《医者不渡我》上雯星叙

13、心事难平 深夜查房二

　　暮色一点点浸染整座住院部大楼，白日里往来不绝的喧闹人声渐渐缓缓淡去，病房区慢慢归于安静。走廊顶部一整排照明灯次第亮起，暖白色柔和的光线铺满长长的过道。偶尔会传来护士站护理推车滚轮滚动的轻响，夹杂着远处病房之中隐约传来的家属低语，一切都浸在医院独有的，沉静又压抑的氛围里。

　　苏望与陆知哀陪着柯予哀已经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柯予哀安静靠在床头听着，偶尔轻轻应答一两声，唇角会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陆知哀低头抬腕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手表，屏幕泛出淡淡的蓝光，时间已经不早，语气之中带上一丝不舍。

　　“时间不早啦，我们得赶回学校上晚自习了。明天就是周末，不用上课，到时候我们把摄影集带过来，陪你多坐一会儿。”

　　听见“摄影集”这两个字的时候，柯予哀黯淡无神的眼眸里面，悄然泛起了一点细碎微弱的微光。

　　“好。”柯予哀的声音轻轻的，轻轻点了点头。

　　苏望把手里拎来的塑料袋放到床头柜的桌面上，袋子里面装着洗干净的苹果和橙子。做完这些，他还伸手细心帮柯予哀把被子的边角仔细掖好。

　　“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不要总胡思乱想。要是心里难受，或者有什么事情，记得给我们发消息。”

　　“嗯。”

　　两个少年拿起墙角的书包，轻声和柯予哀道别，脚步放得很轻，转身走出病房。房门闭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偌大的病房瞬间便归于寂静。

　　房间里面只剩下柯予哀孤身一人。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楼下绿化带里高大的树木化作一团团模糊幽深的黑影，只有街道路灯的光晕，隔着玻璃窗投进来浅浅淡淡的橘色微光。床头柜上的手机安安静静，床头监护仪器发出规律微弱的滴滴声响，在四下寂静的夜色之中，听得格外分明清晰。

　　他缓缓躺下身，后背陷进柔软蓬松的医用枕头里，睁着双眼直直望着病房雪白单调的天花板。沉沉夜色顺着窗户缝隙漫进房间，将他整个人缓缓包裹起来。

　　夜色越来越深沉，浓重的黑暗笼罩住整间病房。困倦迟迟不肯降临到他的身上。噩梦带来的阴影依旧盘旋蛰伏在潜意识深处，他不敢放任自己沉沉睡过去，生怕一闭眼，就会再度跌回到那些被围堵、被嘲讽、被肆意伤害的可怖梦境之中。

　　隔壁病房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细碎的动静，没过片刻，便又重新回归安静。

　　就在这样一片沉寂之中，病房的木门传来几声轻轻的叩响。叩门的节奏轻缓柔和，是端亦安晚上查房的时候，一贯习惯的力度。

　　听见叩声的瞬间，柯予哀心脏猛地重重一跳，身体下意识绷紧，手指紧紧攥住身下洁白的被单，指节微微泛白。

　　“还没有睡？”

　　端亦安轻轻推开房门，身子先停留在门框边缘，并没有立刻迈步踏入病房。晚间查房和白天正式的心理会谈不一样，他白大褂领口已经解开了两颗纽扣，卸下了一部分白天工作时刻意维持的紧绷感。藏在眉眼之间的倦意，相比白日里，显露得更加明显直白。

　　走廊外面暖白的灯光落在他的后背，病房内部光线偏暗，光明与深邃的阴影分割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

　　“睡不着。”柯予哀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面显得格外单薄，“脑子里面很乱，各种各样的想法挤在一起。”

　　端亦安抬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佩戴的腕表，时针已经快要指向晚上九点，早就已经过了正式诊疗工作的时间。

　　他稍稍迈步，踏进病房之内，随手将房门虚掩上，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是噩梦反复惊扰，还是心里面装着别的事情？”端亦安刻意站在距离病床两步开外的位置，没有向前靠近半步，严格维持着安全的距离，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避免声音传出去打扰到隔壁其他病房休息的病人。

　　柯予哀侧过身体，目光望向站在半明半暗阴影之中的男人。内心反复犹豫纠结许久之后，才小声开口，缓缓吐露心声。

　　“我一直在反复回想，会诊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端亦安的神色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是不是因为我，才害得你被那么多医生质疑？”柯予哀的语气之中裹挟着浓重的自我归罪，“如果不是我对你产生这么强烈的依赖，就不会引出那么多棘手的问题。”

　　端亦安沉默了一小会儿，目光落向少年那张苍白单薄的脸庞，语气认真、笃定，没有一丝敷衍。

　　“这并不是你的过错。来访者在遭受重大创伤之后，对主治医生产生情感上的依赖，是临床当中十分常见的心理反应。觉察边界，做好自我约束，这是身为医生需要承担起的责任，不应该由你来苛责你自己。”

　　柯予哀轻轻眨了眨眼睛，薄薄一层水雾快速蒙上漆黑的眼眸，眼眶慢慢泛红。在深夜幽暗的环境之下，人的情绪总是会格外容易溃堤。

　　“可是我……”他话说到一半，又骤然硬生生停住。那句埋藏在心底千回百转，绝对不能够宣之于口的喜欢，几乎就要冲破喉咙溢出来，又被他用尽全部意志力强行吞咽回去。

　　“可是什么？”端亦安眉头微微蹙起，安静等待，希望他可以把心里话完整讲出来。

　　柯予哀飞快地将脸庞偏过去，望向漆黑的玻璃窗，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用来掩饰眼底汹涌泛滥翻涌的酸涩情绪，说话的嗓音微微发颤。

　　“没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很累。”

　　病房又一次陷入悠长的安静，床头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在夜色之中一下，又一下，循环往复地响起。

　　端亦安静静望着少年紧绷的侧影，能够清晰感知到，柯予哀的心底积压了千言万语，却死死封闭住自己，不肯向外吐露分毫。

　　“倘若心里积攒了太多压抑的情绪，等到下一次心理会谈的时候，可以全部都说出来。不必什么事情都一个人默默硬扛。”端亦安压下心底纷乱翻涌的万千思绪，重新回归主治医生的身份，温和地劝导他，“夜里实在辗转难眠，可以按下呼叫铃叫护士，可以服用短效助眠药物，不要就这样硬熬到天亮。”

　　柯予哀依旧没有回过头，仅仅只是从喉咙里面，轻轻发出一声应答：“嗯。”

　　“那我就不继续打扰你休息了。”端亦安脚步向后轻轻退了半步，准备转身离开，“遇上紧急的状况，直接按床头呼叫铃。”

　　他转过身子，手掌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之上。

　　“端医生。”柯予哀突然出声，出声叫住了即将离去的他。

　　端亦安停下脚下动作，回过头重新看向病床的方向。

　　昏暗微弱的光线之下，少年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盛满复杂难言的万千情绪，混杂着胆怯不安，也藏着那份根本没有办法掩饰的深切眷恋。

　　“你……会一直负责我的治疗吗？”柯予哀轻声发问。

　　听到这个问题，端亦安的心脏猛地重重向内一缩。他没有办法给出一句笃定、代表永远的承诺。未来充满太多不可预测的变数，如果有一天反移情切实干扰到了他的临床判断，移交病患，是他必须要履行的职业职责。

　　但是对上柯予哀眼底那惶恐不安的眼神，那些理智冰冷的话语，却堵在喉咙口，很难完整地说出口。

　　“现阶段，是。”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只说出这样一句保守的答复，“但是所有安排，一切都要以治疗效果作为第一优先。”

　　这句答复模糊，充满不确定性。柯予哀听懂了话语底下潜藏的那一份不安，眼中刚刚亮起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长长的眼帘轻轻垂落。

　　“我知道了。”

　　端亦安心中五味翻涌，再多的言语，也不适合在这样深夜的病房之中诉说。他轻轻拉开房门，迈步走出房间，房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闭合。

　　病房之内，再度回归无边的沉寂。

　　柯予哀重新躺回到枕头之上，睁着眼睛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方才那一句得不到保证的答复，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口，挥散不去。

　　走廊外面，端亦安缓步向着护士站的方向走远。暖白色的廊灯铺洒在他的身上，可他的心底，却是翻涌不息的惊涛骇浪。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需要依靠强大的理智，就可以牢牢锁住心底萌生出来的感情。可伴随着日复一日不断相处，这份心意正在不受控制地越过边界。

　　沉沉夜色笼罩整栋住院大楼，楼层之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陆续熄灭。只有寥寥几间病房，依旧还残留着微弱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