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不渡我》上雯星叙

14、旧痕暗涌 柯予哀触景

　　走廊里传来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病区永远流动着这样细碎的声响，构成独属于这里的韵律。柯予哀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听着门外脚步声起起落落，分辨每一个路过的人。

　　金属推车滚动摩擦地面，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响，是护士在更换各个病房的输液袋。偶尔夹杂几句压低音量的交谈，话语模糊，隔着一层门板，落进病房的时候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音节。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体离窗户尚有一段距离，没有向外张望，只将双耳交付给门外的世界。在这里，眼睛看见的东西有限，耳朵却总能捕捉到许多被人忽略的讯息。

　　病区的地板做过特殊防滑处理，鞋底踩上去，不会产生尖锐刺耳的脚步声。可即便是再轻的步伐，柯予哀依旧能够分得清楚。

　　每当听见脚步声慢慢靠近，柯予哀胸腔之中，便会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涟漪。他不会转头，肩膀却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更浅。

　　但今天，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并未在他的房门口停下。声响匀速经过门外，一路向着走廊尽头的会诊室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房间重新归于沉寂。

　　柯予哀垂落的眼帘颤了颤，指尖搭在自己的膝头。右手表层看上去与常人并无两样，皮肤色泽均匀，看不出受过重创的痕迹。

　　他将右手悄悄收回到大腿内侧，用左腿轻轻压住手腕，试图借外力遏制住那股潜藏在骨缝里的抖动。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多数时候收效甚微，却依旧成为一种本能。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杯温度已经降下来的温水，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汽。病房的窗帘拉开一半，外界的光线斜斜切进来，在地面切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一半浸在淡淡的天光之下，一半沉在阴影里面。柯予哀就坐在明暗交界的位置，一半身子沐浴微光，一半埋进暗色。

　　门外再度响起响动，这一次不是推车，是两个人并肩行走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的交谈。是温律，还有另外一位女护士。

　　“上周那位患者睡眠改善不少，夜间惊醒的频次降下来了，只是依旧拒绝参与团体活动。”女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顺着门缝钻进来。

　　“药物剂量暂时维持现状，不要急着逼迫他融入集体。创伤修复从来不存在统一的进度表，逼得太紧，只会触发防御。”温律的声音传入屋内，语调平和，带着长期从事这份工作练就的从容。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走过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交谈的内容也一点点模糊消散。

　　柯予哀听过温律，却还没有和对方有过正面深入的交流。他只偶尔在走廊远远见过这个人，一身白大褂，待人温和，对待病区形形色色的病人都保有充足耐心。病区里不少人愿意同他倾诉心事。

　　他收回飘散出去的思绪，视线落向窗沿。窗沿落了极薄的一层灰尘，外面是医院内部的庭院，栽种几株乔木，枝叶伸展，层层叠叠。树叶被风拂动，轻轻摇晃。偶尔有飞鸟掠过枝桠，短暂停留片刻，又振翅飞向更远的天际。

　　他望着那些来去自由的飞鸟，长久地失神。

　　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三下，节奏规整，是护士巡房的信号。

　　“可以进来。”

　　柯予哀开口，嗓音带着长久少说话养出来的干涩。

　　门被推开，负责照看这一片病区的林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笔尖夹在记录本侧边。她没有一进门就立刻开始询问各项情况，而是先扫过房间一圈，确认屋内没有异常，才缓步走到柯予哀身旁。

　　“今天状态怎么样？”林护士把记录板捧在手里，目光落在少年的身上。

　　柯予哀轻轻摇头，没有出声。

　　林护士对此并不意外，她并不强求对方立刻袒露内心，转而说起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

　　“楼下庭院的桂花快要开了，再过几日，整个院区都能够闻见香气。天气也缓和许多，若是愿意，可以申请下楼走走，不用一直闷在病房。”

　　柯予哀的睫毛轻轻抖动，依旧沉默。

　　林护士也不催促，低头在本子上面写下几行字迹。

　　“夜里睡眠依旧很差吗？”

　　短暂的停顿之后，柯予哀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不要硬扛。”林护士将记录笔合上，“觉得难熬，可以按呼叫铃，不管几点，都会有人过来。不必一个人全部接住。”

　　说完这番话，她又简单检查一遍房间环境，确认一切稳妥，便转身离开病房。关门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门板闭合只发出一道微弱的咔嗒声。

　　房间又一次只剩下柯予哀一个人。

　　他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房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门板之上。走廊的声响源源不断传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熟悉、节奏平稳的脚步声再度出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点点靠近这间病房。柯予哀的后背贴着门板，心脏跳动速度悄然加快。他没有挪动脚步，也没有去转动门把手，就静静立在门后，听那脚步声一步一步，停在了门外。

　　两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响起。

　　叩门声落下之后，门外有短暂安静。

　　柯予哀站在门内，呼吸放得极轻。

　　门外，是端亦安。

　　他今日换下白大褂外面那件厚重外套，只穿着干净平整的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文件夹。结束一场跨科室的沟通之后，他绕路过来这一层。原本只是打算路过，脚步却不受控制，停在了这间病房门前。

　　“柯予哀？”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音量不高，透过门板传进来，音色清润。

　　门内的少年顿在原地，几秒之后，才抬步，缓缓拉开门锁。

　　门扇向内滑开，光线随之流动变换。两人隔着一道打开的门，视线撞在一起。

　　端亦安的目光先落在少年的脸上，随后下意识扫过他藏在身侧的右手。他能够看见少年手腕处极淡的旧疤痕，被衣袖遮盖大半，只露出一点点边角。

　　“方便进去聊一会吗。”端亦安开口，语气带着征询，没有半分强迫。

　　柯予哀往侧边挪了半步，让出可以通行的空间，算是默许。

　　端亦安迈步走入病房，顺手将房门虚掩，没有完全闭合，留出来一道细小缝隙，这是病区默认的习惯，保护隐私的同时，也保障安全。

　　他将病历本拿在手上，却没有立刻翻开。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病房，简单朴素，没有多余装饰。椅子，床头柜，病床，窗户，寥寥几样物件，承载少年漫长的住院时光。

　　“刚刚路过会诊室，听温律提起你的情况。”端亦安的声音很轻，“依旧不愿参加团体心理治疗？”

　　柯予哀走到方才坐过的椅子旁边坐下，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地板，没有看向面前的人。

　　“不想看见很多人。”他低声说道。

　　团体治疗意味着要和病区其他病患共处一室，要暴露自己，要被旁人打量。

　　“我不会逼你。”端亦安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过分靠近，守住安全距离，“所有的参与都建立在你愿意的前提之上。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再去尝试。”

　　柯予哀的指尖无意识摩挲椅子扶手，木头表面被长年摩挲，带着温润的质感。他没有应答，只是安静听着。

　　端亦安也不急于追问，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一杯已经凉透的温水。

　　“水凉了，要不要换一杯热的。”

　　“不用。”

　　简短两个字落下来，病房陷入片刻静默。走廊外面依旧持续传来各样细碎声响，推车滚动，脚步声，隐约交谈，那些声响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如同遥远背景音。房间里面，两个人相对，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

　　端亦安合上手中的病历文件夹，不再谈论病情相关的话题。

　　“楼下庭院的树，最近枝叶长得很繁茂。”端亦安转换话题，说起无关治疗的琐事，“若是之后愿意下楼，我可以陪你走一走。不用说话，只是走走也没关系。

　　柯予哀的肩头微微一动，垂着的眼皮抬起来一点，视线飞快掠过端亦安的脸庞，又迅速落回到地面，不敢长久对视。

　　他依旧没有给出答复，既没有应下，也没有直接拒绝。

　　端亦安懂得这份犹豫，不逼迫他给出回应。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好好想一想就可以。”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翻看一眼病历上面记录的各项指标，确认近期躯体化发作频率，睡眠记录，各项数据。确认没有突发异常状况之后，便准备离开。

　　“我不打扰你休息。有事情，可以找护士，也可以在复诊的时候和我说。”

　　端亦安转身走向房门，手搭上门把手。就在他即将拉开门扇的瞬间，身后传来少年很轻的声音。

　　“端医生。”

　　端亦安脚步停下，回过头。

　　柯予哀坐在椅子上，依旧垂着头，额前碎发遮挡住大半眉眼，叫人看不真切脸上神情。

　　“外面……真的很香吗。桂花。”

　　少年的声音轻飘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

　　端亦安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

　　“等到花开，你亲自去闻一闻，就知道了。”

　　简短一句话落下。

　　端亦安拉开房门，走出去，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再度归于安静。

　　柯予哀维持原本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走廊的声响继续源源不断顺着门缝钻进来，推车滚轮，行人脚步，细碎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