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气氛微漾 会诊过后治 ...
-
多学科联合会诊结束后的两三天,整座医院依旧循着固有的节奏缓缓运转。
会诊会上敲定下来的全新治疗方案,已经正式落地执行。根据药学部药师的建议,柯予哀每日服用的抗抑郁药物做了小幅度剂量调整,既希望能够缓解他频繁惊醒的噩梦与情绪剧烈起伏,又要时刻警惕药物带来的嗜睡、恶心等各类副作用。护士站的护理记录增加了观测频次,早晚都会仔细记录柯予哀的睡眠时长、精神状态以及食欲情况。心理治疗也固定调整为每周两次,分别安排在周二和周五的下午三点,每一次会谈都有完整的记录归档,一切流程严谨而规范。
午后的日光和煦温暖,金灿灿的阳光穿过307病房双层钢化玻璃窗,斜斜铺洒进室内,落在浅白色的地板上,把空气之中漂浮翻滚的细小尘埃照得一清二楚。窗外那棵高大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铺满树冠,暖融融的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户溜进房间,满树叶片便跟着轻轻摇晃,沙沙作响的声响隔着一层玻璃悠悠传进来,还捎来楼下绿化带草木与花朵淡淡的清浅气息。
经历过会诊那一日铺天盖地的惶恐不安之后,柯予哀的精神状态总算得到了一点平缓的喘息。药物调整带来了肉眼可见的细微改变,毫无预兆的崩溃大哭的次数明显变少,不再会毫无征兆就一头坠入浓重无边的悲伤深渊。可深埋在骨血里面的敏感与脆弱并不会简简单单就彻底消散,抑郁就如同潜藏在暗处的潮水,表面看上去已经缓缓退去,可只要遇上一点细碎的刺激,依旧会悄无声息重新漫涌上来,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
这天下午,距离三点的心理会谈还有十几分钟。
柯予哀早早便撑着手臂靠坐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柔软的医用枕头。他没有翻看床头柜上摆放的课外书,也没有摆弄任何小物件,只是安安静静地侧过脸,目光牢牢落在病房那扇木门之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反复捻揉身下白色被单的边角,指尖一遍一遍摩挲布料细密的纹路,胸腔里面心脏在平稳却略显急促地轻轻跳动。
自从那场多学科会诊结束之后,端亦安内心的挣扎与煎熬,一日胜过一日。温律当众抛出的关于反移情的质问,如同一道烙印,时时刻刻盘旋在他的脑海。每一次推开307病房的房门,每一次对上柯予哀那双盛满全然信赖与依赖的眼眸,理智层面的告诫,和心底不受控制悄悄滋生蔓延出来的怜惜与心动,便会在他的胸腔之中反复拉扯博弈。
他无数次在独处的时候自我复盘,一遍一遍提醒自己,他是柯予哀的主治医生,两个人之间横着不可逾越的医患伦理边界。可人心终究不是可以人为开关的冰冷仪器,并不是光靠理智不断告诫,心底生长出来的情愫就可以被彻底抹杀干净。
走廊外面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最后在病房门外缓缓停下。金属门把手轻轻向下转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轻响。
端亦安推门走进病房,身上依旧穿着平整干净的白大褂,袖口规规矩矩,手里攥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病情记录本。午后柔和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稍稍冲淡了眉眼之间掩藏不住的疲惫。
他随手将病房房门虚掩,没有完全关死,保留了一丝缝隙,恪守病房诊疗需要的安全原则。随后拉开病床边的椅子,刻意和床铺保持着合适的安全距离缓缓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端亦安翻开记录本,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语气依旧是一贯沉稳平和。
“比前几天好一点。”柯予哀的声音轻轻软软,音量不高,漆黑的眼眸直直落在端亦安的脸上,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躲闪回避,“夜里做噩梦的次数变少了,不过还是会中途醒过来,醒了之后,要躺很久很久,才能够再慢慢睡着。”
端亦安低头,笔尖在纸页上刷刷滑动,认真把少年描述的睡眠状况逐条记录下来。
“三餐的食欲如何?每一顿饭可以正常吃下去吗。”
“可以吃得下,只是胃口不大,每一顿只能吃很少的一点。”柯予哀轻轻垂了垂眼,长长的刘海落下来,遮住小半片眼睑,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又重新抬起头,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忐忑,“会诊结束之后,……其他参与开会的医生,还会在背后议论我的事情吗。”
端亦安抬眸望向神色不安的少年,语调放得更加安稳,以此抚平他内心的顾虑。
“会诊结束之后,大家只针对治疗方案进行专业讨论,不会私下议论你的私人经历。医院的病历有着严格的保密制度,你的所有病情资料,不会随意向外泄露,这一点你不必过度担忧。”
听完这番解释,柯予哀一直绷得紧紧的肩线,才悄然松弛下来,胸口压着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稍挪开了几分。
病房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香樟树叶片被风吹动,传来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
端亦安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柯予哀肤色本就偏白皙,宽大松垮的蓝白病号服套在身上,越发衬得他身形单薄瘦弱。额前细碎柔软的刘海垂落,时而遮住眼眸。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背负着校园霸凌留下的累累伤痕,经历过绝望之下的自我伤害,被困在抑郁的泥潭之中苦苦挣扎,可即便历经这么多恶意,心底依旧残留着一份难得的柔软。
心底一阵汹涌的怜惜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端亦安连忙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强行把泛滥的情绪按压下去,将全部思绪重新拉回到心理会谈的治疗本身。
“我们聊一聊你脑海当中时常浮现的想法。最近,有没有再度出现想要伤害自己的念头?”
听见这个问题,柯予哀放在被褥之上的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出一点浅白。他安静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张开嘴唇,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内心深处那些阴暗潮湿的念头。
心理会谈就这样平稳地继续推进,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
当话题回溯到过去在学校遭受江屹带头霸凌的那段灰暗岁月时,柯予哀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胸腔的呼吸变得急促又滞涩。那些被人堵在教学楼角落围堵嘲讽,画稿被当众抢夺撕碎,耳边充斥着哄笑与挖苦的记忆,就像无数锋利细小的薄刀片,每一次重新回想,都会在他的心口划开一道道浅浅的伤口。
端亦安并不急着打断他的倾诉,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耐心倾听,等少年剧烈起伏的情绪一点点慢慢平复下来之后,才放缓语调,温和地引导他疏导积压了许久的痛苦。
“那些施加在你身上的伤害,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端亦安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面缓缓响起,“你不应该把别人强加给你的恶意,全部归罪于你自己。”
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蒙上柯予哀漆黑的眼眸,眼眶微微泛红。他飞快地低下头,垂下长长的睫毛,不让对面的人看见自己眼底翻涌泛滥的酸涩,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又过了许久,这一次固定时长的心理会谈,慢慢走向尾声。
端亦安合上手中的黑色记录本,将签字笔收进白大褂口袋,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起身离开病床边的座椅。
“端医生。”柯予哀忽然开口,出声叫住了正要起身的他。
端亦安的动作骤然一顿,重新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的身上:“怎么了,还有想要说的话吗?”
柯予哀轻轻咬住自己单薄泛白的下唇,内心反反复复犹豫挣扎,纠结了好长一会儿,才压着音量,小声试探着发问。
“那天的会诊会议上,……是不是有医生对你说了很难听的话?”
端亦安没有预料到,心思敏感的柯予哀,居然能够敏锐捕捉到会诊现场暗流涌动的压力,心底掠过一瞬错愕,很快便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并没有很难听的话语,全部都属于正常的专业探讨。”他淡淡回复,“只是针对这一例病例潜藏风险的必要提醒。”
可是柯予哀并没有完全相信这套说辞。他微微蹙起淡淡的眉峰,漆黑透亮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端亦安,仿佛想要穿透那一层冷静克制的外壳,窥探到外壳之下掩藏起来的真实情绪。
“可是你看起来,很累。”柯予哀的声音很轻,轻飘飘五个字,却直直戳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连日以来积压下来的疲惫,理智与情感无休止拉扯带来的巨大精神内耗,就这样被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一语道破。平日里不管面对同事,面对病患,端亦安都习惯维持冷静强大、万事稳妥的模样,却没有想到,会被柯予哀一眼看穿掩藏好的倦怠。
他下意识错开和少年对视的目光,轻轻吐出去一口胸中淤积的浊气,语气放得更加柔和:“科室里面繁杂工作比较多,好好休息几天就能够恢复过来。”
病房之中的空气渐渐弥漫开一层朦胧微妙的氛围。
就在这份暧昧沉静的气氛缓缓蔓延的时候,病房木门传来两声轻轻的叩响。
“请问,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苏望清朗的少年嗓音。
是病房规定的探视时间到了,苏望和陆知哀放学之后,便立刻赶过来医院探望柯予哀。
这两声敲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将房间里那层微妙缱绻的氛围彻底击碎打散。
端亦安迅速回过神来,重新戴好属于主治医生那一层专业克制的外壳。
“你的朋友过来探视了。今天的会谈就到此结束,如果身体心里有任何不舒服,记得第一时间呼叫护士。”端亦安缓缓站起身,把黑色记录本抱在怀里,“我明天会按时过来查房。”
柯予哀的眼眸之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却也只能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好。”
端亦安上前几步,伸手拉开虚掩的病房门。
门外的走廊灯光柔和,苏望与陆知遥背着沉甸甸的双肩书包站在门口,手臂上还搭着没有脱下的校服外套,苏望的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洗干净的苹果与橙子。两个人看见端亦安从病房当中走出来,连忙向着侧边退让一步,腾出通行的道路,脸上带着礼貌的神色开口问好。
“端医生。”
“你们是过来探望柯予哀的?”端亦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语气客观叮嘱,“他今天整体状态还算稳定,不过不要交谈太久,需要留出充足的时间让他休养。”
“好的,我们记住了,谢谢医生。”苏望认真应声。
交代完毕,端亦安微微点头示意,转身迈开步子,沿着长长的走廊慢慢走远。一身洁白的白大褂背影,一步一步前行,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之处。
苏望和陆知遥抬脚走进病房,将装着水果的塑料袋轻轻放置在床头柜的桌面上。
“予哀,今天过得怎么样?”陆知哀拉动椅子坐到病床边上,身体微微前倾,满眼关切地看向床上的柯予哀。
柯予哀收回一直望向病房门口的视线,悄悄掩去心底那一缕挥散不去的怅然,唇角扯出一抹极浅极淡、几乎看不真切的笑意:“还好,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
苏望把沉甸甸的书包摘下来放到墙角,坐下来之后,便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述学校里面各式各样的细碎琐事。讲课堂上老师有趣的提问,讲同班同学闹出的笑话,讲食堂新上架的菜品,说话时刻意绕开江屹,绕开所有有可能刺激到柯予哀记忆的话题。
只是柯予哀听着朋友热闹鲜活的讲述,心思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飘远。耳朵接收着好友的话语,脑海之中一遍一遍不断回放方才病房里面的画面,回放端亦安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回放那一声轻得仿佛叹息一般的回答。
另一边,医院长长的走廊之上。
端亦安缓步向前行走,方才病房之内那片刻微妙暧昧的画面,依旧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理智不停在内心告诫自己,一定要守住边界,千万不能够一步步沉沦陷落。然而心底涌动的情感,却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偏向那个单薄破碎的少年。
温律在会诊当日的那一番提醒,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时刻警醒着他。
时间缓缓流逝,夕阳向着楼宇的方向不断下沉,橘红温暖的晚霞铺满整片天边,绚烂柔和的霞光透过走廊巨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地砖之上铺出长长的一片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