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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会诊疑云 多学科会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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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清晨,天色还未完全大亮,淡青色的天光漫过城市楼宇的轮廓,整座医院便已经彻底苏醒过来。住院部大楼从底层到高层,处处都开始涌动起人声。走廊里人来人往,滚轮病床滑动的轱辘声、护士轻快的脚步声、病患家属压低声音交谈的声响,一层一层交织回荡。清晨的阳光穿过走廊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倾泻而入,打磨得光洁透亮的地砖上,铺展开一大片暖融融的明亮光斑,风顺着半开的窗户溜进楼道,捎来楼下绿化带草木淡淡的清香。
307病房内,柯予哀醒得格外早。昨夜依旧是一场支离破碎的睡眠,凌晨三四点钟,他又一次陷进噩梦之中猛地惊醒。梦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校园里被围堵嘲讽的画面,江屹带着一群人围上来的身影,被撕碎的画册,耳边挥之不去的哄笑声,所有压抑痛苦的片段重重叠叠向他挤压过来。惊醒的那一刻心脏狂跳不止,胸腔闷得发疼,后背浸透一层冰凉黏腻的冷汗。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无法重新入睡,只能睁着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睛,静静仰躺着,盯着病房惨白单调的天花板,一分一秒熬过漫漫长夜,静静等候窗外天光破晓。
天色渐渐变亮,房间里一点点亮起来,柯予哀便撑着胳膊,慢慢靠坐在床头。身上的病号服宽大柔软,他指尖无意识反复绞着被单的边角,指腹一遍遍摩挲布料上细密的纹路,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层散不去的惶惑。今天就是多学科联合会诊的日子,只要一想到会有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医生聚集在会议室里,仔仔细细讨论自己全部的病情,那些不堪的过往、自杀未遂的经历、情绪崩溃时狼狈的模样,全都要摊开在众人面前,心口就一阵阵紧紧发缩,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又轻又浅。
慌乱不安不断在心底盘旋,他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回想前几天端亦安和自己说过的话,反复确认那一句承诺——端亦安会到场。在那么多陌生的面孔之中,端亦安是他唯一可以全然信赖依靠的人,只要那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那一份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惶恐,似乎就能够稍稍安定几分。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值班护士端着护理盘走了进来。护士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熟练地给他测量血压、体温,核对床头的信息卡,随后递过来今早需要服用的口服药物,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今天会诊不用紧张,只是医生们一起商量怎么让你恢复得更好,放平心态就好。”护士轻声开口安抚道。
柯予哀默默伸出手接过药片,仰头就着温水把药吞咽下去,单薄的肩膀微微收拢,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道理他听得明白,可是心底的恐惧与羞怯,却没有办法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彻底消解。护士做完护理记录,叮嘱他好好休息,便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
同一时间,行政楼三楼的大型会诊会议室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当中。宽大的椭圆形实木会议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桌面整齐有序地摆放好打印装订完毕的病例复印件、一次性水杯、黑色签字笔与空白记事本,墙上悬挂的投影仪设备已经完成调试,屏幕布干干净净,随时可以投放病例资料。
各个科室参与会诊的医生陆续抵达。精神科、神经内科、临床心理治疗室、临床药学部的医生相继推门走入,椅子在地板上拖动,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会议室之内渐渐充满了人声,大家互相低声寒暄,交流着手头上别的病例情况,气氛忙碌而肃穆。
端亦安怀里抱着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病例资料走进会议室,深蓝色封皮的柯予哀完整病历放在整摞资料的最上方。昨天夜里,他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逐字逐句反复核对、修改全部汇报材料,剔除所有主观情绪色彩,每一段文字全部采用客观中立的医疗专业表述。
他走到会议桌侧边的位置落座,将怀里厚重的资料摊开放置在桌面上,外表神情平静淡然,和往日参与各类病例研讨时看不出任何区别。可只有他自己内心清楚,胸腔之中的神经早已绷得紧紧的。今天对他而言,绝不只是一场普通的病例研讨,这更是一场属于他个人的严苛考验。而到场的众多医生里面,便包含他相交多年的挚友,温律。
片刻之后,会议室房门再次被推开,温律缓步走了进来。一身平整干净的白大褂衬得他身形挺拔,神态看上去松弛从容,可那双眼睛却格外通透锐利,仿佛可以轻易穿透表面伪装,窥见人心底下隐藏的波澜。温律在科室之中,向来以对待医患伦理边界近乎执拗的严谨而出名,见过太多因为边界模糊最终酿成悲剧的临床案例。
温律走到会议桌旁,在端亦安斜对面的椅子缓缓落座,放下手中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抬眼,目光自然地扫过端亦安的脸庞。两个人的视线极其短暂地相接一瞬。端亦安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微微颔首算作示意,便迅速移开目光,低头翻阅面前摊开的病历纸页,以此掩饰心底悄然泛起的波澜。
等到所有参会人员全部到齐,会议室里慢慢安静下来。科室主任坐在椭圆桌子最顶端的主位,简单做了几句开场发言,正式宣布本次多学科联合会诊开始。
“今天我们重点研讨307床病患,柯予哀,十七岁,抑郁发作,伴随创伤后应激障碍,存在自杀未遂既往史。下面,交由主管医师端亦安进行完整病例汇报。”
话音落下,会议室彻底归于寂静,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全部投向端亦安。
端亦安上身微微坐直,伸手拿起手边的病例资料,语调平稳沉稳,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开始完整汇报。从那个雨夜急诊入院的危急背景,少年长期遭受校园霸凌留下的深重创伤史,入院之后每一次心理会谈的核心记录,夜夜反复被噩梦侵扰的睡眠障碍表现,之前接触绘画工具诱发急性创伤应激发作的完整经过,现阶段正在执行的药物治疗方案,以及定期更新的自杀风险等级评估结果,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只陈述客观临床事实,不带半分个人主观情绪。
汇报进行到关于柯予哀心理状态的部分,讲到少年脱离现实支持之后,对主管医生产生出十分突出强烈的情感移情依赖的时候,即便是极力克制,端亦安的语速,依旧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被旁人捕捉到的停顿。他迅速调整过来,继续冷静地完成剩余部分的内容陈述。
“以上,就是该病患现阶段的全部完整临床情况。”
汇报完毕,端亦安轻轻合上手中厚厚的病例本,抬眼看向主位的主任。
接下来,各个不同科室的医生轮流发表各自专业角度的看法。神经内科的医生结合多夜连续睡眠监测的统计数据,细致分析柯予哀频繁噩梦、半夜惊醒背后存在的生理层面诱因;药学部的药师仔细斟酌目前正在使用的抗抑郁药物实际疗效,以及各类潜在副作用,严谨探讨是否需要对药剂种类、每日服用剂量做出微调;临床心理治疗师,则重点剖析少年创伤修复道路上重重难点,提出后续长期心理干预可以采用的思路方向。
在场众人各抒己见,笔尖落在纸页之上沙沙作响,会议室之内满是专业的探讨交流声。
就在整场讨论即将逐步走向尾声的时候,此前大半时间都安静倾听、低头不停记录要点的温律,缓缓合上了自己手中的笔记本。
随着本子闭合发出一声轻响,会议室里面的讨论声慢慢低下去,几分安静悄然蔓延开来。
温律的目光先是落在桌面上打印出来的病程记录文档上,说话的语气依旧平和克制,没有尖锐的攻击性,可说出的内容,却带着沉甸甸、无法回避的重量。
“我注意到,多份病程记录当中反复写明,柯予哀对自己的主管医师产生强度很高的情感依赖,这属于心理咨询与治疗当中十分典型的来访者移情现象。”
周围其余医生听完,纷纷轻轻点头表示认同。在临床工作之中,当来访者遭受巨大创伤,现实生活里能够提供精神支撑的社会支持又极度薄弱的时候,很容易将自身对救赎、对温暖的渴望投射到
治疗师身上,移情是经常会遇见的情况。
温律抬起头,视线越过宽阔的会议桌面,直直落在端亦安的身上。
“移情本身并不可怕,是可以被识别、被处理的临床现象。但与之相对,我们必须高度警惕治疗师这一方的反移情风险。这位病患尚未成年,心理状态极不稳定,医患二者之间天然存在无法抹平的权力地位不对等。一旦治疗师滋生出超出职业范畴的私人情感,将会直接干扰全部临床治疗判断,极有可能对来访者造成二次难以修复的心理伤害。针对这个特殊病例,端医生,在你日常开展诊疗工作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察到自身存在反移情的倾向?”
这一番话语落下,掷地有声。
整个会议室瞬间彻底陷入寂静,房间内每一道目光,全部汇聚到端亦安一个人的身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凝滞,无形的压力沉甸甸笼罩下来。
端亦安坐在原位,胸腔里的心脏重重向下沉落了一下。
放在桌面纸页边缘的手指,指尖不受控制微微收紧,指节泛起淡淡的青白。可表面之上,他依旧稳稳维持住一名精神科主治医生该有的冷静自持,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失态,说话的语调沉稳如常。
“感谢提醒,这个风险点,我一直在坚持重点自查。”端亦安的语速不快,每一句措辞都经过严谨斟酌,“我已经明确识别来访者身上出现的移情表现,在每一次病房会谈的过程之中,我都严格恪守医患之间的边界,刻意保持安全的相处距离,将全部的工作重心放在病患本身的病情干预上。我会持续不间断地自我觉察,如果后续一旦确认反移情已经开始影响到我的临床判断,我会第一时间主动向上级申请,将该名病患移交其他医师接手后续全部治疗。”
这一整套回答滴水不漏,完全契合医疗伦理规范的全部要求,挑不出任何破绽。
温律安静地凝视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捕捉到了端亦安平静外壳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他没有选择在公开的会议场合继续穷追不舍,不给端亦安造成当众难堪,只是缓缓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最好。这个病例自杀风险等级高,移情问题又格外突出,希望你务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旦察觉到边界出现模糊松动,及时上报,千万不要选择独自硬扛承担。”
“我明白。”端亦安沉声应声。
科室主任顺势接过话题,把众人讨论的方向重新拉回到诊疗方案本身,在场医生继续探讨后续具体干预计划。大家最终确定了药物剂量微调的方向,规划好每周两次固定频次的心理治疗,同时明确要全天候持续密切监控柯予哀的自杀自伤风险。
整场多学科会诊足足持续两个多小时,一直临近中午时分,才正式宣告结束。参会的医生们纷纷站起身,收拾各自桌面上的纸笔与病例复印件,彼此低声交流几句,三三两两陆续离开这间会议室。
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散去,空旷宏大的会议室里面,最后只剩下温律与端亦安两个人。正午明亮强烈的阳光透过巨大玻璃窗照射进来,长长的光影铺洒在宽大的椭圆形会议桌面上,室内安静得能够听见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
温律没有直接动身离开,他转过身,脚步走向还坐在原位的端亦安,说话的语气褪去了刚刚开会时公事公办的正式感,染上属于多年挚友发自内心的担忧。
“亦安,刚刚在会议上提出这个问题,我并不是刻意要当众为难你。”温律把声音放低,“柯予哀这个孩子的情况实在太过特殊,生死一线的时刻是你亲手将他从死亡边缘救回来,他又深陷创伤绝境,现实之中几乎找不到别的精神寄托,对你的精神寄托太重太重。越是这种病例,就越是容易一步步沦陷进去。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可以做到完全不受这份关系的影响吗?”
端亦安看着温律,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语气却依旧十分坚定。
“我一直在坚持做好自我觉察。我会牢牢守住医患的边界。”
温律深深地注视了他许久,看得出来端亦安不愿意再多谈及这个话题,他也不打算继续逼迫追问,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愿你能够说到做到。要是哪一天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记住,千万不要硬扛。”
说完这番话,温律拿起放在桌上属于自己的笔记本,转身迈步,走出了空旷的会议室。
偌大的房间之中,最后只剩下端亦安孤身一人。窗外艳阳高照,城市喧嚣如常,可他坐在椅子上,胸口沉甸甸积压着万般心绪,压抑得几乎喘不上气。
端亦安静坐片刻,稍稍平复翻涌的心绪,把桌面上所有会诊记录材料仔细整理收拢齐全,站起身,动身前往住院部307病房。他需要把今天整场多学科会诊讨论敲定下来的全部结果,原原本本地如实告知柯予哀。
手指搭在病房门的把手上,轻轻向下按压,房门被缓缓推开。
柯予哀正安安静静坐在病床上,听见房门转动发出的动静,少年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朝着门口望过来。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眸之中,盛满了挥之不去的不安忐忑,与此同时,还裹挟着那一份毫不掩饰、完完全全投向他的期盼。
当视线落在端亦安身上,看见对方平安前来的那一刻,柯予哀一直紧绷绷耸起的单薄肩膀,悄无声息地,慢慢松弛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