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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放下过去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被抓回去了。
      他的母亲找了几个亲戚,骑摩托车追了三十多公里,在一个长途汽车站的厕所里找到了他。
      他缩在洗手台下面,被一只大手拽了出来,脸上挨了两巴掌,耳朵嗡嗡地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贺希被胡乱塞进一辆面包车,拉回了村里。
      房门被反锁,窗户被钉死,他被关在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里,等日子到了,就把人送去那户人家。
      贺希不吃不喝,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两天两夜,想不出任何逃跑的办法。
      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最后没过了头顶。那一刻他不想活了。
      段傅深的手指猛地收紧,扣在贺希肩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贺希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三天的夜里,房子起火了。”贺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火从厨房烧起来。他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也许是电线老化,也许是邻家小孩放鞭炮,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就知道火从厨房烧起来的时候,他听见了窗外安在的声音。安在喊他名字,声音被火烤得发干发哑,一遍又一遍,“贺希!贺希!”
      安在从窗户破开的缝隙里伸进手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快要倒塌的窗框里拽了出去。两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贺希的膝盖磕在碎砖上,疼得他龇牙。
      他还没来得及站直,就看见安在身上全是灰,脸被烟熏得黢黑,只有眼睛是白的,白得发亮。
      安在对他说:“你快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贺希说:“一起走。”
      安在摇头。
      他说他跑不动了。他说他得了癌症,本来就活不久。他说反正没人会在乎他,没有人会找他。他说烧死在那间房子里的,就让他是“贺喜”吧这样那些人就不会再打扰贺喜的生活了。活下来的那个,是贺希。一定得是贺希。
      让安在成为贺喜为贺希庆贺新生吧。
      贺希不肯。
      他拽着安在的袖子,死活不松手。安在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贺希感觉到那根手指在抖。
      安在的眼泪流下来,在烟灰遍布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你一定要活下去,”安在说,“我的命给你了。你要是敢随便糟蹋,我在底下不会原谅你。”
      贺希被推了一把,踉跄着跑进了黑暗里。
      他听见身后传来木头断裂的巨响,听见有人喊“着火了”,听见嘈杂的脚步声、泼水声、哭喊声。
      他躲在村口一棵大树的后面,抱着膝盖,把整张脸埋进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间屋子烧成了一堆废墟。
      段傅深不敢想一个母亲会卖掉自己的孩子,他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埋进贺希的头发里,没有让贺希看见。
      每说到一件事,那些曾经被他刻意要遗忘的事,都又重新翻涌上来。
      第二天,人们从里面抬出一具焦黑的身体。所有人以为里面死的是贺喜。
      那具尸体太瘦了,太黑了,烧焦之后根本分辨不出是谁。
      贺喜妈看了一眼就哭晕过去了,不知道是伤心还是心疼那笔飞了的彩礼钱。村里人把尸体装进一个薄棺材,抬到海边,扔进了海里。
      贺希躲在礁石后面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口棺材被海浪推远,慢慢沉下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和浪,他才从礁石后面走出来。
      他脱掉鞋,走进水里,海水冷得像针扎,一直走到海水漫过贺希的腰,他看见了那口棺材卡在几块礁石之间,没有被冲走。
      贺希是庆幸的。
      他把棺材拖上岸。
      手指被礁石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血滴在海水里,散开,消失。
      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棺材盖撬开,里面那个人面目全非,但恍惚间他看见的是安在明媚的在笑。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双手上,那只手在石堤上牵过他,在被窝里给他塞过饼干,也是那只手在窗户断裂的缝隙里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段傅深的手臂箍得贺希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没有推开,反而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段傅深的臂弯。
      贺希把安在背到了福利院后面那棵老榕树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用手挖了一个坑,挖到十指血肉模糊,把安在放了进去,盖上土,在上面压了几块石头。没有墓碑,也没有名字。
      自那以后贺希讨厌大海。
      贺希没了希望,安在也永远困在了这一方土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雨从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页很厚的书。
      从那以后,贺希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机器。
      不停地转,不停地学,不停地往前跑。
      他考了中专,考了大专,考了各种证书,一个人去了大城市,租最便宜的房子,打最多的工。
      他把挣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存着,一份买纸钱,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烧给安在。
      段傅深的身体轻轻的贴着贺希安静地等待着他的述说。
      他烧了很多很多纸钱。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贺希总是一边烧一边说,安在,你来看看我好不好,我想你了。
      安在一直没有来。
      他想安在应该是生气了吧,没有好好的活下去。
      贺希的起点太差了,要追上其他人的脚步他只有拼命地学,拼命地赚钱,把自己逼到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逼到胃出血进了医院。
      他执着的想,等我再优秀一点,等我把日子过好了,安在一定会梦里见他的。
      安在还是没有来。
      贺希的嘴角弯了起来,眼眶里全是泪,但他在笑。段傅深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看着段傅深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梦见安在还是和你有一些关系。”
      段傅深对这句话感到兴起“梦见什么了?”
      “就是搬进这里的第一天我梦见的,梦里我站在海边,海很平静,没有风,没有浪,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安在从远处走过来,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T恤,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笑。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不疼,但我被打懵了。”
      “他说,你是不是傻?我让你好好活下去,不是让你把自己往死里糟践。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胃出血?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你是不是觉得你把自己折腾得够惨,我就会被你气回来?”贺希学着安在的语气,凶巴巴的,但声音里全是怀念,“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后脑勺,说,我的命换来的你的命,你得珍惜。不是让你用来拼命的,是用来过日子的。吃好吃的,穿好看的,找个爱你的人,生个孩子,开开心心的。那样我才会高兴。”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跟从前一样,嘴角咧到耳朵根。他说,你再不好好吃饭,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贺希笑着说着那个有些不可思议的梦,好像安在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段傅深的衣领上,砸在他的手背上。
      但他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当一切都说出口,贺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就是我的过去。”
      段傅深说“那我会是你的未来。”
      贺希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侧坐在段傅深怀里像个孩子。
      段傅深抱着贺希“谢谢他,”段傅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谢谢他把你的命救回来。谢谢他给你取了名字。谢谢他把你留给了我。”
      贺希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好快。
      他把脸埋进段傅深的颈窝里,眼泪蹭了他一脖子,湿漉漉的,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段傅深的手掌覆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下一下地摩挲,那只手很暖,渐渐让贺希原本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薄薄地铺在地毯上,铺在那堆皱皱巴巴的资料上,铺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
      今夜他们是最真实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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