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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寻找自由的路   “但我 ...

  •   “但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他叫安在”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而是像有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了,门后透出暖黄色的光。
      段傅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心里微微一颤。
      他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对于贺希是特殊的存在。
      他们的遇见是在贺希七岁那年。
      一座福利院建在四面环水的小岛上,只有一条窄窄的石堤和陆地连着。
      涨潮的时候石堤被淹没,岛上就成了孤岛。
      那天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贺希因为打破了一个碗就被妈妈赶出家门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一个人四处乱逛。
      他就这样阴差阳错的来到了这家福利院,他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看着里面的孩子嬉戏玩闹。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而一个少年看见了他。
      那时候安在八岁,比他高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锁骨下面凹进去两个深深的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海面上反射的碎光。
      他蹲下来,歪着头看贺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包装纸已经皱巴巴的了,黏在糖上撕不下来。
      他把整颗糖连带着撕不开的包装纸一起塞进贺希手里,说:“吃糖,很甜的。”
      贺希没吃。
      他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跑回了家。
      但那颗糖他攥了一整天,攥到糖快化了,包装纸湿透了,他才剥开,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很甜。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贺希又慢慢的说“安在是我唯一的依靠。”贺希靠在段傅深怀里,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每一个细节都被时间磨圆了棱角,摸上去不再割手。
      安在虽然只有八岁,但在福利院里已经算大孩子了。
      领养者大多倾向于要五岁以下的孩子,安在看着其他孩子陆续被人领走,一个个离开了这座岛。
      安在始终没有被选中。
      有时候领养人来院里挑孩子,目光扫过他,停一下,又移开。
      他的年龄太大了,又瘦又黑,不爱说话,眼神里有种大人才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那些想要一个可爱的孩子的夫妻望而却步。
      安在慢慢就不再等了。
      他留在福利院里帮忙,扫地、搬东西、照顾比他小的孩子,像一个编外员工,做着不属于他分内的活儿,拿的还是一样少的饭。
      但安在从来不觉得苦。
      他总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变出吃的来半块饼干,一小袋豆奶,有时候只是一小把瓜子。
      他会走长长的路来到贺希家门口把这些偷偷塞给贺希,塞完就走,连一句“快吃”都来不及不说,因为怕周围的人都会看见。给贺希父母告状,这样贺希多半会被打骂。
      贺希躲在被窝里把那半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吃掉,另一半用手帕包好,留到明天。
      “他对你很好?”段傅深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的声音有些涩,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水。
      贺希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真到段傅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因为在岛上,我们只有彼此,如果没有他天天给我的食物我大抵是活不到现在。”
      在海边的生活他们是彼此的树洞,他们一起学习,互相倾述生活中的烦恼。
      福利院里有一个小图书室,里面堆着好心人捐的各种旧书,缺了封面,少了封底,有的还被水泡过,纸张皱巴巴的,字迹模糊。
      安在回偷偷把书带出来,教贺希认字。
      贺希和安在一本一本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安在教他拼音,他教安在唱歌。
      两个人趴在桌上,头挨着头,共用一本字典,字典的封面早就没了,每一页的页码都卷了边,泛着黄。
      安在说他想考上大学,想去外面看看,贺希在旁边点头,说我也是。
      那些年,两个人吃同一个馒头,你一口我一口。两个孩子拿着彼此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与对方交换,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段傅深听着这些细碎的往事,眼前浮现出两个瘦小的身影,在一间破旧的房间里,艰难度日。
      他没有经历过太多苦难,他不觉得在如今的社会还有人会饿死。
      可这些痛苦就是贺希的过去。
      段傅深把贺希往怀里又拢了拢。
      段傅深声音带上了一些哑,他问贺希“安在现在过得好吗?”
      贺希摇摇头“他已经死了,我十七岁那年,安在开始咳血。”
      贺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火苗。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两声,他们都没在意。
      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毛巾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血迹。
      安在说没事,可能是感冒了。
      贺希不信,偷了家里的钱,硬拽着他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做了检查,把贺希单独叫到办公室,说了很多他听不懂的医学术语。
      他只记住了一个词:恶性。恶性肿瘤。癌症。
      从卫生院回来的路上,安在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跑。
      贺希在后面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喊他名字他也不停。
      一直走到那座石堤上,两边都是茫茫的水,安在才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背后拿拳头捶他。
      贺希走到他身后,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两个人在石堤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安在转过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
      贺希没有哭,他看着安在哭,嘴唇咬得发白,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因为他觉得如果他也哭了,安在会更难过。
      他们在一起抱头痛哭过很多次。
      在黑夜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哭声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能让对方听见。
      安在说他不怕死,就是舍不得。
      贺希却固执的说你不许死。
      安在摇摇头有些失落的说我们没有钱。
      那时小小的贺希牵着安在的手,我去挣钱,去打黑工,总会有办法的。
      两个人吵了一架,声音很大,但每句话都像刀子,划过来划过去,划到最后两个人都哑了。
      段傅深感觉到贺希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掌从贺希的小腹上移到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贺希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
      贺希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有一次安在说他不喜欢我的名字。”,“他说,‘贺喜,贺喜,那个“喜”字不是给你的。你应该叫贺希,希望的希。你的命不该绑在别人身上。’”
      贺希红着眼眶说好,从今天起我就叫贺希。
      然后他看着安在,说你也不叫安在,这个名字不好,你叫自由,安自由。
      安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贺希也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蹲着,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像两个傻子。
      段傅深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让贺希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十八岁那年,我过完生日没几天,我妈就要把我嫁了。”贺希的声音重新归于平静,那种平静比哭泣更让段傅深心疼。
      她说村里有个alpha愿意出一笔钱,娶他过门。那个alpha五十多岁,死了老婆,
      家里养了几头猪和一群鸡,条件在村里算不错了。
      “你嫁过去,吃穿不愁。”她说,语气尽力保持温柔像是在扮演一个好母亲。
      贺希说他不嫁。
      她扇了他一巴掌,说由不得你。
      当天晚上,贺希逃了。
      他沿着石堤往陆地的方向跑,海水在他脚下拍打堤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跑掉了鞋,跑掉了安在送他的手表,跑到嘴唇发白、心脏快要炸开,终于跑到了镇上。
      他以为自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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