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解开误会 偌大的 ...
-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暗处拨着一根永远不会断的弦。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混着药液流进塑料管的细微涩味,包裹着段傅深。
段傅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盯着床上那张惨白的脸。贺希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身体也冰凉。
各种检测仪器的导联线从他衣服下摆伸出来,连接到床头的屏幕上,几条不同颜色的波形线在幽蓝的光里缓缓跳动,心跳、血氧、呼吸,各种各样的仪器滴答滴答的响,挑动着段傅深的心。
医生明明说了贺希的身体没有大碍了,为什么他还不醒来,你快醒过来啊,哪怕你醒来骂我打我也好。
段傅深不停的在心里祈祷。
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地落,不急不慢,滴进贺希的手背,滴进那些冰冷的血管里。
贺希觉得自己像是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浑身都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他想动,动不了。
他想喊,喊不出。
黑暗像一床浸透了冰水的棉被,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只有一只手是暖的。
那只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把他的手整个包在中间,像一座小小的、不透风的堡垒。
那种温暖固执地、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心脏的位置。
贺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动了一下手指。
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那只大手的主人立刻感觉到了。包着他的手掌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怕他跑掉。
段傅深猛地抬起头,眼眶底下是两团青黑色的阴影,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衣服上全是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盐渍和不知在哪里蹭到的污迹,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一整夜,事实上,他也确实被风吹了一整夜。
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汗味、海水味、铁锈味混在一起,但他一点都没在意,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上。
贺希的眼睛慢慢聚焦,瞳孔从涣散中收拢,像一台老旧的相机在艰难地对焦。
他看着那个紧握着自己手的人,看了好几秒,因为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段傅深差得太远了。
他记忆里的段傅深永远是衬衫笔挺、头发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冽柑橘味的精英模样,而不是眼前这个衣服皱得像咸菜、头发支棱着、身上还带着一股奇怪味道的男人。
可那双眼睛不会错。琥珀色的,沉沉的,看着他时总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让人心慌的东西。
“你终于醒了!”段傅深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俯下身,上上下下地打量贺希,那双平时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东西,焦急、后怕、失而复得的狂喜,全都挤在一起,堵在喉头,最后只挤出一句话,“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他转身要走,手腕被人拉住了。
贺希拉着他,没有太用力,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但那一点几乎不存在的触感,让段傅深像被钉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然后贺希哭了。
泪水从那双红透了眼眶里一颗一颗地滚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段傅深瞬间慌了神。
他见过贺希生气、见过贺希开心、见过贺希抱着钱箱子眼睛发亮,但没见过贺希这样哭,安静地、绝望地、像是把所有咽下去的委屈都从眼睛里倒出来。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近乎恳求:“怎么了?哪里痛?你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救我?”
贺希的声音很小,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和哭腔,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活泼透着淡淡的绝望。
他偏过头看着段傅深,泪水还在流,那目光里有委屈、有质问、还有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脆弱的倔强。
贺希想过就这样一了百了,反正也没有人在意他。可此刻躺在医院里,身体四处都泛着酸痛,可都比不上他心被人紧紧攥住的窒息。
有那么一瞬间贺希想过会不会就和段傅深带着孩子平淡的过完余生,可那句去母留子,浇灭了他的所有幻想。
他不敢再去幻想和段傅深的余生。
段傅深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他预设的答案范围内。“你为什么要救我”这叫什么问题?他不救贺希,难道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爱人淹死在海里?
贺希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或者他根本不想听回答。
他挣了一下,一点一点从段傅深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撑着床面慢慢坐了起来。动作很艰难,手臂在发抖,青紫的勒痕从袖口露出来,一圈一圈地缠在纤细的腕骨上,触目惊心。
段傅深伸手想扶他,被他躲开了。
“你从来都只是利用我,”贺希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一个让仪器上的波形线都跳了一下的程度,“你为什么不让我死?我死了不是正好吗?你随便找个理由对外面说一声,再找一个比我漂亮、比我听话、比我更优质的omega,你段傅深什么样的人找不到?我算什么东西?你花点钱就能买来的人,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买一个。”
“够了。”段傅深略带愤怒的大喊一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终于翻过了某个看不见的临界点,从压抑变成了某种近乎灼烫的东西。
可贺希依旧自顾自的说着。
“我不过是你应付长辈的工具,我今天不死几个月后你依旧会杀了我。”
段傅深愣了一下。他一下子不明白贺希在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会杀你,你就是这么想我。”
贺希生气的扭过头“那天你和你朋友在书房说话我听见了,你说要去母留子,你不爱我,你只是需要孩子…”
窗外的光落在他满是污渍的衣服上,落在他凌乱的发梢上,落在他因为一夜没合眼而泛红的眼眶上,把他从一个不可一世的段总,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狼狈的、满身疲惫的男人。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救你,不是因为你肚子里有我的孩子。”
他双手紧握着贺希的肩解释到“那天在书房我们只是在说一个仓鼠实验,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带你去实验室看,我让你签了那个该死的协议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海水泡过,又被风吹干了,变得粗糙而真实,他急切的为自己辩驳,语音也有些混乱“我在乎你,我怕失去你,我看见你从船上跳下去的那一刻…”
他闭了一下眼。
也跟着红了眼眶,想起那一瞬间他的心就揪着疼。
“我心都快停了。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扔进了海里,沉到底,反复…蹂躏…你怎么可以离我而去。”
贺希的目光停滞在段傅深那急切的脸上,眼泪却没有停,他看着眼前的人。
他看着段傅深,看着这个男人站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坚定的告诉他:你跳下去的时候,我很害怕,我怕失去你,我在乎的人是你。
“你说你是我的工具,你说你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段傅深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视线和贺希平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亮很亮的东西在闪烁。
“那你知不知道,你签协议那天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五遍?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对你好,以你丈夫的名义,说爱你。”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贺希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面被敲了一下的玻璃,蛛网般的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我用尽手段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可是我怕,我怕你会讨厌我的占有欲,我想只要我对你好你会爱上我的,可你选择了离开我…”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对视,四目相对两人之间的某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段傅深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抓贺希的手腕,也没有碰他的肩膀。他只是把掌心摊开,放在贺希的被子上面,像是在等一个决定。
贺希看了那只手很久。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薄薄的茧,虎口处蹭破了一小块皮,露出新鲜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血色。
它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轻轻覆在他隆起的腹部上。
贺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又抽离。
“我不值得你这样。”
段傅深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值得!”
贺希的手比段傅深的小很多,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段傅深的手指合拢,把他整个手包在掌心里,和之前一样温热、干燥、用力到像是怕他消失,又克制着不敢握得太紧。
这一次贺希没有抽回去。
他的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很奇怪地、很小幅度地弯了一下,像是他身体里某些东西同时发生了是痛和暖,委屈和释然,被辜负和被珍视,所有矛盾的、不该同时存在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都挤在了一起,挤得他连哭和笑都分不清了。
“你说让我不要救你”段傅深低声说,拇指在贺希的手背上极慢地摩挲了一下,“如果让我失去你,那种感觉,你知不知道有多难受,以后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贺希微微的点头然后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
他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小到被仪器的滴答声盖了过去。
段傅深没听清,凑近了些。
“……臭。”
段傅深愣住了。
“你身上好臭。”贺希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点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撒娇的语气,把头偏到一边去,但他的手指还在段傅深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蜷着,没有抽走。
段傅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得像咸菜的衬衫,上面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色机油印,袖口湿了又干,硬邦邦地翘着。
他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闷在胸腔里,带着一整天紧绷之后的松弛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奢侈的庆幸。
“嫌我臭,”他握着贺希的手没松开,另一只手轻轻的挠着他的腰侧,贺希不停的扭动身体“不要弄了好痒啊。”
“你给小没良心的,谁跳海救你,你怎么不嫌海水臭。”
贺希没说话,把脸埋进被子里,露出来的那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是开心的,他又何曾不为眼前人所心动,可他清晰的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可现在段傅深说爱他,在乎他,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个人交握的手。
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段傅深的肩膀上,落在贺希的睫毛上,落在那两根紧握在一起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