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兄难为》七月乙

28、第 28 章 “如果我现

　　陆妙仪觉得自己被耍了。

　　将姜瑾玉猛地推开后，立在原地不知所措，脸色忽白忽红，最终，一咬牙扭头跑了。

　　“妙仪！”

　　她跑得着实快，姜瑾玉抓了个空，回头冷不丁盯了长越一眼。

　　后者不以为然，对他做了个鬼脸。

　　姜瑾玉只得心里记下这笔账，忙转身扎进人海中去追人。

　　这一路人流不息，比肩迭迹。

　　终于在河柳桥畔，捉住了跑得跟条泥鳅似的小姑娘。

　　“妙仪！”

　　小姑娘累得满头大汗，气得不行，使劲甩他，“放开我！”

　　姜瑾玉急道：“你听我说……”

　　陆妙仪捂住耳朵，怒道：“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她扭头红着眼睛森然盯他，“你这个大骗子！花言巧语，花招百出，你到底还要使多少手段用在我身上！”

　　泥偶，信，他是不是就是笃定了她会心软来追他？害得她那么自责又难过，她还以为再晚一步他就走了。

　　结果呢！他根本就没打算走！看着她哭着求他不要离开，他是不是心里得意极了？他怎么总能在她对他改观的时候，下一秒就推翻她对他的好感呢？

　　然而姜瑾玉却紧紧拉住她的双腕，苍白解释：“我没有骗你，如果，如果你没来，我真的会走。”

　　陆妙仪气道：“那你走啊！”

　　话音落下，双方都静了下来。

　　风柳徐徐，桥上人来人往，桥下河面倒影着二人相连的影子。

　　直到，姜瑾玉慢慢地，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

　　他的神情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冷漠，只有些颓然地垂落衣袖，点了点头：“好。”

　　她总有上一秒让他欢喜至极，下一秒就给他判死刑的本事。

　　他说要走，不是假的。留给她的东西，便是毫无保留地留给她了。连同他那些从未向她正式宣之于口的心意，也一并留给她了。

　　迟迟没有订船，在渡口徘徊不定，是因为心底始终残着一丝祈盼。天性的谨慎和周全让他没办法走得那么洒脱。

　　就想着，万一呢，万一她会来挽留他呢？哪怕出于一点她对他的依赖。

　　诚然他已尽量坦诚和释然，却仍不可避免夹杂着一丝对她真心的算计。

　　父亲总教他在生意场上，往往沉得住气的十之八九才是赢家。纵观全局，方可进退得宜。然而在她这里，他仿佛总是进也失，退也失。

　　他看着对他双目仇视的少女，即便告诫自己千千万万遍，那股不甘心的怨气却还是在不停地翻涌。

　　越是如此，他便越后退。

　　他决不会走父亲的老路。

　　他决不会亲手毁掉她。

　　他平静道：“兄妹一场，就当你是来送我的了。你回去吧。”

　　陆妙仪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几近刻薄地审视着他：“你是不是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等着我求你别走？你是不是就喜欢这样玩弄别人的真心？”

　　姜瑾玉一怔，盯着她道：“我何时玩弄你的真心？”

　　陆妙仪将对他的不满全发泄出来，愤怒道：“你一开始接近我就目的不纯，你哄得我喜欢你，偏要用兄妹的借口拒绝我，害我伤心一次；

　　我好不容易接受你当我哥哥，你又说你喜欢我，把我软禁，害我又伤心一次；

　　你暗中护着我去苏州，我都要原谅你了，结果你呢，说走就走，害我又又又伤心一次…… ”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陆妙仪简直难以形容，“简直……简直，心机深重，叫人怎么信任你！”

　　姜瑾玉心头亦然如被火灼，他声线抑怒：“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你会接受我吗？”

　　“只是做你兄长就惹你厌烦，若叫你知晓，你又会如何看待我？”

　　只怕会将他视作洪水猛兽，章明之流，厌弃他之深。他连以兄长靠近她的理由都要被剥夺。

　　陆妙仪张嘴就想反驳，却一时半没找到反驳之话来。

　　姜瑾玉便又道：“你那时说喜欢我，你不知我多欢喜。可你是真的喜欢我吗，你只是怕我抢走陆照，陆家的家业，你只是想要寻个你娘的替代品，刚好是我罢了。”

　　诚然他说得没错。

　　但陆妙仪还是气得面红耳赤：“我，你，我，你……”

　　姜瑾玉觉得日后自己必然会离她之远，隔着千山万水再难相见，一时痛不能自抑，索性将那股深重的怨气剥出来，“你不过是喜欢那副好兄长的做派，默默守着你，对你千依百顺，不会干涉你任何决定和选择。”

　　“你既希望我陪在你身边，又害怕我对你的感情。你想要我不求回应，做你的好哥哥。”

　　“你甚至希望我是真的放手要成全你，要离开这里，不容许我有一点私心。所以你生气，觉得我又在骗你。”

　　“可是妙仪，妹妹…… ”

　　姜瑾玉缓了缓，深吸一口气，问：“我不该希望你来挽留我吗？”

　　陆妙仪瞪大眼睛，哑口无言，指着他：“你，你诡辩，强词夺理……”

　　姜瑾玉又平静地点了点头：“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讨厌就对了。”

　　不是，等等……陆妙仪心想明明是他耍心眼子，怎么他还委屈上了？

　　但见他脚尖轻移，竟是错身要走。错开的那一目，仿佛是离别的最后一眼，雪融似的伤心。

　　陆妙仪一愕，那股空虚的恐慌感又涌上心头，她几乎没有思考，伸出手一下勾住他的手指，“等……”

　　啪嗒——

　　一滴水珠砸在脸上。天气陡然转阴，她抹脸仰头，竟是豆大的雨珠稀里哗啦，说下就下了起来。

　　二人都被这鬼天气弄了个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所有的争吵和情绪都被这场雨给中断了。姜瑾玉不作反应，而陆妙仪却不似他这般傻，雨来了不跑，杵在原地发神。

　　她干脆拉过他的手掌，拽着他就往能避雨的地方跑。

　　这场雨来得迅急，路人也匆忙四散。姜瑾玉被带着跑，视线缓缓下落，望着被她牵住的手，指尖颤了颤。

　　上一次这样穿梭在江州的大街小巷，还是花朝节那日，被她甩掉之后，他到处寻她。

　　这一次呢？她要带他去哪？

　　梅子青时节，江南多雨，正该是听雨赏景的好时候。河畔边上停着不少船只，陆妙仪眼尖，又熟门熟路，赶紧拉着姜瑾玉这个外地人钻进了一只摇橹船。

　　然而即便她动作再快，两人跑这一路，头发和衣裳还是被淋湿了不少。

　　她一边嘟囔着天气好坏，一边打算用手抹脸。刚一动作，才发现另一只手还被人握着。

　　她诧异扭头过去，恰好撞进一双乌黑清润的眼眸。

　　外边夏雷声轰隆起来，两人的发梢湿润地滴着水珠，皮肤被水一泡，显得格外青涩又苍白。

　　他睁着湿淋淋的眼睫，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陆妙仪心头瑟缩，“你，看我干嘛。”

　　她抽了抽自己的手，对方有一瞬间仿佛抓得极为用力，但仅仅一瞬，便任由她抽走了。

　　仿佛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陆妙仪不自在地将手揣进怀里，摸了摸，耳根便红了起来，视线乱飘。

　　对方也没再说话，俯身下去，竟是伸手将她衣摆浸的水给拧了出来。

　　陆妙仪微怔，但见他拧完之后，给她理顺衣摆的褶皱，才神色淡淡地坐起身，没有任何言语，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这艘摇橹船本是用来游客赏景用的，此时船家不在，因此船上便只有他们二人。许久无人出声，只余下外边雨淅沥沥的声音。

　　雨丝打在船檐上，坠落成一株株雨花。

　　水汽很快弥漫开来。船外烟雨朦胧，河上雨雾缠绵，这便是江南水乡了。

　　姜瑾玉静静望着外边，心想，难怪母亲会这般怀念她的家乡，这雨景如画……的确别有一番心绪。

　　然而陆妙仪却心烦意乱。每年的梅雨季，家里的衣裳都潮湿得不行，每次要穿之前，都要让阿春拿去熏炉上烘一烘，可麻烦了。

　　出门在外也是，雨说下就下……

　　顿了顿，许是想打破尴尬，她道：“上京也这样吗？”

　　“雨停后我就走。”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开口。

　　半晌，姜瑾玉才回答：“上京的雨，没有这里漂亮。“

　　“不都是雨嘛。”陆妙仪不以为意，“不都一样是水？”

　　姜瑾玉将视线转回她面上，“不一样。”只说了三个字，又淡淡移开目光。

　　陆妙仪默了许久，才又放低了声道：“我没有你做什么都讨厌你。”

　　姜瑾玉：“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陆妙仪皱眉看他。

　　姜瑾玉垂眸：“你只是不喜欢我。你只是把我当哥哥，是我要的太多。”

　　所以，才会这样不甘心。

　　闻言，陆妙仪又沉默了许久，才盯着膝上的花草绣纹，冷声道：“你就喜欢自以为是。你方才说的那些，全都是你自己的假设。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分不清依赖和喜欢？”

　　姜瑾玉倏尔扬睫，偏头看她。陆妙仪也看向他，脸腮绷紧，耳根滚烫，神色却是极为认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一开始说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呢？”

　　姜瑾玉瞳仁极快地收缩一瞬，很快道：“你只是需要我。”

　　陆妙仪恼道：“需要你什么？哄我睡觉吗？”

　　姜瑾玉：“难道不对？”

　　陆妙仪脸色铁青：“那，那我怎么从不让寻哥儿哄我睡觉？”

　　姜瑾玉脸色也青了起来：“你还想让别人哄你睡觉。”

　　陆妙仪又气道：“如果我不喜欢你，那我为什么要跑来渡口找你？”

　　姜瑾玉自有一套逻辑：“因为你依赖我。”

　　陆妙仪忍无可忍：“我就不能是因为，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吗！”

　　她的话像木槌一样一下一下敲下，方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湖，又被彻底搅乱。他蜷曲手指，指尖掐住掌心，克制而谨慎道：“不可能。”

　　他不会再犯放纵自我心魔的错。他对她一而再三地做了那样的事，她每一次都那样厌恶至深，此刻，她不过是又被他此时伪装的端庄皮囊所蒙骗。

　　一旦他稍微暴露一点，她一样会憎恶他。

　　即便，即便……

　　陆妙仪几乎气急败坏，“那你说，到底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我不能既依赖你，又喜欢你嘛！你为什么一定要分那么清楚呢！”

　　她都说得这么清楚了，这个人，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啊！

　　和陆妙仪快被气疯了不同，姜瑾玉反而越发安静和沉默。船外雨水潺潺，船内她冷眉竖目地冲他说话，腮帮子时圆时鼓，眼睛时挑时瞠，她这样鲜艳活泼和他讨论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

　　而他呢。

　　他只是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花瓣一般的嘴唇，淋过雨后的花瓣，何其水润可爱。

　　无言的悸动和喜欢快要溢满他的胸腔，时而扭曲，时而空寂，她却浑然不觉。

　　所以，她怎么可能和他一样。

　　他轻声问：“如果我现在亲你，你会恶心吗？”

　　还在气头上的陆妙仪：“……”

　　她头顶一下冒烟，本来张牙舞爪的嚣张气焰顿时为之一滞，瞪大眼睛呆呆地望他。姜瑾玉觉得她这样也可爱，那样也可爱。

　　他不敢再看下去，便习以为常挪开视线，字字挖自己的心，“所以，不要指望留下我，我还能继续做你的好兄长，看着你喜欢旁人，嫁给旁人。我没有那样好的耐心。”

　　这句话过后，对方果然彻底安静了。

　　姜瑾玉心想，果然如此吧。

　　他望着雨天，盼着它能一直这样下着。否则待到雨停之后，她应是再不敢挽留他了。

　　然而即便是江南再缠绵悱恻的雨，也有消停的时候。当船檐的水珠不再簇簇滴落，姜瑾玉便动了动身子，欲起身要走，“你回家吧，不必送了。”

　　他没再多看那垂头的小姑娘一眼，径直往舱外去，袖摆又忽地一紧，被人紧紧拽住了。

　　他身躯一顿，却听一道轻咳的声音响起：“那、那个，亲、亲脸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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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然回眸，瞳孔震动。

　　“你说什么？”

　　陆妙仪一手拉着他衣袖，一只手指抠着膝盖上的花纹，闷头道：“我不是恶心你亲我……我是讨厌你骗我，还强迫我。你、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她仰脸，虽然脸红但并不羞怯，认真道：“如果不是你自以为是地用为我好的名义，一而再地欺骗我，软禁我……我本来很喜欢你的。”

　　姜瑾玉微微睁大眼睛。

　　船内空间有限，他无法完全伸直腰椎，只能半弯着身，低垂着颈，就这般愣愣看她。

　　陆妙仪怕他又不信，又急道：“但、但人都会犯错的呀，我和我爹也有吵架的时候，我还骂他混爹呢，我还说过我再也不喜欢他了，但，那都是气头上的话呀。”

　　“我的意思是，我原谅你了，你明白嘛？”她紧张地盯住他，生怕对方还不理解她的意思。

　　他还是只盯着她。

　　良久，眸色渐缓，突然笑了一下。他皮肤冷白，气质清冷，这一笑，才真真是虹销雨霁，天都光亮了起来。

　　陆妙仪看得一惊。却忽然被他俯身一抱，她吓一跳，忙道：“等等哇，我还没做好准备……”

　　谁知对方只是隔着潮湿的衣裳抱着她，贴在她耳畔，轻声说了句，“抱歉，是我不好。”

　　母亲说的对，是他被心魔蒙了眼，太过喜欢反而让自己心中忧惧太深，总是疑神疑鬼，一叶障目，反而忽略了她的心意和感受。

　　他紧紧抱着她，快要将她勒得吸不上气。

　　被她锤了两下肩，他才松松力道，问：“你方才说，还没准备好什么？”

　　陆妙仪神情一僵：“没、没什么呀。”

　　姜瑾玉抿了下唇角，屈膝半蹲在她面前，双掌轻轻托住她的脸腮，拇指稍稍一用力，就能掐出一点印子来。

　　他视线晃动，盯着她的眼睛：“可以吗？”

　　尽管平日他对她也多有呵护之意，然而，此刻被他这般小心对待，到底是不一样的。舱内水汽漫漫，逐渐升温。

　　她涨红了脸，心想若是又拒绝他，只怕他又要陷入她只是依赖他不是喜欢他的鬼打墙。

　　于是心一横，视死如归地紧闭上眼，“就一下哇！”

　　少时，她听见了一声闷笑声。方一不满睁眼，一个吻便轻轻落在她的眉心。他无比郑重地说：“好，就一下。”

　　一下，也足够了。

　　只要她心悦他，他们来日方长，不是吗？

　　-

　　回到陆家时，长越已经先一步比他们回来了。正和陆照苏青在客厅聊得热火朝天。

　　但见回廊并肩回来的两人，长越惊呼一声：“表哥！妙仪妹妹！”

　　陆照和苏青同时望去过。陆照喜出望外地起身，快步流星走来，“瑾玉！哎呀，长越世子难得来一趟江南玩，何必急着他走呢？你也是，就在江州多待段时间吧！”

　　陆照又想起什么，一转头，“对了妙仪啊，你…… ”

　　他话音戛然而止，视线缓缓下落，凝在兄妹二人相握的手上。

　　要死啊！

　　陆妙仪死死抽自己的手，却死活抽不出来。她只能撑大眼睛，对着陆照眨眼。

　　陆照搓搓手，疑问：“你们……关系何时这样好了？”

　　苏青走过来，温声道：“怎么了？”

　　陆照颤着手指着他俩相握的手，望着苏青，指望对方给他一点信心。苏青扫了一眼后，只惊讶了一瞬，便了然于胸，对着陆照露出一种愧疚的神色，“照郎，是我不好……”

　　姜瑾玉也目露歉意道：“父亲，你别怪母亲，是我心悦妙仪在先，所以……你要怪就怪我吧。”

　　长越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都是我表哥心思不正，陆伯父，你可千万要擦亮眼睛啊！”

　　陆照一口气梗在心口，只用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看向自己女儿。

　　陆妙仪心虚地摸了下鼻子，对他道：“你别气啊！是你让我有什么事就找瑾玉的……”

　　未婚夫什么的，也能找吧？

　　到了这种地步，陆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雪白着一张老脸，踉跄两步，朝后倒去。

　　“照郎！”

　　“陆伯父！”

　　“爹！”

　　“父亲！”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