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兄难为》七月乙

29、姜瑾玉番外 情起初见

　　在姜瑾玉小的时候，苏青总会将他抱在怀里，和他说起她的家乡，每每说到江州那些糖水、杂耍、画船、烟雨时，苏青的眼泪就会慢慢流下来。

　　他那时大概只有三四岁，只能笨拙地替她擦擦眼泪，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流泪。

　　更不明白母亲为何只待在后院里，哪里也不去。

　　后来大一点知事后，才知晓母亲是被父亲关在后院，就像父亲书房里的那只被关在金笼里的画眉。

　　只是画眉不会哭。

　　他不想看母亲流泪，请求父亲放母亲自由。

　　父亲却只笑着摸他的头，也送给他一只品相极佳的小画眉，让他亲自驯养。他照做养了一段时间，便渐渐摸出父亲的心意。

　　但他并没有同意父亲的思想，他放了那只小画眉。

　　不久后，父亲遗憾地将小画眉的尸体放在他面前。

　　好像在说，看吧，被驯养的家雀是没办法同时获得衣食无忧和自由的。它需要你的保护。

　　母亲听闻此事后，某日突然拉过他，少有的严肃。

　　“你不要听你父亲的，我不是宠物，更不是那只画眉。即便没有你父亲，我依然可以活得很好。”

　　“是他欺骗我在先，还用卑劣的名义将我关在这里。你、你……”

　　她忽然又默然垂泪。姜瑾玉问母亲为什么又哭了。

　　苏青才叹息：“你还小，什么也不懂呢。不过母亲希望你以后千万别和你父亲一样。”

　　“以后你呀，遇见喜欢的姑娘呢，就要一心一意。若你已经有妻室，就不能再去哄骗别的姑娘了。不要学你父亲。”

　　“否则，我将不认你这个儿子。”

　　姜瑾玉很快就将这些话抛诸脑后。

　　他性子冷，鲜少有事物能引起喜欢这种情绪。何况后来他便被姜蘅带在身边学习经商。

　　甚至还去过不少地方，除了江南。父亲好像有意避开那个地方，大概是因为母亲最想回的便是那个地方吧。

　　每回归家，父亲雷打不动地会给母亲送礼物，新奇的、宝贵的、价值连城的……没有任何用，母亲依然不会对他笑。

　　母亲只有一个要求，和离。

　　父亲也只有一个要求，不和离。

　　在父母谁也不肯服输的恩怨爱情中，姜瑾玉从懵懵懂懂的稚子，长成了风雅俊秀的少年。也明白了二人之间情仇从何而来。

　　父亲年轻的时候温润风流，大概是也没料到后来会在江南水乡遇见自己真正心仪的女子。他和全天下的男子一般，娶妻，纳妾。

　　而母亲不同。苏家在江州是没落的书香世家，可苏家二老夫妻恩爱，一生一世一双人。在这种熏陶下，她不会接受去做别人的妾室。

　　所以父亲撒了谎。将人哄着骗着嫁去了上京。

　　即便后来他遣散了后宅的女子，也改变不了他欺骗的事实。

　　苏青没有原谅他。直到姜蘅后来生了顽疾，日渐憔悴，苏青也没有原谅。

　　到死，母亲都没有掉一滴泪。

　　姜瑾玉无法去批判自己的父母，但觉得母亲应是高兴的，因为她自由了。

　　他在为父亲守孝的三年，也没法从姜家的内斗中抽身。父亲刚去世那会，他也才十六岁。各路叔伯觊觎姜家家业已久，好在父亲还留了一个亲姑母给他。

　　姑母嫁给了皇室的一个闲散王爷，不需要多大的权势，有这层关系在，他办事总会方便许多。

　　守孝完三年，他才算正式接受了姜家的全部基业，待一切稳定后，母亲这时却告诉他，她要回江州了。

　　从父亲故去后，姜瑾玉便预料到这一日，所以并未有多少意外。

　　他打算一同前往，并盘算着在江州置办一些产业，等确保苏青在江州生活无忧安稳后，他再归京也不迟。

　　于是辞信姑母，和苏青一块儿下了江南。

　　江州的雪不似上京那般凛冽，风雪轻薄粒粒，婉约而温柔。对江州的印象除了过于湿冷，其余尚都能勉强接受。

　　他兴致缺缺，母亲却很欢喜，迫不及待地带着他回苏家老宅。

　　但苏青却忘了，苏家二老去世多年，老宅无人打理，枯草覆雪，蛛网遍布，断壁残垣，说是陋室也不为过。

　　不想苏青望景伤怀，姜瑾玉很快让赵呈去找来了当地房牙。

　　房牙在听到不考虑价格这一条件后，眼睛一亮，直接带他们去了他们牙行下最好的一套房子。

　　地界好，环境好，装潢好。姜瑾玉和苏青都很满意。

　　房主更是来得及极快。是一名中年男子，衣着不俗，仪表堂堂，容貌不难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然而这男子步履匆匆，眉有愁色，一直强撑着笑容与他寒暄。

　　签订过户契约时，姜瑾玉才知晓对方的姓名，陆照。

　　听得房牙闲聊两句，说这人是他们江州数一数二的大富贾，近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将名下七八套宅子都托他们宅行了。

　　姜瑾玉只闲来听得两句，并不感兴趣。

　　定好居所后，他便开始盘铺子。巧的是，他盘的恰好又是他陆家的铺子。

　　陆家这些铺子，大部分的位置都极好，只是经营不善，瞧着不太景气。但生意有起有落，也算正常，若日后能好好经营，也未必没有回旋之地。

　　但陆照似乎十分缺钱，不断地在变卖家业。

　　姜瑾玉大抵猜出，江州陆氏，要垮了。

　　依然不感兴趣。只盘下几处他看中的铺面，记在苏青名下。

　　此后半月，姜瑾玉便忙着了解江州商业的行情。苏青也在这段时候，联络起来从前的旧友。

　　有父亲的前车之鉴，他从不干涉母亲的自由。毕竟苏青自回到江州，脸上的笑容就渐渐多了起来。

　　直到……除夕那夜。苏青从外归家，忽然说起陆照。一个陌生的名字，还是经过苏青提醒，他才想起是谁。

　　她说了一些陆照家里的事，语气颇为感慨。
　　说陆家面临破产，家中有个不知事的小女儿，每天都愁眉苦脸，不知该如何将这噩耗告知女儿。

　　姜瑾玉却只问她，怎么与陆照相识的？

　　苏青有些不好意思说，太久没回来，十几年，江州变化不少。前些日子逛街时，不小心迷路遇上了陆照。陆照为人热情爽朗，将她亲自送了回来。

　　二人因此相识，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

　　苏青还打趣，说他们与陆家还挺有缘分，房子铺子都是买的他们家的。

　　姜瑾玉对此不置一词。只温和提醒苏青几句，人心膈面，交友当慎。

　　苏青却说，他人很好的。

　　姜瑾玉无言。但他不愿惹苏青不快，故只暗自记下陆照这个名字。但没料到的是，他们的发展远超出他的想象。

　　元宵那夜，距离除夕不过半个多月。苏青忽然与他说，江州的元宵夜格外热闹，她像个小女孩一样，说要出去玩。

　　姜瑾玉几乎瞬间警铃大作，提出陪她。果不然，被苏青坚持婉拒了。

　　她说她有约了。

　　在苏青出门后，姜瑾玉到底不放心，暗中跟了上去。

　　苏青约的人，是陆照。

　　意料之外，又觉情理之中。姜瑾玉默然跟了会。甚至已经在怀疑陆照接近苏青是否别有用心。

　　可这一路跟随，只能看见陆照对苏青的体贴，即便自己囊中羞涩得不行，也始终不让苏青出一分钱，给她买一些小女孩喜欢的东西。

　　当他们一同买下河灯，往河边去时，他便不再跟了。

　　或许是觉得苏青脸上的笑容太过幸福，有点刺眼吧。

　　他想到病故的父亲，想到母亲的眼泪，他独自站在人流中，露出一种迷茫的神色。

　　心空洞得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灌着冷风。

　　他漫漫行走，望着灯火长街，烟雨江南，心想：大概是母亲十几年再回故乡，思乡心切，连带着对这里人都心切吧。

　　只是万家灯火，万般热闹，都与他无关了。

　　归家途中，途径一处卖花灯的小摊。这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处摊前竟围着一群小孩，在街边抢花灯。

　　说是小孩，其实也不小，都在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

　　他们抢的那个花灯，是一栩栩如生的孔雀灯。

　　很漂亮，孔雀尾巴展开，流光溢彩，如星火一般。
　　做这灯的手艺人，一定费心不少。

　　他因这盏灯而驻足观望。

　　那买花灯老板着实有些狡猾，见这盏花灯招人喜欢，又只有一盏，炒起了噱头。竟然搞起了拍卖，价高者得。

　　从五十文，涨到了三百文，接着……七百文，一两，二两……
　　价格还在涨。

　　其中有个小女孩，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金袄长裙，梳着俏皮的双螺髻，叉着腰，加价格外豪迈。
　　别人十文十文的加，她偏要十五文十五文的加。

　　她那副对那盏花灯势在必得的模样，实在好有气势。

　　甚至周围的人都在吹捧她，羡慕她，说她好有钱，陆伯伯好疼爱她。

　　一顿天花乱坠，姜瑾玉不远不近地瞧着，都觉得那小女孩若是也有一副孔雀尾巴，大概也是要翘上天了。

　　最后那盏花灯，当然被女孩买了单。

　　但她还没摸热乎，她身边的人都眼馋至极，个个央求她，求她给她们也玩玩。

　　小女孩没有不舍得，极为大方，将花灯随手拿出去，说：“好啦好啦，给你们玩！”

　　她的伙伴们羡慕她说：“妙仪啊，你爹太疼你了吧，给你这么多零花钱，你一个月，都够我们花半年了！”

　　女孩嘴角压不住，蹦跶两下，珠钗摇晃。

　　“那当然了！我爹可是陆照欸！”

　　“好了！都给你们玩一会，别弄坏了哦！”
　　花灯被她传了出去，人人都围着花灯去了。

　　小女孩慢吞吞地落在人群后，趁着无人注意，这才垂头摸了摸腰间瘪瘪的荷包。

　　悄悄摸了把眼泪。

　　他见状，一阵失神，差点没笑出声。

　　前方伙伴突然回头叫她：“妙仪！要放烟花了！我们快去攀星楼占地儿吧！”
　　女孩忙仰头，追上去：“来了来了！”

　　姜瑾玉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等他身处在攀星楼时，才猛然惊醒自己做了什么。

　　好像尾随人家到了楼顶。

　　没有任何犹豫，他转身欲离去，身后却又响起一道声音。

　　“妙仪，你今年许什么心愿呀？”

　　姜瑾玉脚步一顿，听见那道清脆软调的声音响起：“我嘛，跟往年一样呗。你呢…… ”

　　“我？我想想……”

　　不知何故，姜瑾玉收回了离去的步伐。

　　寻了一处不远的角落，不至于离她太近，也不至于听不清她的声音。

　　他没有盯着她看，而是望着楼下的热闹长街，街头杂耍。

　　火树银花，花若流火。当全城被点亮，他于一片放肆的喧嚣吵杂声中，听见一道极为明亮的声音。

　　“我，陆妙仪，要做一辈子，全江州，最最最有钱花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