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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难道不是 ...
姜瑾玉唇瓣的血色尽褪,瞳孔极速地收缩,额角皮下的青筋跳动,他闭目尽量平和道:“母亲,章明并非良人。”
苏青这才看他:“那也是妙仪的选择。”
姜瑾玉掀起眼皮,眸光冰冷:“陆照如今在监牢,章家和知府家关系密切,这个时候妙仪执意要嫁给章明,难道不是受人胁迫?”
“她年纪小不明利害,母亲怎可也由着她胡闹?”
苏青却冷笑:“你也知道她年纪小,你又是如何为人兄长的?难道不也是逼迫?”
姜瑾玉哑然一刻,才道:“母亲难道信不过我?”
苏青摇头:“你从小性情淡漠,鲜少有人和事物叫你如此上心。但或许也是因此,才叫你行事过于偏激。”
“你喜欢妙仪这事,我并不反对。往后你是否从一而终,犹不可知。重要的是当下,重要的是妙仪的心意。”
姜瑾玉平静道:“倘若她永远不肯喜欢我呢?”
苏青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忧惧至此。
姜瑾玉却像个迷茫的稚子,请教自己的母亲,“倘若她永远厌恶我,不喜我,我该如何?母亲?”
哄不到,骗不到,强求不得,难道就要他睁眼放手吗?
苏青也被他这话弄得无话可说了会。
她的情况和这一双儿女是有些不一样的。至少起初和姜瑾玉的父亲姜蘅是两情相悦,等她嫁给姜蘅,随他归京后,才发现对方家中已有妻妾。
即便姜蘅后来休妻,苏青也忍受不了他的欺骗。
她毅然向姜蘅提出和离,想要返回江州。姜蘅是不会生气的,他只会温润地笑着,可怜地求她原谅,然后默不作声地圈出一块地儿来,慢慢隔绝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姜蘅无疑是可怕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但她的儿子不一样。苏青坚信自己的儿子还有救。
她这样警告他:“你莫被心魔蒙蔽了眼,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怎知妙仪就一点不喜你?”
姜瑾玉眸底掠过一层朦胧的光。
苏青也不想太给他长信心,便道:“我只是叫你别太执着,陷入执念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妙仪。你若不想落得我和你父亲一样的下场,你好自为之吧。”
苏青再次提起姜蘅,姜瑾玉的脸色更差了些。
但苏青已经疲惫地闭上了眼,显然不打算再和他多说。性子执拗的人,越规训越适得其反,苏青点到为止,剩下的就让他自己去掂量了。
可要如何掂量?
母亲恨了父亲半辈子,对谁都温柔宽厚,唯独对父亲心狠残忍。直到后来父亲患疾,到病重而故,母亲都没为父亲掉一滴眼泪,更别提看望父亲最后一眼。
难道,难道这是他想要的吗?
姜瑾玉苍白着脸,让苏青保重身体后,才再次退出了这间房。
-
这日过后,陆妙仪算是彻底自由了。
有苏青操持,后续的一切事宜都变得十分简明。和章家顺利地交换了庚帖。章家那边也怕夜长梦多,婚期很仓促地定在了一月后。
现在全江州都大概知道章陆两家喜事将近。
陆妙仪本以为最先会来找我麻烦的会是姜瑾玉,但这两日,他却一次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也不知那日苏青与他到底说了些什么,这般管用。
这日,陆妙仪正坐在院子里边乘凉,望着小池塘里边的碧色新荷,一阵忧愁叹息。
婚事定下,陆照至少可以暂时确保无虞了。有章家这层关系,知府那边找个借口延后审讯不是难事。
只不过在婚礼完成前,也不会轻易下陆照无罪的判罪。
如此,陆妙仪稍稍也能安心一半,剩下一半,便是在为后续的事发愁。
纵然利用章明对抗了姜瑾玉,可章家也绝不是什么好归宿。火坑一狠心跳了,想要再爬出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若是能……
正想得出神,肩膀被忽地一拍。她倏尔激灵,一转头,便见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后。
陆妙仪惊讶:“寻哥儿?竹姐儿?”
这俩人脸色一个赛一个阴沉。
陆妙仪不由心虚一瞬,知晓他们这是知道她和章明定婚的事了。且如今姜瑾玉不再软禁着她,他们想要来见她,只需要经过苏青的同意允许即可。
夏竹说话是半点不客气:“你是不是中邪了?”
陆妙仪萎靡,也不瞒着他们,将章明和她的交易如实一说,本以为能获得他们的体谅和理解,却遭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
周寻咬牙切齿:“妙仪,你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做赌注,你就没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夏竹也恨铁不成钢:“我看她就是犯蠢而不自知!”
陆妙仪不服气反问:“如果是你们父母出了事,摆在你们面前只有一个选择,你们难道要视而不见吗?”
周寻和夏竹就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陆妙仪把玩着手里的半块双鱼玉佩,摇头晃脑叹息:“子非鱼,安知鱼之苦?何况……”
她冷哼一声,摸着鱼眼睛,“谁说我真要嫁给章明了?”
夏竹和周寻面面相觑,不知她是何意。
夏竹:“你想逃婚?”
周寻:“不对,逃婚的话,她怎么救陆伯伯?”
陆妙仪眼睫毛一颤,“可若是,章家垮了呢?”
若是章家背后的势力也垮台了呢?
她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陆氏这两年垮得太快,太快了。而那张伪造的收据,从去年秋就出现了。说明早就有人在暗中一直盯着陆家。
如果不是苏青母子出现接手了陆氏,陆家破产,陆照入监牢,她的境遇只会比现在糟糕一万倍。
而章明依然会在这个时机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切不可能这么巧合。
李管家说,人是斗不过天的。
她倒想看看,这章家背后的天,有多难斗。
她神情严肃且冰冷深沉地分析完这些,正准备收获夏竹和周寻钦佩的目光时——
这俩异口同声:“你想好计划了?”
陆妙仪脸皮一僵,整个人如泄气的皮球焉了下去。她恹恹道:“我还在想嘛。”这不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吗?她又不是什么神机妙算的天才,哪有那么容易想到对策?
夏竹:“……”
周寻:“……要不还是请个大师来给她驱驱邪吧!”
开玩笑,就算要驱邪现在也来不及了好吗!
陆妙仪装深沉也装不下去,“好了嘛,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们就帮我想想办法嘛!说好的一辈子的好朋友哇!”
“切!”事后马屁炮,周寻夏竹齐齐翻了个白眼,冷漠地瞅她。
小姑娘便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俩,拉拉夏竹的手:“阿竹,阿竹…… ”
扯扯周寻的衣袖:“寻哥儿,寻哥儿…… ”
夏竹却没好气道:“你那个继兄呢?他不对你也挺好的吗?就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说起来,自夏竹知晓陆家破产后,她之前对姜瑾玉的恶意揣测便全部被推翻。而陆妙仪也羞于启齿告诉他们,姜瑾玉前段时间对她做的那些事。
是以夏竹现在还以为姜瑾玉还拿着“被冤枉的善良好继兄”的角色卡。
陆妙仪不自在地坐直了些身子,咕哝道:“我爹下的是监牢,他最多塞点银子打点打点关系,别让里边太为难我爹。真要救我爹,还得靠我自己来。”
自她知晓苏青母子买下陆家名下所有产业后,她就知道姜瑾玉资产不小。但有钱跟有权是两码事。章明能威胁到她面前,她可不认为是交点钱就能打发解决的事。
否则以姜瑾玉的财力,能将人捞出来早就捞出来了。
夏竹也想明白这一点,“也是。”
周寻却格外嫌弃她的继兄,“我看还是别指望别人了,你那个继兄,还没没我们仨关系好。”
“我也算是陆伯伯看着长大的,他和陆伯伯才认识几天啊?”
这话算是说到自己心坎上了,陆妙仪捣蒜似地点头,“可不是嘛!”
她又拉着他俩一顿撒娇哀求。周寻夏竹拗不过她,终于开始给她出主意。
一连否决七八个,夏竹没了耐心,不耐烦道:“那就新婚那天,抢到收据毁了,我们就跑!”
陆妙仪嘴巴微张:“啊?啊!”
夏竹烦躁说:“只要你不怕名声坏了,证据一毁,谁又能要挟你?”
名声……名声。可事到如今,她还有回头路吗?陆妙仪一鼓作气:“我、我不怕!”
夏竹便说了声好,而后看向周寻:“就一句话,你要是不怕你爹暴揍你,帮不帮?你帮我就帮!”
周寻汗流浃背。
陆妙仪殷切地看向他。
一如小时候逢年过节,年纪长的总要给年纪小的发红封,周寻也就大陆妙仪三四岁,被她用一双乌黑剔透的大眼睛一望,心就软了。
周寻捂脸:“唉……真是欠你们的!”
陆妙仪喜笑颜开:“寻哥儿天下第一好!”
如此,一个拯救‘陆妙仪之父’的潦草计划,便定下了。
而陆妙仪在和她的小伙伴商定计划时,姜瑾玉在另一边,同样也在布局。
书房内,赵呈汇报着近日的进度:“公子,给李管家假收据的那个章家小厮已经全招了。”
姜瑾玉:“如何?”
赵呈道:“李大行的儿子去年初醉酒伤人犯了事,下了狱。章家和知府官商勾结,李大行被章家拿住了把柄,章家借此机会要挟李管家在秋税上做了手脚,并且知府那边明里暗里配合,这才让陆老爷蒙了冤。”
“而且,那小厮还透露,章家这些年没少给知府老爷送好处。”
姜瑾玉翻着账簿的手一顿:“章家……”
这段时日,他早出晚归,除了忙生意,就是在想办法找给李大行送假收据的人。通过李大行儿子这条线,才一路顺藤摸瓜到章家。
而今,章家针对陆家的局面摆在面前,若要翻盘,不仅要解决章家,更要解决章家背后的知府。
一个寻常商户,想要在一方立足,都会选择巴结当地知府。
若谈搬倒,那简直天方夜谭。
但姜瑾玉却敢想。有时候撼动一棵大树,只差一把火而已。
更何况……他现在无比迫切地想毁了章家。
赵呈瞧出公子心情不佳,轻咳道:“其实,我怀疑姑娘突然想和章明成婚,多半也和陆老爷的事有关。”
用得着他说,“不然呢?她还能喜欢那个贱人不成?”
赵呈:“……”
也是。陆大姑娘连他家公子都瞧不上,遑论章明那等浪荡货色。
姜瑾玉扔掉手里的账簿,道:“给世子寄封信,请他帮个忙。”
赵呈惊讶:“世子?那岂不是要大出血一顿。”
姜瑾玉盯了他一眼。
赵呈扯了扯嘴角,不再说废话,答应后便要去办事。
姜瑾玉却叫住他:“还有一些事,要你去办。”
赵呈问:“公子请吩咐。”
姜瑾玉:“给章家找些麻烦,压在一个月后曝出来。另外…… ”指骨敲打着书桌,有些踌躇。
赵呈不敢出声打断公子的思路,默默等候着。
这位主子行事素来果决狠辣,尚十六岁时在上京便能从姜家一众吃人不吐骨头的族亲里边厮杀出来,成功接管姜家偌大家业,并且将一干虎视眈眈的三叔二伯都果断送进了监牢。
也就陪夫人来了这江南水乡,性格温和了不知多少。
能让他这般犹豫的,除了陆大姑娘和夫人,也没有旁人了。
思忖片刻,姜瑾玉到底无法坐以待毙,淡声道:“一个月后,想办法把新娘劫了。”
赵呈挑了下眉头,有点不好办 ,“可是夫人那边……”
“瞒不住,你可以滚回上京。”
赵呈:“……”
-
而后一月,日子像是踩了加速键。
这一月,陆妙仪除了要应付婚礼的习俗事宜,还有几乎每日都和夏竹周寻在家里密谋,研究路线,完善计划。
以确保行动千万顺利。
而这一月,姜瑾玉仿佛也突然改邪归正了似的,再没出现在她面前。若非他仍旧还会差人送些首饰衣裳吃食来,她几乎都要怀疑家里是不是真的还有那么一个继兄了。
陆妙仪偶尔会出于好奇,问苏青,姜瑾玉白天都在做什么?苏青回答得十分简朴:忙着赚钱。
她这才闲来从苏青口中多了解几分姜瑾玉。
苏青说,姜瑾玉的生父也是商人。
姜瑾玉从小就被他父亲领在身边,八九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学着接触家业了。
姜家家业的根基在上京,大概在上京是很富庶的那一类。
苏青提到这些的时候都比较含糊,陆妙仪也不好意思追问。
毕竟她既怕戳中苏青的伤心往事,又不想让苏青觉得她很在乎姜瑾玉。问一两次后,便坚决不再问了。
慢慢地,随着婚期将至,陆妙仪患上了焦虑症。
半夜总紧张得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睡着,又时常心悸多梦,常梦见陆照在监牢里吃尽了苦头。又梦见自己计划失败,被章明欺负蹉跎了一辈子。
每每至此,都要陷入一场可怕的梦魇。
但很快,又会被一股温柔的气息包裹,像托这一片云般,小心、轻柔、谨慎地托着她,拍着她的背,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拭去她额头的细汗。
她总会忍不住蜷缩着,寻找最安心的臂弯钻进去。
偶然有一次半梦半醒,才隐隐察觉好像不是梦。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心慌意乱,胆战心惊,却又因为半夜脑子浆糊般困顿,一不留神又睡过去。
到后来,两次三次,她除了不敢睁眼以外,竟也习以为常了。
毕竟她发现这个变态除了哄她睡觉以外,别的什么也不做,渐渐心便放宽起来。
就当多了个安眠枕头。
今夜也一样,这人又来了。
往日在她呼吸均匀平复后,待不了多久他就会离开。
但今夜似乎不同,今夜是她出嫁前夕。
夜深人静,窗影浮动。安静的房间中,落针可闻。大半夜的,他突然像个鬼一样,轻轻唤一声:“妹妹。”
无人回应。唯有透过床帐微弱的月光下,少女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知道这样不好,但还是忍不住用指背轻轻蹭了下她的眼睫,任由那股痒意挠心挠肺,一边道:“那日母亲与我说,叫我尊重你的意愿,莫再强求于你……”
他掌心贴合她的脸腮:“这也是妙仪想要的吗?”
顿了顿,又缓缓道:“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只做你兄长。”
“至少,妙仪依赖我,不是吗?”
陆妙仪心想,她才没有,你不要诽谤!
姜瑾玉:“难道不是要哥哥每天哄你睡觉,你才睡的安心?”
……你会读心术啊!
陆妙仪差点没绷住,赶紧假装姿势不舒服,将脑袋从他腿上撤离,刚想往床内侧滚去,肩膀就被不轻不重地按住。
动不了了。
陆妙仪有点生气。他是不是故意想拆她台?
毕竟有个很不想承认的事实,她既贪恋他这份克制的温柔,喜欢他身上好闻的、干净的清爽气息,却又没办法不抵触他偏执起来的疯劲。
她恨不得将他一分为二,只留下她喜欢的部分。
这一月她没有戳破他,他也假装不知道她知道,不正是因为彼此心照不宣?
就这样不好吗?
陆妙仪不满地想睁眼,寻思他若不想演了,她也唱不了独角戏。
可在她睁眼的刹那,一只手掌覆盖上了她的眼睛。头顶响起姜瑾玉的声音,“妹妹真是贪心。”
“……”
“舍不得哥哥的好,却不愿意接受哥哥的全部。只想依赖我,不想喜欢我。”
“……”
“嗯,妙仪怎么这样坏?”
“……”
他语调平平地控诉,任由心底滋生漫无边际的怨恨,又一边若无其事地忍耐,装作她喜欢的样子,“没关系,妹妹想怎样都可以。”
“我不会再强迫你任何事。从此以后,我会守在妙仪身边,你需要哥哥时,哥哥就会在。”
“你不需要时,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继续睡吧。”
妙仪 ,我的妹妹。
反正他们来日方长不是吗?反正她已经依赖他不是吗?同住一个屋檐下,他日复一日守望着她,绝不会再吓到她,难道她当真能做到心如止水,心硬似铁吗?
退一万步讲,即便她依然不喜欢他……
不,最好不要有这种可能。
父亲的结局他不想重蹈覆辙,他为此恐惧而自我约束。但时而想到若她日后真的有别的心仪之人,他竟又会荒谬地觉得,父亲也该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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