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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活 她是被冷醒 ...

  •   她是被冷醒的。

      不是灵体的冷。灵体不冷。灵体没有体温。灵体不怕风不怕雪不怕 October 的骊山。

      是活人的冷。

      活人才冷。

      她睁开眼。天没亮。灰蓝色的。有风。从北边来。吹在脸上。

      脸上——有风。

      她能感觉到风在脸上。吹着。凉的。从额头到颧骨到下巴。风掠过皮肤的感觉。微小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感觉。

      她坐起来。

      身体是重的。

      不是灵体的轻——灵体没有重量。灵体走路不踩草。灵体站在泥地上没有脚印。

      现在——

      她低头看。草被她压倒了。身体压的。臀部下面。草弯了。断了。有汁液的味道。青的。草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地面。

      泥土。

      凉的。粗的。指尖碰到泥土——有触感。有颗粒感。有小石子。指甲碰到石子——硬的。

      她攥了一把土。

      土在手里。拳头里。攥紧——

      松开。

      手掌上有土的痕迹。褐色的。印在掌纹里。纹路里嵌着细小的颗粒。

      她看了很久。

      掌纹。

      她有掌纹了。

      ---

      "你醒了。"

      嬴澈的声音。从右边来的。

      她转头。

      他坐在两步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柏树。腿曲着。手放在膝盖上。外套搭在肩膀上。没穿好。领子歪的。

      他的脸——

      有黑眼圈。深的。眼底泛青。嘴唇干的。下巴有青色的茬——昨天没有。昨天他刮了。今天没刮。

      他没睡。

      或者——睡了一会儿。很短。

      "你一直在这儿。"

      "嗯。"

      "没回去。"

      "嗯。"

      "他们呢。"

      "走了。老孟先走的。墨蘅和小方送韩越虞清回去。我——"

      "你留下了。"

      "嗯。"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

      红的。有血丝。但——

      亮的。

      他看着她。一直看着。

      从她睁开眼——他就看着。

      "你——"他说。停了一下。声音哑的。一夜没喝水的那种哑。"你有体温了。"

      她低头。

      手背。手腕。胳膊。

      活人的皮肤。有颜色。有纹路。有——

      温度。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温的。有脉搏。跳的。一下。一下。一下。

      她的脉搏。

      两千年没有过的脉搏。

      "我——"

      "嗯。"

      "我——"

      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手心。手背。手心。手背。

      有纹路。有温度。有重量。

      手是重的。

      活人的手是重的。

      ---

      嬴澈脱下外套。站起来。走过来。两步。

      他蹲在她面前。

      外套披在她肩膀上。

      外套——

      有他的温度。有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汗。还有——玉的味道。青玉贴着皮肤久了会有一股淡淡的味道。石的。凉的。

      她能闻到了。

      灵体没有嗅觉。灵体闻不到。

      现在——她闻到了。

      "冷吗。"

      "——嗯。"

      她说了"嗯"。然后她愣了一下。

      她冷。

      她——觉得冷。

      活人才觉得冷。灵体不觉得。灵体站在雪地里不觉得冷。

      她——觉得冷。

      这个"觉得"——

      她等了两千年。

      ---

      嬴澈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了。递给她。

      她接过来。

      瓶子是凉的。塑料的。有重量。水在瓶子里晃。

      她喝了一口。

      水。

      从嘴唇进去。经过舌。到喉咙。到——

      食道。

      她能感觉到水在走。从上到下。凉的。一路凉下去。到胃。

      胃——

      她有胃了。

      灵体没有胃。灵体不喝水不吃饭。

      现在——水到了胃。胃是凉的。凉的舒服。

      她又喝了一口。

      "慢点。"

      "嗯。"

      "别喝太多。你——胃两千年没用过。"

      她差点笑了一下。

      差点。

      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

      他看到了。

      ---

      太阳出来了。

      从骊山后面。和昨天一样的。金色的光。一寸一寸爬上来。

      但今天——

      光照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

      阳光在皮肤上。温的。从脸颊到手臂到手指。

      温的。

      昨天她也站在阳光里。但阳光穿过她了。她没有影子。

      今天——

      她低头看。

      影子。

      矮的。短的。蹲坐着的一个人的影子。

      她的影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挡住了光。

      她——

      是一个人了。

      ---

      "苏绾。"

      "嗯。"

      "你——"

      他停了好几次。每次开口都停。

      她等着。不催。她也不太知道该说什么。她刚活了——几个小时。活人的话。活人的脑子。活人的——一切。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想了一下。

      "冷。"

      "嗯。"

      "还有——"

      "嗯。"

      "重。"

      "——什么重。"

      "身体重。手重。脚重。头——"

      她低头。头是重的。灵体的头不重。灵体没有头骨没有肌肉没有——

      "正常的。"他说。"你——刚有身体。会适应的。"

      "嗯。"

      "你饿不饿。"

      她想了想。

      饿。

      她——

      饿。

      胃是空的。不是灵体的"空"——灵体不需要填。是——活人的空。胃在叫。不是声音很大。是——一种感觉。空的。需要东西填进去。

      "饿。"

      "——好。我带你去吃东西。"

      ---

      她站起来。

      腿是软的。

      膝盖弯了。腿撑不住。一瞬间的。她往前——

      嬴澈扶住了。

      他的手在她胳膊上。左边。手指扣着她的上臂。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五个。每一个。扣在她的胳膊上。隔着衣服。但——有力。有温度。温的。他的手是温的。

      "慢点。"

      "嗯。"

      她站稳了。

      他没有松手。

      她也没有让他松手。

      两个人。一个站着的。一个——刚学会站的。

      ---

      走了三步。

      脚底——

      鞋。她没有鞋。昨天她来的时候——灵体不穿鞋。灵体的脚——不碰地。

      现在她的脚碰到了地面。泥土。石子。草。

      "等一下。"

      嬴澈蹲下来。把他的鞋脱了。

      "穿我的。"

      "你——"

      "我穿袜子走。路不远。车在上面。"

      她看了一下他的脚。袜子的。灰色的。

      "——你的鞋太大了。"

      "没关系。塞纸。"

      他从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了几张纸巾在口袋里。他——准备了。

      他把纸巾塞在鞋尖。鞋给她。

      她穿上了。

      大了。很松。但——有鞋底了。脚底不碰石子了。

      她走了两步。鞋在地上发出声音。啪。啪。灵体走路没有声音。

      现在——

      有声音了。

      ---

      走到车那里。一百多米。

      她走了很久。腿软。膝盖软。每一步都——要想着走。

      嬴澈在她右边。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胳膊。不是攥着。是——虚着。她要倒的时候才用力。

      她没倒。

      但——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

      "怎么了。"

      "——累。"

      "嗯。那歇一下。"

      两个人站在路上。左边是草。右边是树。前面是车。白色的。俑馆的车。

      她站着。喘。

      喘。

      活人才喘。

      她——

      活了。

      ---

      嬴澈把车发动了。暖风开了。

      她坐在副驾驶。

      暖风吹在脸上。温的。有风的——但不冷。暖的。

      她靠在椅背上。

      椅子。有弹性的。靠上去——往后弹了一下。软的。

      她——

      从来没坐过副驾驶。

      她坐过马车。两千年前。木头板。硬的。颠。

      这个——

      软的。暖的。有声音——发动机的。低的。震。

      "你——"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她困了。

      但她不想睡。她怕——

      她怕闭上眼——

      醒来是灵体。

      她怕这个是梦。

      两千年。她做过很多梦。在梦里她有身体。在梦里她能碰东西。在梦里她能——

      但梦醒了。

      每次都醒。

      "苏绾。"

      "嗯。"

      "不是梦。"

      她转头。

      他在开车。看着路。但他说——

      "不是梦。你摸一下方向盘。"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握着的方向盘。塑料的。硬的。他的手在她的手旁边。

      有触感。有温度。有——

      "不是梦。"

      "——嗯。"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腿——

      有裤子。布的。棉的。她能感觉到布的纹路。粗的。她的手掌在布上——有摩擦。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放在腿上。手心朝上。

      掌纹。

      她攥了一下拳头。再松开。

      手。手指。弯曲。伸直。弯曲。伸直。

      活人的手。能握。能松。能——

      碰到东西。

      ---

      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碑林区。巷子里。八张桌子。

      韩越的面馆。

      嬴澈推开门。

      "韩越——在吗。"

      后厨探出一个脑袋。韩越。围裙。面粉在手上。

      "周老师?这么早——"

      "有热水吗。"

      "有。——这位是?"

      嬴澈回头看苏绾。

      苏绾站在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进来。她的影子在门框上。

      人的影子。

      韩越看了她一眼。

      然后——

      他愣了。

      "——你——"

      他擦了一下手。在围裙上。走到前面。站在她面前。

      "你是不是——"

      "嗯。"

      "你来过。三次。坐那个角落。"

      "嗯。"

      "点的是岐山臊子面。"

      "嗯。"

      "你——每次来都说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将军。和一个——"

      "嗯。"

      韩越的眼睛红了。

      他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有面粉。手在围裙上搓。

      "你——你有——"

      "我有身体了。"

      "——身体。"

      "嗯。"

      韩越吸了一下鼻子。转身。走进后厨。

      "——我给你下碗面。"

      他的声音在后厨里。闷的。带鼻音的。

      嬴澈扶着苏绾坐下。

      桌子。木的。有划痕。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摸到了划痕。

      一条。两条。三条。深浅不一。有手感的。

      桌面是凉的。木的凉。和泥土的凉不一样。和石子的凉不一样。

      每一样东西——

      凉的温度都不一样。

      她——

      两千年没有摸过桌子了。

      ---

      韩越端了一碗面出来。

      岐山臊子面。

      汤是红的。酸的。面条细的。上面飘着蛋花和木耳。

      碗放在她面前。

      碗。瓷的。重的。烫的——碗沿是烫的。她的手指碰到碗沿——

      "烫。"

      "对。小心。"

      她——

      能感觉到烫了。

      烫。痛的。一瞬间的。指尖碰到碗沿——缩回来。

      痛。

      活人才痛。

      灵体不痛。灵体碰到什么都没有感觉。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指尖。红了一点。一小块。

      "——没伤到。不红。"嬴澈说。"只是热。"

      她摸了一下。

      热。不是烫。是热。

      她拿起筷子。

      筷子。竹的。轻的。两根。她——

      她不知道怎么用筷子。

      嬴澈看了她一秒。

      他伸手。把她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摆了一下。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停了一秒。

      松开。

      "——试试。"

      她夹了一下面。没夹住。面滑了。掉回碗里。汤溅了一下。一小滴。在她手背上。

      热。

      她——

      她差点笑了。

      两千年。她能用草药救人。能帮匠人刻暗记。能帮将军挡箭。能——

      她不会用筷子。

      嬴澈拿了一双筷子。坐到她旁边。夹了一筷子面。放到她碗里。

      "先吃。不用夹。"

      "——嗯。"

      她低头。

      喝了一口汤。

      酸。辣。咸。热。

      舌头上有味道了。

      灵体没有味觉。灵体吃东西没有味道。

      现在——

      酸。辣。咸。热。从舌尖到喉。到胃。

      胃——

      暖了。

      她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韩越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

      她吃完了。

      一碗面。汤喝完了。面吃完了。蛋花吃了。木耳吃了。

      碗空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空碗。

      瓷碗底。有一个浅浅的釉色花纹。蓝的。工厂出的。不是古董。不是文物。就是一个——面馆的碗。

      但——

      好看。

      她——

      觉得好看了。

      灵体看了两千年。看了无数的东西。但没有——"好看"这个感觉。

      她——

      活了。

      ---

      嬴澈结了账。

      韩越从后厨出来。站在门口。

      "——下次来。不要钱。"

      苏绾回头。

      "你已经说了三次了。"

      韩越——

      他愣了。然后笑了。

      "——对。我说过三次。"

      ---

      车继续开。

      苏绾靠在椅背上。暖风吹着。

      她——

      困了。

      眼皮沉。脑子慢了。身体软了。暖的。

      "苏绾。"

      "——嗯。"

      "你睡一会儿。"

      "——我不——"

      "不是梦。"

      他的声音。低的。稳的。像——

      像两千年前。马车上。夜间。他面朝车壁闭眼。指尖距半寸。

      ——不对。这次不是半寸。

      这次——

      他的手在她手背上。放着。温的。有重量。

      她没有动。

      "不是梦。"

      "——嗯。"

      她闭了眼。

      ---

      她睡着了。

      真正地睡着了。

      不是灵体两千年里闭着眼"等天亮"的假睡。是——

      活人的睡。

      脑子的意识——断了。黑了。有梦。有画面。有声音。不连续的。

      她在做梦。

      梦到——

      六岁。邯郸。雪。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递给她半个冷硬的饼。

      梦到——

      九岁。质子府。柴棚。暴风雪。他的声音——"天下万民皆不如你。"

      梦到——

      三十五岁。大殿。箭。金光。

      梦到——

      骊山。今天。阳光。影子。面馆。一碗岐山臊子面。

      梦到——

      嬴澈的手在她手背上。温的。

      ---

      车停了。

      她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

      活人的自然醒。脑子慢慢清楚。身体——

      不冷了。暖风吹着。车里暖的。

      她看了一眼窗外。

      博物馆。

      兵马俑博物馆。

      她——

      回来了。

      ---

      嬴澈在驾驶座。没动。

      "你醒了。"

      "——嗯。"

      "你睡了四十分钟。"

      "——嗯。"

      她揉了一下眼睛。

      揉眼睛。

      活人才揉眼睛。手背碰到眼皮。酸。胀。揉一下舒服。

      她——

      能揉眼睛了。

      "苏绾。"

      "嗯。"

      "你——"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她想了想。

      "——有。"

      "什么。"

      "我想——"

      她看了一眼博物馆的方向。

      "我想去俑坑。"

      "——现在?"

      "嗯。"

      "你——身体——"

      "我能走。"

      她能走。腿不软了。睡了四十分钟。活人的身体恢复得比灵体——

      不对。灵体不恢复。灵体不累。灵体不困。灵体不饿。

      活人才——累。困。饿。然后——恢复。

      她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上。

      停车场的地面。水泥的。硬的。平的。鞋底踩上去——

      有声音。嗒。

      她走了两步。

      嗒。嗒。

      她——

      走在水泥地上。有声音。有重量。有影子。

      阳光照着。十月的。上午的。暖的。

      她——

      活着。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34章 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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