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33章 光 十月十七日 ...
-
十月十七日。农历九月十五。满月。
嬴澈选了这一天。不是算的。是老孟说的——"我爷爷说。九月十五。骊山地脉最稳。"
"地脉最稳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说九月十五。"
嬴澈没有别的依据。就信了。
---
早上六点。天没全亮。
五个人站在骊山东麓。试掘坑旁边。
嬴澈。老孟。墨蘅。韩越。虞清。
韩越带了铜牌。虞清带了药染布。墨蘅带了陶片。
嬴澈带了两块玉。无字的那块挂在颈间。有"阿绾"两个字的那块在棉盒里。
老孟带了季令秘简。竹简。七枚。用无酸棉纸隔着。装在恒湿盒里。
"老孟。你拿着简。站在——"
"我知道。"老孟说。"我爷爷画过图。三族后人在三个方位。简在中间。玉——"
"玉我来。"
"嗯。"
老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折了很多次。打开。纸很旧。边发黄。
图。
三个圆点。中间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简"。三个圆点上各写一个字。
陶。铜。布。
"我爷爷画的。他说——三族后人各站一个方位。简在中间。拿玉的人——站在简的后面。"
"后面是哪边。"
"面朝山。简在脚前。人在简后。"
"然后呢。"
"我爷爷说——不知道。"
"——"
"他说他爷爷也没说过。只说——到了那天。会知道的。"
---
墨蘅站在东侧。手里拿着陶片。
韩越站在南侧。手里拿着铜牌。
虞清站在西侧。手里拿着药染布。
三个人。三个方位。三份信物。
老孟站在中间。竹简放在一个石台上。石台是试掘的时候搭的。水泥的。粗糙的。简放在上面。七枚。一字排开。
嬴澈站在老孟后面。面朝骊山。
颈间——无字的那块。
手里——有"阿绾"的那块。
天亮了一点。东边有光。太阳还没出来。天是灰蓝色的。
"等日出。"老孟说。
他们等。
五个人。没有人说话。
风。秋天的风。骊山的。从北边来。冷的。草弯了腰。树叶响了。
墨蘅的头发短。被风吹到额头。她没拨。
韩越的手插在口袋里。铜牌在另一只手里。他搓了一下。铜牌的边缘磨手。两千年前的铜。边缘没磨圆。锋的。
虞清站着。布在手里。叠着。暗红。风吹了一下布角。布角动了。
老孟看着简。七枚。碳化了的。黑的。字在反面。第六枚——"服之者，灵散而魂不灭"。第七枚——"与骊山"。
嬴澈看着骊山。
山在亮。东边。天从灰蓝变成灰白。然后——
灰白变成金色。
太阳出来了。
从骊山的山脊后面。金色的光。一寸一寸地爬上来。先照到山顶。然后照到山腰。然后——
照到他们。
五个人。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影子在前面。长的。
除了——
嬴澈回头看。
苏绾站在坑边。
她来的时候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听到。
她站在那里。素色衣裳。黑发。灵体。阳光照过来——
穿过她。
她的身体没有挡住光。光从她的肩膀穿过去。从她的手指穿过去。她没有影子。
但她的眼睛——
不透明。
黑的。深的。
她看着嬴澈。
嬴澈看着她。
"开始了。"老孟说。
---
"念。"老孟说。
"念什么。"墨蘅问。
"念你们信物上的字。"
"陶片上没有字。"
"念纹路。"
墨蘅看了一眼陶片。草药纹。苍术。她低声念——
"苍术。"
不是念字。是念名字。药草的名字。
韩越翻过铜牌。背面一个"韩"字。他念——
"韩。"
虞清展开布。暗红。药草染。她不知道染料是什么药草。但她——
"赤芍。"
她不知道为什么念了"赤芍"。她不是中药专业的。但——她觉得布上的颜色像赤芍染的。
三样信物。三个名字。
苍术。韩。赤芍。
老孟把竹简翻过来。字朝上。第六枚和第七枚。
他念——
"服之者，灵散而魂不灭。与骊山——"
第七枚残存三个字。"与骊山"。
他念完了。
然后——
风停了。
不是风变小了。是停了。一瞬间的。草不弯了。树叶不响了。
安静。
绝对的安静。
---
嬴澈感觉到了。
颈间的玉——凉了。
不对——
不是凉了。是——
沉了。
两块玉——同时——沉了。
颈间那块。手里那块。
沉了。像有人往里面灌了铅。一瞬间的。
他低头看——
颈间的玉在发光。
不是反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淡的。白的。像月光。但不是月光。是——玉自己的光。
他手里的那块——也在发光。
有"阿绾"两个字的那面。光从刻痕里发出来。从字的沟槽里。白的。
两块玉。两道光。
光的颜色——不一样。
颈间的——无字的那块——光偏冷。白的。
手里的——有字的那块——光偏暖。不是黄。是——
琥珀色。
两种光。一冷一暖。
嬴澈抬头——
苏绾——
她在发光。
灵体在发光。
不是玉的光。是——她自己的。
灵体本来就是透明的。但——现在——她的轮廓开始发亮。
不是更透明。是——更实了。
她的肩膀——从透光变成——半透。
她的手指——从能看到背后的草——变成——看不太清了。
她在——变实。
---
三个方位上的信物也在亮。
墨蘅手里的陶片——草药纹路的沟槽里有淡绿色的光。
韩越手里的铜牌——"韩"字的刻痕里有淡金色的光。
虞清手里的布——暗红的布面上浮现出赤芍的叶脉纹路。光是红的。暗红。和布的颜色混在一起。
三道信物的光。三种颜色。绿。金。红。
光从信物上——升起来。不是直射。是升。像烟。像雾。但不是烟不是雾。是光。慢慢升的。
三道光升到——人的胸口高度。然后——
弯了。
不是吹弯的。是——自己弯了。像被牵引。
三道光弯向——同一个方向。
中间。
石台。竹简。
竹简也在亮。七枚简。碳化的。黑的。但——字的沟槽——白的。所有字的沟槽都亮了。白的。
三道信物的光——弯到竹简上方——合在一起了。
绿。金。红。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
白的。
白的。
嬴澈手里的两块玉——
颈间的冷白光。手里的琥珀色光。
两种光的颜色——开始靠近。冷白和琥珀——靠近了。
像两种水。流的。慢慢流在一起。
冷白往琥珀那边流。琥珀往冷白那边流。
两种光——在嬴澈的胸口前方——汇在一起了。
汇在一起——
颜色变了。
不是冷白。不是琥珀。
是——
金。
金色的光。
嬴政的金。
两千年前——阿绾吃丹药变活人时的——漫天金光。
回来了。
---
金光从嬴澈胸口前方——向外——
扩散。
不是爆炸。是——漫。像水漫开。从胸口。到手臂。到手掌。到手指。
金光从嬴澈的手里——
向苏绾——
流过去。
一厘米。两厘米。五厘米。
金光碰到苏绾的指尖——
她的指尖——
亮了。
从指尖开始。金光沿着她的手指——往上。
从指尖到指节。从指节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灵体的手——
金光在走。
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
从肩到——
胸口。
金光走到她胸口的时候——
她——
出了声。
不是叫。不是喊。是——一声。短的。像叹息。像气被推出来的声音。
"——"
她弯了一下腰。手按在胸口。
灵体不按胸口。灵体没有胸口痛。
但金光走到胸口的时候她弯了腰。
嬴澈往前走了一步。
"苏绾——"
"别过来。"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灵体的气声。是——有声。有音量。有——震。
"别——过来。"
金光在她胸口——
往外——
漫。
从她的胸口漫到肩。从肩漫到手臂。从手臂漫到手指。从手指漫到——
脚。
全身。
金光——
从里往外——
亮了。
她的身体——
从半透明——
变成——
不透明。
从能看到背后的草——
变成——
看不到。
从透光——
变成——
挡光。
她的脚——
有影子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挡住了光——地上有一个影子。
人的影子。
---
嬴澈看着。
他手里的玉——
不亮了。
光走了。从玉里走到她身上了。
两块玉变成了普通的青玉。凉的。普通的。没有光。
她身上——
金光在淡。
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
肤色。
她的手——
不再是透明的。
有皮肤。有颜色。有——
纹路。
手指上的纹路。掌心的纹路。手腕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用手指摸了脸。
有触感。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碰到了脸。
灵体碰不到自己。灵体的手穿过自己的脸。
现在——碰到了。
她——
有身体了。
活人的身体。
---
她站着。
站了一会儿。
然后——
她弯了腰。手按在膝盖上。
她——
在喘。
活人才喘。灵体不喘。
她弯着腰喘了十秒。
嬴澈走过去。
两步。三步。
到她面前。
"苏绾。"
她抬头。
他的脸——
她的眼睛——
不透明。黑的。深的。和两千年前一样。
但现在——
有泪。
不是灵体的水光。是——
眼泪。
活人的眼泪。
从眼眶里——
流出来。
一滴。从左眼。沿着鼻翼。到嘴角。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擦的时候——
她感觉到了。
眼泪在脸上是热的。手背碰到脸颊是凉的。有触感。有温度。
她——
哭了。
活人的哭。有声音的哭。不是灵体的——灵体没有声音。
她——
"嬴澈——"
"嗯。"
"我——"
"嗯。"
"我能——"
她伸出手。
活人的手。有皮肤。有纹路。有温度。
她伸出手——
碰到了他的脸。
她的手指——
碰到了他的脸。
碰到了。
灵体碰不到。
但她现在——
碰到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脸上。从颧骨到下颌。碰了一下。
凉的。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脸是温的。
她的手在抖。
他的手也在抖。
"苏绾。"
"嗯。"
"你——"
"嗯。"
"你有身体了。"
"——"
"你有——"
"嗯。"
她哭。
眼泪。活人的眼泪。一滴。两滴。三滴。
他在哭。
他也在哭。不是灵体的哭。是——活人的哭。有声音的。
两个人站在骊山东麓。太阳照着。
一个活了二十多年的活人。一个——刚变回活人的灵体。
两千年。
金光走了。
风回来了。从北边。冷的。但——
她不怕冷了。
活人不怕冷。活人穿衣服。活人有体温。
她站在阳光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挡住了光。地上有影子。
人的影子。
她——
活过来了。
---
老孟站在石台旁边。他在哭。墨蘅在哭。虞清在哭。韩越没哭——咬着嘴唇。铜牌攥在手里。
五个人。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秋天的。骊山的。冷的。
但——有一个人不怕冷了。
---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