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 两千年 秦二世而亡 ...
-
秦二世而亡。
始皇崩后三年。胡亥上位。赵高指鹿为马。天下大乱。陈胜吴广起义。项羽入关。火烧咸阳宫。
我站在骊山上看着这些事发生。
不是看热闹。是——看着。
灵体看人间的感觉像隔着一层水。能看到。能听到。但碰不到。
咸阳烧了三天三夜。火光从城中心传到骊山。灵体不怕火——但那光照到身上的时候，我觉得暖了一下。
假的暖。
灵体没有体温。那光是假的暖。
---
火烧咸阳的那天夜里我在骊山顶上站着。
城在二十里外。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红色的。暗红。有时候窜高——那是梁柱烧断了。木头塌下来的声音传不到二十里。但我看到了——烟柱矮了一下，又高了。
火星飘到半空。像萤火虫。密集的萤火虫。往上飘。被风带。
有几颗火星飘到骊山——飘到我面前。穿过我。
灵体不挡火星。
但火星穿过的时候——
有一点热。
假的。一定是假的。灵体没有触觉。灵体不怕火。
但那一点热——
我想多站一会儿。站在火星穿过的位置。
站到天亮。
天亮了。咸阳还在烧。烟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白烟——
白烟像蒸气。像煮了一夜的水。
咸阳——煮没了。
---
项羽的人来了骊山。
他们想挖陵。掘墓。抢金银。
我站在陵门口看着他们来。
来了三十个人。带着锹和绳。为首的——壮。脸上有疤。左耳缺了一块。他骑马。其余的步行。
他们在陵前下了马。为首的看了一圈——看骊山。看陵墙。看封土。
"就这儿？"
"就这儿。"
"挖。"
他们挖了三天。没挖开。
第一道石门是断龙石。三丈厚。浇了铁水。锹碰到石门——火星。锹断了。石门没事。
壮汉站在石门前看。看了很久。
"换地方。"
他们换了个地方挖。挖了两天。挖进了一条甬道。甬道里有机关——弩。射倒了三个。箭插在肩膀上。大腿上。有一个插在脖子上——那个没站起来。
退出去了。
又来了一拨。又退了。
第三拨没来。
后来我才知道——项羽走了。去打刘邦了。他没时间耗在骊山。
走之前他来过一次。骑马。站在封土上。看了骊山。
"烧了。"
他说的是咸阳。不是阳。不是骊山。骊山他没烧。陵他没挖开。
他走了。
马蹄声远了。骊山又安静了。
---
刘邦赢了。汉朝立了。
---
汉朝的人对骊山陵的态度不一样。
刘邦下令保护始皇陵。派了二十户人家住在骊山脚下守陵。二十户。每年代代相传。守陵。
我看着那二十户人家搬过来。男人女人小孩。牛车。家具。锅碗。被褥。从远处搬来——走了好几天。
到了骊山脚下。安家。
第一顿饭是在陵前做的。支了口锅。烧柴。煮粥。粥开了冒白气。白气飘到陵前的石阶上——散了。
他们不知道我在。
他们烧纸的时候我会站在旁边。纸烧完了灰飞起来——灰穿过我的手。灵体不挡灰。
但灰飞过的时候——
有一股暖味。
纸灰的暖味。
不是暖。是味道。味道是——
他在那个世界的信号。
---
年复一年。
我看着守陵人换了一代又一代。第一代老了死了。第二代接着守。第二代老了死了。第三代。
守陵人的孩子长大。有的留了。有的走了。走的去城里做买卖做官做手艺。留的种地守陵。
第一代守陵人里有个老妇。她每天早上在陵前烧一炷香。香很短。烧得很快。一会儿就没了。
她烧香的时候念叨。念什么我听不清。口音重。像楚地的。
她死了以后她的儿子接。儿子不烧香。儿子烧纸。纸比香烧得慢。烧的时候烟大——呛人。他的儿子被烟呛得咳嗽。咳着烧完了。
第二代开始种菜。陵前那片地——翻过。撒种。浇水。菜长出来了。绿油油的。
吃菜的时候他们不烧纸。过年的时候烧。
第三代在陵前盖了间房。土墙。茅顶。漏雨。冬天冷。夏天热。
---
第四代有个小孩——喜欢跑到陵前的石阶上坐着。七八岁。男孩。坐着发呆。
我有时候站在他旁边。
有一次他扭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什么。不是看到我。是看到了一团光。灵体在夕阳下有时候会反光——微弱的。像水面反射的那种。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对他娘喊——
"娘！那边的石头会发光！"
他娘过来。什么也没有。
"看错了。走。吃饭。"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
石头不会发光。
是人。是人变了灵体。在夕阳下反了一点光。
---
第五代守陵人。第六代。第七代。
记不清了。
人变了。脸变了。衣服变了。口音变了。
没变的——
石阶。
石阶没变。水磨的石阶。两千年前磨的。到现在还是那样。滑的。凉的。有时候有露水。有时候有霜。
我站在石阶上。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灵体坐——也坐不了实。但可以蹲。蹲着和坐着差不多。
蹲着的时候看山下。看守陵人的房子。看炊烟。炊烟是活的——它会动。会散。会被风吹歪。
灵体不会动。不会散。不会被风吹歪。
风穿过灵体。
炊烟穿过灵体。
什么都穿过灵体。
---
时间快。
灵体不怕时间。不怕冷。不怕饿。不怕病。
但时间快。
一百年过去了。我站在骊山上看了——一百年。
汉朝从高祖到武帝到宣帝到——我记不清了。皇帝换了很多个。守陵人换了很多代。骊山上的树长高了。被砍了。又长高了。又被砍了。
但陵没动。
石门没开。三丈厚的断龙石没动。三十九年修的陵——在地上躺了一百年。
我守着。
---
武帝的时候有人来过。不是盗墓贼。是官。带着武帝的诏书。诏书上写的是"修始皇陵"。
修了围墙。修了祭殿。种了树。
武帝跟刘邦不一样。刘邦是"保护"。武帝是"修"。
修的人来了三十个。干了半年。围墙修好了。祭殿修好了。走了。
走之前他们在祭殿里摆了供品。三牲。水果。酒。
供品摆了三天。第三天有人来收。收的时候——肉臭了。酒酸了。水果烂了。
我站在祭殿里看着。看着肉臭。看着酒酸。看着水果烂。
他活着的时候不吃这些。他吃——
他吃什么都行。不挑。但喜欢吃面。邯郸的面。
他不会吃这些冷了的供品。
---
新莽的时候乱了。赤眉军来了。
赤眉军也想过挖陵。来了几百人。比项羽那次多多了。
他们在骊山待了七天。挖了七个地方。挖到过陶俑——吓了一跳。退了。
后来又来了。又挖。挖到铜器。抢走了。
没挖到地宫。
地宫太深了。三丈厚的断龙石——不是铁锹能挖开的。
赤眉军走了以后骊山安静了很久。很久。几乎没有来了。
安静得——
我能听到山上的蚂蚁。蚂蚁爬过石阶——沙沙的声音。很轻。但灵体的耳朵很灵——比活人灵。活人听不到。我听得到。
沙沙。沙沙。蚂蚁在搬东西。搬一颗饭粒。饭粒从哪来的——守陵人掉在地上的。
蚂蚁搬着饭粒从石阶上爬过去。爬过我的脚。灵体的脚——蚂蚁穿过。它不知道这里有一个两百年前的人。
---
东汉。三国。魏晋。
换了。全换了。
朝代换了。皇帝换了。地名换了。咸阳不叫咸阳了。长安也不叫长安了。
但骊山还叫骊山。
陵还在。只是——
陵前长了草。很长。没有人割了。守陵人——
守陵人还在。但少了。二十户变成了十户。十户变成了七户。有的搬走了。有的死绝了。
有一年闹饥荒。关中大旱。守陵人走了大半。走了就再没回来。
七户变三户。三户变一户。
最后一户是个老翁。六十多岁。一个人。没有孩子。老婆死了。
他还守。
他每天早上起来。走到陵前。站一会儿。然后回去种地。
他站的时候不看陵。看山。看天。看远处。
有一天他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我去了他的屋子。门开着。他躺在床上。凉了。
守陵人——
没有了。
---
后来又有了。
唐朝的时候朝廷又派了守陵人。重新修了围墙。重新种了树。
但新来的守陵人不知道以前的事。他们只知道"守始皇陵"。不知道为什么守。不知道守了多少代。不知道——
以前有个老翁一个人守到死。
他们只知道这是差事。官府派的。到日子来。到日子走。
---
有人来过。
有盗墓贼来过。三三两两的。带了工具。有的挖了洞。有的没挖成。
有两汉的官差来过——检查陵墙。修了一下。走了。
有唐代的诗人来过。站在骊山顶上写了一首诗。我没听清写的什么。他念的时候风吹走了声音。
他念完了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袍子吹起来。他看着山下。看着远处。
他不知道有个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听了他的诗。
他走了以后我还站着。站了一会儿。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
他念诗的时候。那一小会儿。骊山上有人声。
有人声的骊山和没人声的骊山不一样。
---
有宋代的农民来过——在陵周围种了地。挖到了几个陶俑碎片。吓了一跳。跑了。
跑了以后地还在。荒了。长了草。草比陶俑高。把陶俑碎片盖住了。
---
元朝的时候——
元朝的时候骊山上来了一个道士。
道士穿青袍。拿拂尘。背一把剑。在陵前站了很久。
他看了封土。看了石阶。看了围墙——唐朝修的。已经塌了一半。
然后他闭眼。站了一会儿。
他——
感觉到什么了。
不是看到我。不是听到我。是——
他睁眼了。看着我站的方向。
"——有灵。"
他说了两个字。
他看着我的方向——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看不到我。灵体普通人看不到。但他——
他的眼睛不一样。道士的眼睛。修过的。
他看到了——一团气。他说的是"气"。不是人。不是灵体。是一团气。
"——有灵。在此地。"
他说完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画了什么。烧了。
灰飞起来。穿过我。
灰穿过我的时候——
有一点暖。纸灰的暖。和守陵人烧纸的时候一样的暖。
他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看我——看那团气。
"守着吧。"
他说。
走了。
---
时间快。
一千年过去了。
一千年。
一千年里我看到了什么——
改朝换代。烧城。杀人。重建。再烧。再杀。再重建。
关中这块地——被烧过很多次。咸阳烧了。长安烧了。烧了再建。建了再烧。
人死了。人活了。人又死了。
我看着。一直看着。
灵体不会老。不会死。不会变。
但——
变了。
不是变了。是——
空了。
一千年前我站在陵前。想到他。会想到具体的东西——他的手。他的声音。他说"阿绾"的尾音。他咳的时候翻过身去的背影。
一千年后我站在陵前。想到他。想到的是——
一个轮廓。
手的轮廓。声音的轮廓。"阿绾"两个字的轮廓。
细节——在退。
像水退。
灵体不怕时间。但时间——在冲。
水冲石头。石头不怕水。但水一直在冲。冲了两千年。石头还在。但石头的形状变了。
---
我发现了一件事。
灵体可以走。可以离开骊山。走到关中的任何一个地方。但——
走出关中就开始虚化。
从关中到中原——灵体变淡。从中原到江南——更淡。到了海边——几乎没有了。
我的范围是关中。
不是不能走。是走了会淡。淡到——自己都看不到自己了。
有一次我走远了。往东。走到了函谷关。
函谷关还在。关楼。城墙。关门。
我站在关门下面——
淡了。
手淡了。脚淡了。身体淡了。淡得——
我能看到关门后面。不是看到关门——是透过关门看到后面的山。
我透明了。比在骊山的时候透明多了。
透明到——
我怕了。
灵体怕什么？灵体不怕冷不怕饿不怕火不怕水。
但我怕——
淡了就没了。
如果我走到海边——
我还在吗。
我不知道。
我回了骊山。
回到骊山——
实了。手实了。脚实了。身体——能看到衣服的纹路了。
所以我留在了关中。
留在了骊山。
他的陵在这里。我的范围在这里。
两千年的——
半径。
---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 两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