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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石 她是墨念的 ...

  •   她是墨念的后人。

      我不知道是第几代。很多代。墨念——墨乙的女儿,公元前226年出生的女孩。墨乙是给阿绾刻苍术纹陶俑的大梁陶匠。

      墨念活了七十多岁。她的后人散到了各地。有一支留在了关中。

      两千年后那一支的一个女孩考上了大学。考古系。研究生方向是秦代骊山陵。

      她叫墨蘅。

      ---

      她第一次来骊山的时候我看到了。

      二十三岁。短发。背一个很重的双肩包。走路很快。膝盖有点外翻——走路的时候脚尖朝外。像鸭子。不好看。但她走得快。

      她来的时候是深秋。骊山的树叶黄了。她踩着落叶走到陵前的石阶上——

      站住了。

      落叶在她脚下响。咔嚓。咔嚓。

      活人踩落叶——会响。

      我听了两千年的安静。突然听到咔嚓咔嚓——

      很响。

      响得——

      我愣了一下。

      她站在石阶上。没动。风吹她的头发——短发。风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

      不是看风景。是看——石阶。

      她蹲下来。摸了一下石阶的表面。手指在石面上划——从左到右。慢慢划。

      "这个打磨工艺——"她自言自语。"不是普通的整平。是——水磨。秦代水磨。两千年前用水磨石。"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画。画石阶的纹路。

      手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跑。她画的时候嘴唇抿着——上嘴唇有一点干。秋天干。

      她画完了抬头。又低头看石阶。看了很久。

      "不对。"她自言自语。"不是一道水磨。是两道。先粗磨再细磨。两道工序。"

      她翻开本子重新画。

      我站在她旁边。

      她看不到我。

      但我看到她了。

      墨念的后人。

      墨念——那个在嬴政称帝那天出生的女孩。墨乙抱着她来见过我一次。那时候她很小。三个月。在墨乙怀里闭着眼。小拳头攥着。脸红红的。皱着。

      墨乙说"苏姑娘您看看——念。记恩的念。"

      现在那个"念"的后人蹲在骊山石阶上画纹路。

      ---

      墨蘅在骊山待了一个月。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有一个导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白了。走路慢。背也慢。

      周教授。

      他不是周老先生的儿子——周老先生是嬴澈的老师,那个用了三十年记录守藏室史官族徽的中学老师。周教授是周老先生学术上的后继者。没有血缘关系。但精神上的后继者。

      周教授在骊山做了三十年考古。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二十多岁。年轻。和墨蘅一样走路快。现在慢了。

      他来了三十年——不知道我来过多少次了。但我每次都站在旁边看他。他看不到我。但他有时候会——停。

      站在一个地方停。不动。看空气。

      他在——感觉。

      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了什么。

      灵体在旁边的时候——人有时候会感觉到。不是看到。是一种"有人在"的感觉。后脖子会凉。汗毛会竖。

      周教授的后脖子会凉。

      他感觉到了。

      但他不知道是我。

      ---

      墨蘅来的第一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走到陵前。量尺寸。记数据。拍照。

      她的笔记本——A5大小。蓝色封面。每一页画满了图。石阶的纹路。封土的剖面。陶俑碎片的拓印。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标注——字很小。很挤。挤到页边了还往外写。

      周教授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他从车上下来。很慢。下车的时候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背直不起来。腰不好。

      他走到陵前。站住了。看了一眼。

      "——嗯。"

      就一个字。然后开始走。很慢。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落叶也响。但他的脚步轻。轻到落叶只是轻轻一响。

      墨蘅跟在后面。包很重。背带勒在肩上——肩膀两道红印。

      "周老师,石阶是双道水磨。"

      "——嗯。"

      "之前文献写的是单道。但实物——双道。"

      周教授蹲下来。膝盖响了一下。咔。他皱了下眉——老了。膝盖不好。

      他摸了一下石阶。手指——粗糙。指甲有泥。老考古的手。

      "对。双道。"

      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停了。

      他停在了——我站的位置。

      他面朝我。看不到我。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后脖子——他摸了一下。用手摸了一下后脖子。

      "周老师?"

      "——嗯。"

      "您怎么了?"

      "——没什么。后脖子凉。"

      墨蘅看了一眼天。天没风。

      "——可能山上凉。"

      "可能。"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背弯着。

      他在骊山三十年了。三十年——他不知道他在我旁边站过多少次。

      ---

      墨蘅在骊山的第三周发现了一块碎片。

      那天下午。天阴。要下雨。墨蘅在陵东侧的探沟里——蹲着。刷子刷土。一点一点。

      周教授在旁边坐着。坐在折叠椅上。喝茶。保温杯。茶很浓——能闻到。

      雨没下。天阴着。灰的。

      墨蘅刷了一下午。刷出了一段陶俑的胳膊。记了。拍照。继续刷。

      然后刷到了——

      不是陶俑碎片。是——

      玉。

      巴掌大。青玉。水波云纹凤鸟。

      碎了一角。但纹路还在。

      她从土里挖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冷。

      是——

      她认出来了。

      "周老师——"

      周教授过来。放下茶杯。戴上老花镜。老花镜挂在他鼻尖上——总是滑。他推了一下。

      他看。

      "这是——"

      "青玉。"墨蘅说。"秦代青玉。水波云纹凤鸟——这是秦宫廷玉匠的刀法。但——"

      "但什么。"

      "这块玉——不是礼器。不是佩饰。纹路到了中间——断了。没有了。"

      "无字。"

      "对。无字。"

      周教授看了很久。

      他把玉片翻过来。翻过去。手指摸了一下断面——断的。不是切的。碎了一角。

      "碎角。"他说。"碎了。不是刻残。是碎了。"

      "对。"

      "摘录吧。标记位置。拍照。不要移动。"

      墨蘅拍照。标记。摘录。

      拍照的时候手还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屏住。拍了一张。手稳了一点。又拍了两张。

      我站在旁边。

      那块玉——

      是嬴政的。

      他随身带了十几年。出发前给了阿绾。阿绾——阿绾后来呢?

      阿绾后来——变灵体了。玉还在。但阿绾——

      灵体不碰实物。

      玉在阿绾变灵体的那一刻——落在了地上。

      落在了骊山。

      两千年。

      两千年后——墨念的后人把它挖出来了。

      ---

      墨蘅把玉碎片装进袋子。写标签。拍照。

      袋子是棉的。软的。玉放进去——不响。棉袋软。

      她在标签上写——

      "QSL-2024-E3-07 青玉残片水波云纹凤鸟纹碎一角无字出土位置:陵东侧探沟E3层深度0.8m 发现者:墨蘅日期——"

      她写了日期。2024年。十月。

      2024年。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写。

      2024年。两千年后的十月。

      嬴政刻这块玉的时候——公元前。公元前和公元后之间隔了一个零。零——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分界线。

      他刻的时候是"秦始皇几年几年"。她挖的时候是"2024年10月"。

      中间——隔了两千年。隔了一个零。

      ---

      周教授站在旁边。他看了一眼墨蘅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空气。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我站的地方。

      他看不到我。但他——停了。看了很久。后脖子——他又摸了一下。

      "周老师?"

      "——嗯。"

      "您看什么?"

      "——没什么。"

      他没说。走了。

      走了两步。停了。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看那块空气。

      "——墨蘅。"

      "嗯?"

      "这块玉——回去查一下出土记录。骊山陵周边有没有类似的玉器出土。"

      "好。"

      "还有——"

      "嗯?"

      "——没什么。做了三十年了。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什么?"

      "——感觉。"

      他说不出来。他在找词。五十多岁的人了——找词。像小时候考试找答案。

      "感觉"——他能感觉到。但说不出来。

      "感觉到了什么?"

      "——有人。"

      "有人?"

      "——嗯。有人。"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探沟里只有他和墨蘅。

      "可能是我老了。"

      他走了。慢。背弯。

      墨蘅跟在后面。包很重。走路还是脚尖朝外。

      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走远了。

      ---

      玉被带走了。

      带去了周教授的工作室。

      我能感觉到——青玉离开骊山了。灵体和青玉之间有一种——线。很细。几乎没有了。但有。

      不是灵体的感知力。是——

      他握过的东西。

      他的体温留在里面的——最后一点。

      两千年了。玉在地底下。八米深。土里。泥里。水浸过。虫爬过。根扎过。

      但玉没变。青玉不会变。玉比石头硬。比时间硬。

      他的体温——不在玉里了。玉留不住体温。体温是活人的。活人走了体温就没了。

      但——

      有什么留在了玉里。

      不是温度。不是纹路。不是他刻的刀痕——那些是玉匠刻的。不是他。

      是——

      什么?

      我说不出来。

      但那根线还在。从他到玉。从玉到我。

      很细。细到——

      风大一点就断。

      但没断。

      两千年了。没断。

      ---

      现在被装进了袋子。被带走了。

      带去了——

      周教授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西安。离骊山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在关中。还在我的范围里。

      我能感觉到。线的方向——东南。玉在东南。

      三十公里外的东南。

      在工作室里。有灯。有桌子。有放大镜。有电脑。有标签。有——

      周教授。

      还有墨蘅。

      墨蘅会把它放在灯下看。会翻过来。翻过去。会量尺寸。会查数据库。会比对。会写论文。会说——

      "这块玉是谁的?"

      她会问这个问题。

      然后她会找答案。

      找——

      找两千年。

      从玉到人。从人到名字。从名字到——

      "苏绾"。

      不在史书里。不在奏章里。不在任何文献里。

      但——

      在玉里。

      无字青玉。

      无字——不是因为没东西可刻。是因为刻了也——

      说不出来。

      他刻了一辈子无字青玉。到碎了——还是无字。

      无字就是字。

      ---

      我站在骊山上。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石阶上——石阶白了一点。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月光穿过手——地上有手形的月影。淡淡的。

      活人的手不透光。活人的手会挡月亮——地上是黑的。

      灵体的手——地上有月影。

      淡淡的。模模糊糊。像水里的倒影。

      我看了很久。

      两千年前我也看过自己的手。在邯郸的柴棚里。在咸阳的偏殿里。在骊山的陵前。

      每次看——都是透明的。

      两千年前透明。现在透明。

      但——

      不一样了。

      两千年前透明的时候——我心里有东西。有他。有他的手。有他的声音。有"阿绾"两个字的尾音。

      现在透明的时候——

      心里——

      也有。

      淡了。但——

      有。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7章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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