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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火 他活了十二 ...

  •   他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从四十岁到五十二岁。比没有药的时候多。比他想要的多——他要十年。给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他没有再立后。

      群臣上了七次奏。七次。每一次他都用同一个字回——"议。"

      议到最后没人再上了。他们知道了。始皇帝不立后。不立皇后。不立皇太后。不立任何一个人间已有的身份。

      因为那个人间的身份——不配。

      第一次上奏是李斯带的头。奏章写了三百字。引了周礼。引了礼记。引了"国不可无母"。

      嬴政看完。放下。说了一个字。

      "议。"

      李斯退出去。站在廊下。风把他的袖子吹起来。他攥着奏章——没攥住。竹简从手里滑了一半。他重新攥紧。

      第二次是群臣联名。丞相、御史大夫、太祝、宗正。十二个人。签了名。

      嬴政看了一眼。扔在案上。

      "议。"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都是"议"。

      到第六次的时候李斯没来。派了个侍郎递上去。侍郎跪在殿前递奏章——手在抖。

      嬴政没看他。看窗外。

      "议。"

      第七次是最后。李斯亲自来的。他写了新的奏章。只写了一句话——"陛下后宫空虚,宗庙不安。"

      嬴政看了很久。

      "李斯。"

      "臣在。"

      "你怕什么。"

      李斯没回答。

      "朕死了以后的事——你操心得太早了。"

      李斯退出去了。再没上过。

      ---

      十二年里他做了很多事。修驰道。统一度量衡。焚书。坑儒。巡游。求仙。

      每次出巡我都跟着。不坐他的车——我在他的车旁边。灵体的方式。后来不是灵体了。后来是活人的方式。坐在副车里。布衣。裹头巾。不带名号。

      护卫知道。蒙恬知道。李斯知道。没人说。

      第一次出巡是往东。经洛阳。过虎牢。到泰山。

      泰山上风很大。他封禅。百官跟在后面。我在更远的后面——副车停在山腰。我站在车旁看。

      他在山顶。我看不见他——隔着半座山。但我知道他在。

      封禅完了下山的路上他路过副车。骑马。风把他的袍子吹起来。他经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没停马。没说话。看了一眼。

      护卫没注意到。蒙恬注意到了。蒙恬骑在他后面——也看了我一眼。

      蒙恬的眼神——不是"知道了"。是"放心。"

      第二次出巡是往南。到云梦泽。过湘山。湘山有大风。船在江上晃。

      我在副车里。车在岸上。隔着江看他站在船头。

      风很大。他的袖子灌满了风。头发吹散了。

      他站在船头——像站在咸阳宫的台阶上。不动。不怕风。

      湘君祠被他烧了。因为他过江的时候起了大风。他生气。下令烧了湘山上的树。

      我站在岸上看火烧。火从山脚烧到山顶。 smoke很大。灰飘到江面上。

      他在船头看着火烧。我在岸上看他。

      ---

      第十二年的秋天他开始咳。

      咳得很轻。白天不咳。夜里咳。他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

      夜里咳的时候他翻过身去。面朝里。背对着我。被子拱起来——肩膀在抖。

      我躺在旁边。没动。

      等他咳完了。等他喘匀了。等他重新睡着。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背。手指搭在肩胛骨上。隔着中衣。

      他没醒。或者醒了。没动。

      第二天他上朝。声音很稳。看不出夜里咳过。

      季令来了。季令来的次数少了——一年两次。以前是四次。

      他给嬴政诊脉。我在隔壁坐着。隔着帘子。听。

      "气脉虚。"季令的声音。很轻。"肺经——"

      "说人话。"

      "咳。"

      "我知道。"

      "药——"

      "不用。"

      季令出来了。掀帘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

      和十二年前在咸阳偏殿看我的那个眼神一样。

      十二年前他说"只有一颗"。现在他的眼神说——

      "快了。"

      ---

      他不吃季令的药了。季令的药——那颗丹丸——只有一颗。阿绾吃了。季令说配方里有三味主药断绝了。东海的矿脉挖空了。调不出来了。

      嬴政没有问过季令"还有没有"。

      他不需要问。他知道只有一颗。他给了她。

      他从来不问"还有没有"。他只问"够了没有"。

      够了。

      十二年。够了。

      ---

      冬天的时候他倒下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的。先是走不动。然后站不稳。然后说不出整句。

      上朝的时候他站着。后来改成坐着。后来——不上了。

      李斯替他上朝。赵高在旁边。胡亥在后面。

      蒙恬从北边回来了。九原。千里驰道。骑了三天三夜。到咸阳的时候马换了两匹。人没换。蒙恬下马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了一下才站稳。

      他进宫的时候我站在廊下。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

      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蒙恬看我的时候是"放心"。这一次是——

      "末将来了。"

      他没对我说。是对着空气说的。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不,他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对谁说。

      "蒙恬。"

      "末将在。"

      "你回来做什么。"

      "——陛下病了。"

      "谁告诉你的。"

      "……"

      "蒙恬。你是将。你在北边。三十万大军在你手里。你回来做什么。"

      蒙恬跪下了。单膝。

      "末将——"

      "回去。"

      "陛下——"

      "回去。"

      蒙恬没回去。他在咸阳留了三天。三天里他进宫七次。见了三次。四次被挡在门外。

      第四天他走了。回了九原。

      他走的时候在宫门口站了很久。面朝里。背着马。

      然后翻身上马。走了。

      ---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

      李斯记的是"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至无穷。"

      那是李斯记的。不是他最后说的。

      李斯记的是给史官看的。给后人看的。给"二世三世"看的。

      他最后说的是——

      我在他身边。偏殿。灯亮着。他躺在床上。脸——蜡黄。和遇刺那次一样的蜡黄。但这次——没有"军医说要养"。

      这次不用养了。

      偏殿里很安静。外面有风。十一月的咸阳——冷了。窗纸被风吹得响。一下一下。

      他喘气。很慢。一口气——一口——又一口。中间隔得很长。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是热的。有点湿。掌心出汗了。

      "阿绾。"

      "嗯。"

      "你——"

      "嗯。"

      "你还记得邯郸。"

      "记得。"

      "半块饼。"

      "嗯。"

      "毯子。"

      "嗯。"

      "罚跪。膝盖肿了。不说。"

      "嗯。"

      "三块白石。"

      "嗯。"

      "廊下看雨。"

      "嗯。"

      "风雪。'我一直在。'"

      "嗯。"

      他闭了一下眼。闭眼的时候喘气更浅了。我以为——

      他又睁开了。

      "阿绾。"

      "嗯。"

      "这十二年——"

      "嗯。"

      "够了。"

      "嗯。"

      "——"

      "嬴政。"

      "嗯。"

      "你说。"

      他看着我。眼窝深了。比十二年前更深。灯火在他瞳孔里——两个小点。

      还是两个小点。

      外面风大了一下。窗纸响。灯晃了。他瞳孔里的两个小点——晃了一下。又稳了。

      "——"

      他张了嘴。没出声。

      第二次。张了。没出声。嘴角动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第三次——

      "——"

      没出声。

      他握着我的手。握着。活了的手。有纹路。有温度。

      掌心的汗凉了。

      他握着——

      松了。

      手松了。不是一下子松的。是一根一根的。先是小指。然后无名指。然后中指。然后食指。最后——拇指。

      拇指最后松。

      灯火——

      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偏殿暗了。

      ---

      我握着他的手。

      凉了。

      从指尖凉到掌心。从掌心凉到手腕。从手腕凉到——

      全凉了。

      帝王的手。下令杀了十万人的手。写过"皇帝"两个字的手。刻了一辈子无字青玉的手。握过正在散的灵体的手。

      凉了。

      ---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坐了多久。

      灯全灭了。偏殿很黑。黑得像邯郸的柴棚。

      没有窗纸响了。风停了。或者没停——听不到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看到了——

      指尖。

      透明的。

      我的指尖——

      在变透明。

      从中指开始。无名指。食指。拇指。小指。

      一只手——

      透明的。能看到身下榻布的纹路。

      我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他凉了的手。我的手——在变。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

      和十二年前一样的方向。

      但反的。

      十二年前——灵散。魂留。变成活人。

      现在——

      活人的身体在散。在变回——

      灵体。

      ---

      不疼。

      十二年前疼。从指尖到心脏。像从里面往外烧。

      现在不疼。

      是——空。

      从指尖开始空。像水退了。退的时候不疼。退的时候——凉。

      活人的温度在退。从指尖退。退到手腕。退到手臂。退到肩。退到胸口。

      胸口最后退。

      胸口——

      暖的。最后一点暖。是十二年前他握着的地方。他握过的手——胸口还有温度。

      退了。

      退了。

      全退了。

      ---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

      灵体的手。

      和十二年前一样。和邯郸一样。和咸阳偏殿一样。

      透明的。能透光。能看到帐布的纹路。

      活人的温度没了。

      纹路没了。

      实心没了。

      我又变成了——

      灵体。

      ---

      我看着他的脸。

      他闭着眼。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

      满足。

      他走的时候——满足的。

      十二年。够了。

      他知道。他知道她想说的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我也是。"

      邯郸风雪。半块饼。毯子。罚跪。三块白石。廊下看雨。"我一直在。"

      十二年。

      够了。

      ---

      我站起来。

      灵体站起来——没有声音。没有重量。脚不踩地。

      我站在偏殿里。他躺在床上。灯全灭了。很黑。

      偏殿的暗——和邯郸柴棚的暗不一样。柴棚的暗有霉味。有潮气。有老鼠在角落里窸窣。

      偏殿的暗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凉了的他。

      我伸出手——

      碰不到他了。

      灵体不碰实物。

      我碰不到他的脸。碰不到他的手。碰不到他凉了的——

      什么都碰不到。

      十二年。我碰了他十二年。活人的手。有纹路。有温度。

      现在——

      碰不到了。

      又碰不到了。

      从邯郸到咸阳。从柴棚到偏殿。从一寸到半寸到拥抱到不碰到一寸——

      到十二年。

      到——

      碰不到了。

      ---

      我站在偏殿里。站在他床边。站在黑里。

      灯全灭了。

      他凉了。

      我——

      透明了。

      ---

      天亮的时候李斯进来了。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看了床上的嬴政——看了很久。

      然后他进来了。脚步很轻。跪在床前。

      蒙恬不在。蒙恬回九原了。但李斯在。李斯一直在。

      他跪在床前。没哭。没说话。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说——

      "传。"

      声音很稳。

      "陛下——崩于沙丘。"

      不对。不是沙丘。是咸阳偏殿。

      但李斯说沙丘。他对所有人说沙丘。

      他不能说咸阳。不能说偏殿。不能让人知道始皇帝死在咸阳偏殿的床上——

      因为我在。

      他在保护我。

      李斯知道我在偏殿。十二年前他知道。十二年后他还知道。

      他对所有人说沙丘。说巡游途中。说暴病。

      他把我的存在从历史里抹掉了。

      第二次。

      第一次是焚诏。不立后。七次奏章。没有一个字提到"苏绾"。

      第二次是沙丘。死的地点。死的方式。全改了。

      李斯——做了两次。

      ---

      蒙恬没有回来。

      赵高来了。赵高跪在床前。哭。哭得很大声。

      我没看他。

      胡亥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十三岁。瘦。手攥着衣角。

      我也没看他。

      我看的是李斯。

      李斯站在角落。不哭。不跪。站着。手背在身后。

      他的手——也在抖。背在身后。别人看不到。我看到了。

      ---

      他们抬走他的时候我跟着。

      从偏殿到大殿。从大殿到灵车。从灵车到骊山。

      灵车走了半天。从咸阳到骊山。十月。路上有落叶。

      我走在灵车旁边。灵体走路没有声音。没有脚印。踩在落叶上——落叶不响。

      活人踩落叶会响。咔嚓。咔嚓。

      灵体踩——不响。

      送葬的队伍很长。百官。护卫。甲士。三千人。走了半天。

      我走在灵车旁边。走着。

      到了骊山。

      骊山。

      陵修了三十九年。他十四岁开始修。五十二岁用上了。

      三十九年。七十万人修的。地宫。铜椁。水银百川江河大海。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我看着他们把他放进去。一层一层的石门。一道一道的机关。

      第一道石门开了。第二道开了。第三道——

      第三道是断龙石。三丈厚。浇了铁水。

      放下。放下。放下。

      石门关上的时候——

      我站在门外。

      灵体。站在骊山陵的门外。

      站了很久。

      很久。

      送葬的人走了。百官走了。甲士走了。工匠——

      工匠也走了。或者留下了。有些工匠被封在里面了。活着封的。

      我听到了。从石门里面——传出来一点声音。很闷。很远。

      敲。

      拳头敲石壁的声音。

      然后没了。

      ---

      我站在门外。

      风来了。十一月的风。骊山的风比咸阳的冷。山上的树——松树。柏树。常青的。

      风吹过来的时候穿过我。灵体不挡风。风穿过去——像穿过空气。

      但比空气多了一点什么。

      多了一点——

      他。

      他在里面。石门后面。三丈厚的断龙石后面。

      我在外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5章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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