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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散 嬴政的伤养 ...

  •   嬴政的伤养了半个月。

      半个月。我守了十五天。

      白天他处理军政。竹简从咸阳送来——一百二十斤。他一只手翻。左肩还不能动。军医说不能再动。他动了。疼。但他不说。

      他翻竹简的时候右手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指有些僵。翻过去一简——停一下。再翻。

      有时候竹简滑下去。右手去够。左肩跟着动了。他停了。闭了一下眼。

      然后继续。

      军医站在帐角。不敢说话。手攥着药箱的带子。每次他动左肩的时候军医的嘴张一下——又闭了。

      晚上他睡。我坐在榻边。

      他发烧了三天。

      第一天低烧。额头烫。他说没事。军医用井水浸了布覆在他额上。布热了再换。换了七遍。

      第二天烧得最厉害——说胡话。叫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的。是赵姬的。

      "母后——"

      他叫了两声。声音很低。像小孩。不像皇帝。不像四十岁的男人。像邯郸那个男孩。

      然后翻了个身。烧退了一点。

      我坐在榻边。手搁在他额上——灵体的手。碰不到他。隔了一层。但能感觉到——烫。

      他的额头。烫的。我的手——凉的。灵体是凉的。

      我碰不到他。

      第三天烧退了一些。还是烫。但不像昨天。军医换了药。白布又换了。血已经没了——但伤口还没合。

      第四天退烧了。

      他睁开眼看到我。

      第一眼——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他看到我了。

      "几天了。"

      "四天。"

      "你——一直在这里。"

      "嗯。"

      "你——"

      "嗯。什么。"

      "你有没有——吃。"

      "我不吃。灵体。"

      他闭了一下眼。

      "对不起。"

      "你说什么。"

      "对不起。"

      "你——"

      "我不该不让你来。"

      "你现在说了。"

      "嗯。"

      "晚了。"

      "嗯。"

      "嗯什么嗯。你——"

      "阿绾。"

      "嗯。"

      他看着帐顶。帐顶是灰白的布。有水渍——下雨渗的。他看了一会儿。

      "我——"

      "嗯。"

      "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他从枕下摸出一卷帛。小的。巴掌大。叠了两折。他一只手——右手的——打开。

      帛很薄。淡黄色。折痕处有些皱。

      是一份诏书。

      字是他的。小篆。方方正正的。每一笔都稳——比平时还稳。不像是出发前一天晚上写的。像是——想了很久才写的。

      我看了第一行——

      "朕承天命,统御四海——"

      我跳过了。

      看了最后一行——

      "——立苏氏绾为皇后。"

      我拿着帛。手在抖——不是冷。是抖。

      灵体的手抖的时候帛也跟着晃。字在晃。

      "什么时候写的。"

      "出发前一天晚上。"

      "为什么——"

      "万一。"

      又是万一。

      "万一我死了——"

      "你不会死。"

      "万一。"

      "你——"

      "万一我死了。这份诏书在。你就是皇后。天下人认你。没人敢——"

      "我不要。"

      "阿绾——"

      "我不要这个。"

      "你——"

      "我不要皇后。我不要名分。我不要天下人认我。我要你——活着。"

      他看着我。

      帐里很静。军医退到帐外了。护卫在远处。能听到换岗的脚步声——规律的。一下。一下。

      "嬴政。"

      "嗯。"

      "从邯郸风雪初见——"

      他瞳孔动了一下。

      "——我便心悦你。"

      帐里很静。灯花没有爆。风没有吹。帐帘没有动。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蜡黄的。但眼窝里——有光。不是灯火的光。是从里面来的光。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第二次。他张了。还是没出来。喉结动了。

      第三次——

      "我——"

      "嗯。"

      "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

      "我不要江山。"

      一个字一个字。从蜡黄的嘴唇上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我只要你。"

      ---

      他靠在枕上。我坐在榻边。

      帐外天快亮了。帐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

      "阿绾。"

      "嗯。"

      "季令的药——"

      "什么。"

      "调到了。"

      "调到了——什么。"

      "延年的。"

      "——"

      "他说——能延很多年。比常人多很多。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

      他没回答。

      他看着帐顶。手指在帛上——那份诏书还搁在榻上。他的指尖压着"皇后"两个字。

      "他说——'服之者,灵散而魂不灭'。"

      灵散而魂不灭。

      我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吃了——灵散。魂不灭。"

      "灵散——谁的灵。"

      他没回答。

      他看着我。

      "嬴政——谁的灵。"

      "——你的。"

      "——"

      "如果——你吃了。你的灵体——散。魂不灭。你就——变成——"

      "活人。"

      他说的是"活人"。

      季令的药——不是延年的。是——

      把灵体变成活人的药。

      代价是——灵散。魂不灭。灵体散了。但魂还在。魂进了——重新凝聚的肉身。

      "阿绾。"

      "嗯。"

      "你——"

      "嗯。"

      "你想——"

      "想。"

      我还没听他说完就说了。

      "你想变成——"

      "想。"

      "——活人。"

      "想。"

      他闭了一下眼。睫毛碰在一起。

      "阿绾。你——"

      "嬴政。"

      "嗯。"

      "我想。"

      "你不知道——代价。"

      "什么代价。"

      "——"

      "什么代价。"

      "季令说——灵散的时候。很疼。"

      "多疼。"

      "——不知道。没有先例。"

      "没有先例?"

      "你是第一个。"

      我是第一个灵体。第一个吃这个药的灵体。没有先例。不知道会怎么样。

      "万一——"

      "别说万一。"

      "阿绾——"

      "嬴政。你说了一辈子万一。万一邯郸守不住。万一灭不了六国。万一长城修不完。万一这个万一那个。"

      他看着我。

      "你——"

      "我不要万一。我要试。"

      "如果——"

      "如果散了。"

      "——"

      "如果散了——魂不灭。你说的。季令说的。魂不灭。"

      "但如果——魂也灭了——"

      "那就灭了。"

      "阿绾——"

      "嬴政。"

      "嗯。"

      "我等了二十七年。从邯郸到咸阳。从柴棚到偏殿。从一寸到半寸到不碰到一寸。"

      "嗯。"

      "二十七年——够了。"

      "——"

      "我不想再等了。"

      他看着我。眼窝深。灯光在他瞳孔里。天快亮了。灯比刚才暗。但他的瞳孔里的光——没暗。

      "——好。"

      一个字。

      好。

      ---

      药在季令手里。送来的时候是一颗红色的丹丸。很小。比指甲盖小。朱砂的红色——但比朱砂亮。亮得不正常。

      季令的徒弟送来的。年轻人。脸色不好——白的。他把丹丸放在案上就走了。走得快。不敢看嬴政。不敢看我。

      我拿在手里。

      灵体的手。丹丸在手心。能感觉到——温的。比玉温。比水温。像——活着的温度。

      像心跳。

      嬴政在旁边。他坐着。左肩还缠着白布。脸还是蜡黄。但他坐起来了。

      "阿绾。"

      "嗯。"

      "你——"

      "嗯。"

      "——"

      "嬴政。你别说万一了。"

      他闭了嘴。

      他的手搁在膝上。右手。指节发白。他攥着。

      我把丹丸放进嘴里。

      甜的。一丝甜。然后——

      金光。

      从我身体里散出来的金光。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灵体的里面。从魂的周围。灵在散——金色的光从灵体的边缘散开。像——

      像蝉蜕。

      灵在蜕。魂在留。

      金光从我的手开始散——手指变透明——更透明——然后消失了。手腕。手臂。肩。

      一点一点散。

      疼吗——

      疼。

      很疼。

      从指尖到心脏。像——

      从里面往外烧。

      像有人在灵体里面点了一把火。从指尖烧起。烧过手腕。烧过手臂。烧过肩。一路烧到胸口。

      我咬着牙。没叫。

      嬴政——

      他在旁边。他伸手——

      他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在散。但他的手握着。他的手是热的。有茧的。有力的。他握着正在散的手——

      灵体在散——但他握着。他握着正在散的手。手指穿过了我正在消失的指尖——又攥紧了。攥着空气。然后我指尖的灵又聚了一点——他又攥住了。

      "阿绾——"

      "嗯。"

      "疼——"

      "嗯。"

      "——疼就叫。"

      我没叫。

      我握着他。

      金光散得很快——从手臂到肩到胸口——到——

      整个身体都在散。金色的光从每一个地方散开。帐里亮了——很亮。比灯亮。比太阳亮。

      我看不到他了。

      光太亮了。

      但他的手——

      还在。

      握着。

      金光散到最后一缕——

      从我的胸口散出来。

      最后一缕。

      很细。像一根金线。

      从胸口飘出来。飘了一瞬。然后散了。

      散了。

      ---

      光灭了。

      帐里暗了。灯还在。灯火很小。豆大的火。跳了一下。

      我睁开了眼。

      我看到了——

      帐顶。布的。灰白色的。有水渍。

      我能——

      感觉到。

      温度。空气的温度。比灵体时候——冷。但——真实。

      帐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天亮了。灰的光。晨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透明了。

      实心的。

      肉色的。有纹路。有温度。指尖——红的。有血色。

      活人的手。

      我被——

      握着。

      嬴政握着我的手。他——

      他跪在榻边。他趴在榻沿。他的脸——埋在我手里。

      他在——

      他在抖。

      肩膀抖。背抖。帝王的背——抖。

      "嬴政。"

      他抬头。

      他脸上有——

      水。

      帝王不哭。

      但他的脸上有水。

      眼角。鼻翼。下巴。亮的。湿的。

      "嬴政——"

      "阿绾——"

      "嗯。"

      "你——"

      "嗯。我在。"

      "你——"

      "我在。"

      "你——"

      "我在。嬴政。我在。"

      他握着我的手——

      活了的手。有温度的。有纹路的。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粗的。他的力气——大的。攥得疼。

      他握着。

      帝王不哭。

      但他哭了。

      很久。

      帐外天亮了。鸟叫了。远处的号角——换岗的。甲片声。马蹄声。北境的早晨。

      他都听不到。

      他握着我的手。脸埋在我掌心。

      很久。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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