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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箭 巡视长城的 ...

  •   巡视长城的队伍出了咸阳。

      三十辆马车。三百护卫。嬴政在第三辆车上。我——不在队伍里。

      他不让我来。

      "这次不去。"

      "为什么。"

      "路远。风大。你——"

      "我什么。"

      "你身子弱。"

      "我灵体。我不会生病。"

      "你不——"他停了。"你不去。"

      两遍。

      两遍就是——已经定了。

      我没去。

      走的那天早上我站在偏殿门口。队伍从宫道出去。我看不到城门——太远了。但能听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马蹄声。甲片碰击声。

      三十一辆车的声音。第三辆里有他。

      声音远了。

      远了。

      没了。

      偏殿门口的台阶很凉。灵体不感觉凉——但那天我觉得凉。站了很久。站到太阳升起来。站到太阳升到半空。

      有个小侍从路过。看到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跑了。

      我回偏殿。针线筐还在。衣裳缝了一半。袖口。左边。

      我拿起针。缝了两针。放下了。

      缝不下去。

      蒙恬的副将——一个叫章邯的年轻人——他知道我在偏殿。出发前一天晚上他来见我。

      他站在偏殿门口。没进来。年轻的脸——棱角分明。下巴上有胡茬。二十出头的样子。甲胄在身上——有点松。他还没长够。肩膀撑不满铠甲。

      他没说是嬴政让他来的。但他说了一句话——

      "苏姑娘。明天的事——不管听到什么。等消息。别急。"

      "什么事。"

      他没回答。鞠了一躬走了。

      脚步声很急。他走了之后偏殿门口的灯笼晃了一下——有风。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的方向。

      "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什么事。

      ——他知道了什么。

      ---

      消息是第三天到的。

      信使骑的是快马。从北境到咸阳三天三夜。马跑死了两匹。

      信使跪在偏殿门口的时候浑身是泥。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分不清是汗还是土。嘴唇干裂了。喝水的时候手抖得碰到了碗沿。他跪着的时候腿在抖。

      他一句话说了三遍我才听清——

      "陛下遇刺。"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水灌进来了。

      偏殿的门槛。灯笼。台阶上的苔。信使的肩甲——右边那片有裂痕。全看得很清楚。太清楚了。但声音很远。

      "——伤在哪。"

      "左——左肩。箭——"

      "人呢。"

      "军医在——在——"

      "活着吗。"

      信使抬头看我。他眼眶红了。

      "活着。军医说——暂时——"

      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暂时"是——还在,但随时可能不在。

      "马呢。"

      "——什么?"

      "还有马吗。"

      "营——营中有——"

      "我去。"

      "苏姑娘——北境三天三夜——"

      "我去。"

      我不记得我怎么到的北境。

      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冷。北方的风比咸阳冷。刀子一样。灵体不怕冷——但我冷。从里到外冷。手指冷。心冷。

      风从车帘缝里灌进来。外面是黑的。偶尔有火把——一闪。又一闪。

      路很颠。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嘎吱嘎吱。

      我坐在车里。手搁在膝盖上。灵体的手。透明的。能看到膝盖上衣裳的纹路——透过手掌看到的。

      车里还有一个人。赶车的。他不知道车里有人。灵体——普通人看不清。他只觉得马不对——马跑得比平时快。他拽不住。索性不拽了。

      三天。

      三天里我没动。没吃。灵体不吃。不睡。灵体不睡。

      但我累。

      灵体不该累。但我累。

      冷。

      到的时候是夜里。

      天上有星。北方的星比咸阳亮。密。风停了一瞬。然后又刮。

      中军大帐。灯亮着。门口站满了人——护卫、军医、侍从。他们看到我让开了。

      没有人拦我。

      帐帘掀开。帐里的热气扑出来——血腥味。药味。布被汗水浸透的味道。还有艾草烧过的焦味。

      嬴政躺在榻上。

      左肩缠着白布。白布上有血——干了的红色的血。新的血。军医在换药。嬴政闭着眼。脸——蜡黄。嘴唇发白。

      军医的手在抖。剪子碰到白布的声音——嚓。嚓。

      我站在帐门口。

      他睁开了眼。

      他看到我了。

      "阿绾——"

      他的声音哑了。不是沙哑——是气力不够的那种哑。

      我走过去。跪在榻边。膝盖碰到地——硬的。土。北境的地比咸阳硬。

      "伤哪了。"

      "肩膀。没——没伤到要害。"

      "没伤到要害你蜡黄?"

      "——失了点血。"

      "一点?"

      "——不少。"

      他说"不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疼的。

      军医换完药退下去了。帐帘掀开又放下。脚步声——退远了。帐帘缝里透进来北境的风。冷的。帐里的热气散了一点。

      帐里只剩我们。

      "箭呢。"

      "拔了。"

      "谁拔的。"

      "军医。"

      "拔的时候——"

      "疼。"

      一个字。他从来不说疼。从邯郸罚跪到灭六国到修长城——他不说疼。

      今天他说了。

      疼。

      我看着他左肩的白布。血还在渗——不多了。但还在渗。白布上洇出来的红——像花。慢慢开。

      帐外有人说话——压低了声音。听不清。脚步声来回。

      "怎么中的。"

      他闭了一下眼。

      "混在征夫里的旧族——蒙恬说有三个。来了五个。"

      "五个。"

      "两箭。一中肩膀。一箭——"

      "另一箭呢。"

      他没说。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位置——空着的。他身边本来应该有人。那个位置是空的。榻上的席子——旁边那块是平的。没压痕。但应该有压痕。

      "另一箭——往这里来的。"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没躲。"

      "——什么?"

      "我没躲。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我已经老了。四十岁了。如果——如果今天死了,天下——"

      "你别说这种话。"

      "阿绾。"

      "你别说。"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你——"

      "你听我说完。"

      他看着我。眼窝深。灯光在他瞳孔里——两个小点。和灭楚那天晚上一样的两个小点。

      帐外有风。帐帘动了一下。灯也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很大。肩膀的影子。左肩比右肩低。和在他偏殿坐着的时候一样。

      "我想——如果今天死了。天下的事——做不完的。但——够了。"

      "够什么够。你——"

      "够了。"他说。"你——"

      他没说下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帐里很静。只有他的呼吸——浅的。灯花爆了一下。没断。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替我挡了。"

      我——

      我什么?

      "什么?"

      "另一箭——往这里来的。你——你扑过来了。"

      "——"

      "你忘了。"

      我忘了。

      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灵体的手。透明的。能看到帐帘的影子透过手掌。

      "我——"

      "箭穿过去了。"他说。"你——灵体。箭穿过去了。没伤到你。但你——你扑过来了。"

      "我——"

      "你扑过来了。"

      他说了三遍。

      和当年让我先尝丹药一样——三遍。

      "你——"

      "阿绾。"

      "嗯。"

      "你——本能。"

      本能。

      箭飞过来的一瞬间——我扑过去了。

      不是想。不是决定。是本能。

      灵体的身体在箭飞过来的时候——自动扑向了他。

      不是为了挡。是为了——

      他在。

      箭在。

      我在中间。

      我坐在他榻边。他睡着了。失血多。军医说——要养。

      我看着他。灯还亮着。他的呼吸很浅。脸还是蜡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嘴唇有了点血色。很少。一点点。

      左肩的白布换了第三次。血止了。

      帐外有脚步声——巡逻。换岗。甲片声。马嘶了一声。远了。

      更鼓响了。二更。北境的夜比咸阳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帐外火把烧木头的噼啪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能透光。

      但我扑过来了。

      灵体不挡箭。箭会穿过去。我知道。他也知道。

      但我扑过来了。

      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

      我在。

      他在。

      箭在。

      我在中间。

      这是——

      这是二十七年。

      从邯郸到咸阳。从柴棚到偏殿。从一寸到半寸到拥抱到不碰到——

      到箭。

      二十七年的距离被一支箭压缩成了一寸。

      那一寸——

      我扑过去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23章 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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