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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影子 六国旧族的 ...
六国旧族的人混进咸阳了。
蒙恬的消息从北境传回来——修长城的征夫里有韩赵旧族的残兵,他们在工地暗中联络,串通了一批人。不是很多。但够了。够杀一个人的。
蒙恬说的是"刺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嬴政在看地图。长城沿线的地形——从陇西到辽东,两千余里。他的手指压在阴山一段。指腹发白。
蒙恬跪在下面。帐里没有别人。连常侍的近侍都被屏退了。帐帘缝里透进来一线风——北境的风,带着土腥味和马尿味。远处有民夫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嬴政看完地图,把竹简搁下,说了一个字——"谁。"
蒙恬报了三个名字。都是六国旧贵族的后人。一个魏国的,一个赵国的,一个楚国的。他们混在征夫里,从齐鲁一路北上,在长城工地上联络了对秦朝不满的工匠和士兵。他们的计划是在嬴政下一次巡视长城的时候动手。
"下一次巡视是什么时候?"嬴政问。
"三个月后。"
"他们知道?"
"知道。巡视的路线提前三个月通知沿途郡县。"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帐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甲片碰击声。然后远了。
"不改路线。"
蒙恬抬头。
"陛下——"
"不改。"
"那——增加护卫?"
"不加。"
"陛下,这是刺杀——"
"我知道。"嬴政说。"我知道什么是刺杀。荆轲刺过我。"
蒙恬闭了嘴。
嬴政的右手搁在案上。拇指压着竹简的边——压得发白。他没有看蒙恬。他在看地图上阴山的那一段。
"抓。"嬴政说。"但不提前。到那天再抓。"
"到那天?"
"到那天。"
"——为什么?"
嬴政看着蒙恬。他的表情很平——但蒙恬跟了他十几年,知道他平的时候不是平。
"因为提前抓了,后面的人不敢来了。来一个抓一个。来三个抓三个。让他们知道——朕不怕。"
蒙恬跪下去领命。
他走的时候嬴政叫住他。
"蒙恬。"
"在。"
"阿绾——不知道这件事。"
"——"
"不让她知道。"
蒙恬犹豫了一下。
"陛下。苏姑娘——"
"不让她知道。"
第二遍。
蒙恬跪着退了出去。帐帘落下。脚步声远了。远了。没了。
嬴政一个人坐在案前。灯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很大。一个人。
帐外的夜很深。虫声断了。只有远处巡营的甲片声——一下。一下。
他低头看着地图。手指从阴山移开。移到咸阳。
偏殿在那个方向。
他没有看。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片空白的竹简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看了一眼。搁下了。
竹简翻过来——字是反的。他写了又翻面。意思是他不确定该不该写。
他从来不犹豫。
今天犹豫了。
他把竹简放到案角。没有卷起来。也没有收。
灯火又跳了一下。油快尽了。他没添。
坐在暗里。坐了很久。
---
我确实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什么不对。
嬴政那几天——不一样。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他在安排什么。他来看我的次数多了。不是来说什么——是来坐一会儿。坐在我对面。看我缝衣裳。不说话。
那件衣裳是给他做的。玄色。直裾。袖口收窄。我缝了两个多月了——灵体的手缝得慢。针脚不好看。但一针一针的。
有时候针扎歪了。灵体的手指使不上力——碰不到针。要反复捏三四次才能捏住。他看着。不说。也不帮。
有一次针掉了。滚到地上。我弯腰去捡——手穿过去了。捡不起来。他弯腰捡了。放到我手里。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穿过去了。他的手指穿过了我的手指。
他停了一瞬。
然后手收回去了。
他坐在对面看。有时候看衣裳,有时候看我。端着一盏茶——放到凉了也不喝。
有时候坐到深夜。
偏殿的灯是油灯。豆大的火。他坐的时候背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轮廓。肩膀。发髻的形状。
他坐着的姿势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皇帝的姿势——背直,肩平,下巴抬着。晚上——背还是直的。但肩不平了。左肩比右肩低一点。他不知道。
头也低了一点。白天不低。白天头是扬着的——看所有人的时候都是从上往下看。晚上不。晚上他坐着的时候头低着一点。看针线。或者看我。
有时候他的眼皮会垂下来。快睡着了。然后又撑开。
他从不在偏殿睡。从来都是坐一会儿就走。但这几天他坐得越来越久。
有时候他进来的时候我快睡着了——偏殿的灯还亮着,他在灯下坐着,看着我。我翻个身假装没醒,他就坐到天亮。
有一次我翻身的时候碰到针线筐。竹筐轻响了一下。他没动。他以为我睡着了。
我闭着眼。听到他的呼吸——很浅。比白天浅。像在听什么。
他在听我的呼吸。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指腹摩挲玉的声音——他在搓那块青玉。搓了十几年了。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搓。不发火的时候搓。发火的时候也搓——搓得更重。
今晚搓得很轻。像怕吵醒我。
他坐了很久。久到油灯灭了。帐里全黑了。
他还是没走。
我听到他站起来。脚步声——很轻。走到我榻边。停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脚步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的月光照进来一线。然后门关了。
月光没了。
我睁开眼。
帐里全黑。他坐过的位置——空的。茶盏还在。凉的。
第三天晚上我装不下去了。
"嬴政。"
"嗯。"
"你怎么不睡。"
"不困。"
"你三天没睡了。"
"嗯。"
"嗯?嗯?你三天不睡你就嗯?"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比笑浅。是嘴角往上挪了半分。
"阿绾。"
"嗯。"
"你——"
"嗯。"
"你记不记得邯郸。"
"什么邯郸。"
"邯郸的柴棚。"
我放下针线。看着他。
他的脸在灯火后面。半明半暗。眼窝的影子很深。
"记。"
"记得什么?"
"记得你给我半块饼。记得你把毯子让给我。记得你罚跪回来膝盖肿了不说。记得你——"
我本来要说“记得你那年冬天替我挨了一顿打”。但他不让我说完。
"够了。"
"你让我说邯郸——为什么突然说邯郸。"
他没回答。
帐里安静了一会。灯火跳了一下。油快尽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一块玉。青玉。有纹的那块。他随身带了十几年了——刻了一辈子水波云纹凤鸟,始终无字。
玉的颜色旧了。不是新玉的青——是深青。带了一点沁。边角磨圆了。是他常年握着磨的。掌纹的痕迹——如果玉能留下掌纹的话。
他把玉放在我手里。
灵体的手。玉搁在掌心——碰不到。隔了一层。但能感觉到——温。不是玉的温。是他体温的残。十几年攥下来的。
"阿绾。"
"嗯。"
"这个你拿着。"
"这是你的。"
"你拿着。"
"嬴政——"
"你拿着。再说一遍。你拿着。"
三遍。
和当年让我先尝丹药一样——三遍。
我攥着玉。攥不紧——灵体的手指合不拢。玉在掌心里晃。我低头看着它。水波云纹。凤鸟的翅膀。没有字。
"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嬴政。"
"没什么。"他站起来。"早点睡。"
他走了。
脚步声——先重后轻。帐帘掀开的声音。外面的夜风灌进来一瞬——凉。然后帐帘落下。风没了。
脚步声远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偏殿。手里攥着青玉。灯花爆了一下。
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很不对。
我把玉翻过来。看另一面。水波纹的尽头——凤鸟的尾巴。没有字。
他的玉。随身十几年的玉。
他从来不离身的东西。给了我了。
不对。
灯火又跳了一下。油尽了。帐里暗了。
我在黑暗里坐着。手里攥着玉。
玉还有一点温。他的体温。在散。散得很快。
等到温散尽了——玉就是冷的了。石头。死物。
但我不想放手。
灵体的手碰不到玉。但我攥着。攥着空气和石头的距离。
帐外有更鼓。三更。
我坐在偏殿的黑暗里。攥着一块冷掉的玉。
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很不对。
---
这章的核心是"不对"。
嬴政在安排。他在收尾。他把随身十几年的青玉给了阿绾——三遍。和当年让她先尝丹药一样的"三遍"。他的"三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就说三遍。阿绾感觉到了"不对"。但她说不出哪里不对。读者知道。她不知道。
这就是悬念——不是"会不会有刺杀",是"她什么时候才知道他一直在准备"。
他准备的不是刺杀。他准备的是——万一。
又是"万一"。万一他死了。她怎么办。所以他把玉给了她。所以他来看她。所以他不睡。所以他说"你记不记得邯郸"。他在告别。
但她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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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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