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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药 季令在咸阳 ...

  •   季令在咸阳住了两年。

      两年。他的小院子在宫墙外面,门口有两棵槐树。他从东海带来了一箱草药,用了一半。另一半锁在柜子里。他每天炼丹——辰时起,戌时睡。炉子冒的烟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黄的。黄烟的时候他会咳嗽。

      我去看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替嬴政传话——"问他丹方进展"。其实嬴政没让我问。是我自己想去看看。

      季令看到我的时候很惊讶。不是惊讶我来——是惊讶我长什么样。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三息。

      "苏姑娘——"

      "嗯?"

      "你——"他没说完。咽回去了。

      "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丹方进展——还在调。朱砂的量在减。紫石英换了一味。"

      "减了多少?"

      "从三钱减到一钱半。"

      "还是多。"

      他抬头看我。

      "苏姑娘也懂药?"

      "我父亲是史官。史官什么都要读。医书也读。"

      他看了我一会儿。

      "苏姑娘说得对。朱砂多了。但——少了的话,丹的效果不好。"

      "效果是什么?"

      "精神。体力。少做梦。"

      "做梦?"

      "大王最近——做梦多。"

      我心里动了一下。

      "做什么梦?"

      "不跟我说。"季令摇头。"但大王召我的时候问过——'有没有不做梦的药'。我——在调。"

      ---

      第二次去的时候是入冬。

      季令的院子比两年前大了——嬴政给他拨了钱,扩了炉子,添了两个帮手。帮手也是方士,从东海来的。他们管季令叫"先生"。

      季令瘦了。两年前刚来的时候他脸上有肉,现在颧骨出来了。手指黄了——长年碰朱砂和雄黄。指甲缝里有黄绿色的痕迹。

      "苏姑娘。"他给我倒水。水是凉的。

      "你自己喝什么?"

      "酒。"

      "早上喝酒?"

      "习惯了。东海的方士都喝。驱寒。"

      我看着他。

      "季先生。"

      "嗯。"

      "你给大王的丹药——真的只是精神、体力、少做梦?"

      他放下杯子。

      "苏姑娘——"

      "你说了什么?"

      他看着水。杯子是粗陶的。水在杯里晃——他的手在抖。

      "我——"他咽了一下。"我跟大王说过。丹方能调出一个——极致。"

      "什么极致?"

      "长——"他停了。

      他不敢说那个字。

      "长生?"

      他闭了一下眼。像在认命。

      "不是长生。"他说。"是——延年。比常人多。多很多。"

      "多少?"

      "我不知道。但我——在往那个方向调。"

      "大王知道了?"

      "大王知道我在调。但——大王说'不急'。"

      "不急?"

      "嗯。大王说'先把效果稳了再说'。他——不相信。"

      "不相信你调得出来?"

      "不相信长生。"他看着我。"大王说世上没有长生。但他问我——'有没有哪怕多十年的'。"

      多十年。

      他只要多十年。

      不是永远。不是万年。是十年。

      我忽然觉得嗓子紧。

      "他说——有了十年就够了?"

      季令摇头。

      "他说——'够了。有些事十年做不完。但——够了。'"

      他不知道嬴政说的"够了"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

      够了——不是天下的事做完了。是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如果只有十年,那十年里他做不了所有的事——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一件他从来没说过但一直在想的事。

      找一个让她不散的办法。

      "万一呢"变成了"哪怕十年"。

      从万年到十年。他在降他的期待。降到底。

      因为他知道——万年是不可能的。但十年也许。

      也许。

      ---

      回宫的路上下雪了。

      咸阳的雪和邯郸的雪不一样。邯郸的雪是湿的,落在地上马上化成泥。咸阳的雪是干的,落在地上不化,一层一层铺,像盐。

      我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

      化了一点。没全化。

      灵体的手——温度不对。不是人的温度。雪落在上面比落在木头上化得慢。

      但能接到雪。

      能接到雪就够了。

      ---

      嬴政在偏殿等我。

      "去哪了。"

      "季令那里。"

      他没追问。他知道我有时候去看季令。他不管。

      "他说什么了。"他问。

      "在调丹方。朱砂减了。"

      "嗯。"

      "他还说——你问过有没有不做梦的药。"

      他的手停了一下。

      "嗯。"

      "做什么梦?"

      他看着我。

      "阿绾。"

      "嗯。"

      "你不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灯——然后伸手剪了灯花。剪完他放下剪子。

      "我梦见——"

      "嗯。"

      "梦见你不在了。"

      雪还在下。偏殿的窗户没关。风从窗缝进来,吹得灯火晃。

      "什么样的不在?"

      "各种。有时候是你走了。有时候是你散了。有时候是——"他停了。"有时候是我在找你。找不到。满世界找。人找不到了。声音找不到了。连你待过的地方都——空了。"

      "嬴政。"

      "嗯。"

      "那是梦。"

      "我知道是梦。但——每天晚上做。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都在做同一个梦?"

      "不是同一个。不一样。但都是——你不在了。"

      我看着他。

      三十九岁的始皇帝。灭了六国。修了长城。统一了文字和度量衡。每天处理一百二十斤竹简。杀人不眨眼。

      但晚上做噩梦。梦见她不在了。

      "季令说——少做梦的药在调。"我说。

      "嗯。"

      "你等他的药?"

      "不等。"

      "那——"

      "我等什么你猜。"

      我没猜。

      他也没让我猜。

      "我等你——告诉我你不会散。"

      雪落在窗台上。干了。不化。

      "我——"

      "你不知道。"他替我说了。"你不知道你会不会散。"

      "嗯。"

      "我也不知道。"

      "嗯。"

      "所以——万一呢。"

      万一呢。

      又来了。

      "万一我散了——"我没说下去。

      "你不许散。"

      "嬴政。"

      "你不许。"

      他说"你不许"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帝王的命令。是一个人的恳求。

      帝王下令的时候声音是硬的。恳求的时候是空的。空得像风穿过没有门的门框。

      "我不许什么?"

      "不许散。不许不在。不许——"

      他停了。

      他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了。

      他不说"不许你死"。因为他知道——她已经在某种意义上死过一次了。她现在活着的方式——灵体——本身就是一种不确定。他不能命令她不死。他不能命令灵体不散。

      帝王可以命令天下。但不能命令生死。

      "阿绾。"

      "嗯。"

      "等季令的药调好了。"

      "嗯。"

      "我自己吃。"

      "——什么?"

      "如果那药能延年——我自己吃。不吃你的。"

      "嬴政——"

      "我吃了。我活久一些。就有时间——找。"

      "找什么?"

      "找让你不散的办法。"

      他看着雪。不看我。

      "万一呢。"

      第三遍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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