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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长城 修长城死人 ...

  •   修长城死人了。

      第一批征夫从齐鲁征发北上的时候,没有人想到会死那么多。蒙恬的军报写得简——"修筑中伤亡甚重,逃亡者众,士气低落"。但军报不会写一个农妇站在村口等了三个月等不到丈夫回来,也不会写一个母亲把十五岁的儿子藏在红薯窖里被征夫队搜走。

      这些事嬴政不知道。

      但我知道。

      ---

      我出不了宫。

      "出宫"这件事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从正门走出去——我没有名分,没有令牌,没有任何一个身份可以从咸阳宫的大门走出去。我能走的只有偏殿的侧门,通往御花园,通往内库,通往——嬴政安排的一条只有护卫知道的路。

      这条路到不了长城。也到不了齐鲁的村子。

      但我能到城外。

      我换布衣。裹头巾。不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从偏殿侧门出去,穿过御花园后墙的一个豁口——那堵墙去年雨季塌了一段,到现在没修,是嬴政默许的。他不说为什么不修。

      护卫看到我。他们不拦。

      我到城外的时候天快黑了。

      ---

      第一批征夫的家属住在咸阳城外的民坊里。那是为修城墙的工匠和征夫设的临时聚居点——土坯房,一排一排,灰扑扑的。

      我进去的时候闻到了药味。苦的。

      一个女人坐在门口。她在纳鞋底。粗麻布,大针,顶针箍在无名指上——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泥。

      她抬头看我。

      "你找谁?"

      "不找人。看看。"

      "看什么?"

      "看看缺什么。"

      她打量我。我穿着布衣——但布衣是细麻的,比她的好。她看出来了。

      "你不是这里的人。"

      "不是。"

      "那你——"

      "我男人在修长城。"我说。"三个月了。没信回来。"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挪了挪。

      "坐。"

      我坐在她旁边。看她纳鞋底。针很粗,扎过麻布的声音像撕东西。

      "三个月?"她说。"我男人走了五个月了。"

      "五个月。"

      "嗯。五个月。信也没有。人也没有。生死也不知道。"

      她说的时候手没停。纳鞋底的动作很稳——顶针推针尾,针尖穿过麻布,拉线,拉紧,再扎。我看着她的手——粗糙、有力、不抖。

      五个月了不知道生死。手不抖。

      不是不疼。是疼过了。疼到不疼了。疼习惯了就变成了一种——钝的东西。像刀口结了痂。碰着不疼。但天气变的时候会痒。痒是比疼更难受的东西——提醒你那里曾经裂开过。

      "有孩子吗?"我问。

      "有。一个。三岁。"她往屋里努努嘴。"里面睡着。"

      "男孩女孩?"

      "女孩。"

      "叫什么?"

      "没起名。等她爹回来起。"

      我看着那扇门。门是草帘子。里面很暗。但我听到了呼吸声——三岁小孩的呼吸,很浅,很快。

      "她爹叫什么?"

      "韩仲。齐国人。原本打铁的。"

      "打铁的。"我重复了一遍。

      "嗯。手艺好。打出来的犁头比别人的轻一成。"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回忆。"他说打完这仗——不对,这不是仗。他说修完这墙就回来。回来给我打个新菜刀。家里的菜刀钝得切不动萝卜了。"

      "他会回来的。"

      我说了。但我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你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吧。"

      我没回答。

      她知道了。她知道我也是等的人。等的人看等的人,不用说。

      ---

      我回宫的时候天全黑了。

      嬴政在偏殿。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蒙恬的军报。他看完了。竹简还摊着。他的手搁在简上,没翻。搁了很久。

      "去哪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我出去了。

      "城外。"

      "看什么。"

      "看人。"

      他沉默了。

      "修长城死了多少人。"我说。

      "蒙恬报——"

      "不是蒙恬报的数字。是城外的家属。女人纳鞋底等了五个月。孩子三岁没起名。丈夫说修完墙回来给家里打菜刀。"

      他没说话。

      "嬴政。"

      "嗯。"

      "她们不知道生死。"

      "军报——"

      "军报不写这些。"

      他闭了一下眼。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

      "知道你还在修?"

      "匈奴——"

      "匈奴。匈奴。我说的是人。不是匈奴。"

      他的手指在案上攥紧了。

      "阿绾。"

      "嗯。"

      "如果我不修长城——匈奴南下。死的人更多。"

      "那你修了长城——修长城的人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我。灯火在他瞳孔里。"然后我尽量少死。"

      "尽量。"

      "尽量。"

      我看着他。三十九岁的始皇帝。修了长城。灭了六国。统一了文字和度量衡。但这些事——每一件事底下都压着人。修长城的人,灭六国的人,修驰道的人,修皇陵的人。每一个人底下都压着一个纳鞋底的女人和一个没起名的孩子。

      "阿绾。"他轻声说。

      "嗯。"

      "你替她们做什么了。"

      "我——"

      "你去看她们。你陪她们坐。你听她们说。"

      "嗯。"

      "但你改不了。"

      "改不了。"

      "我也改不了。"

      他看着我。

      "但——"他停了一下。"你去了。你坐在她们旁边了。这——有没有用?"

      我想了想。

      "有。"

      "有什么用?"

      "她不抖了。"

      "谁?"

      "那个女人。五个月没信。她说的时候手不抖。"

      "她本来就不抖。"

      "不。她抖了。她坐下来之前在门口站着的时候——手是抖的。坐下来纳鞋底之后不抖了。"

      "为什么?"

      "有人听她说。"

      他看了我很久。

      "阿绾。"

      "嗯。"

      "你做不了的事。"

      "嗯。"

      "我也做不了。"

      "嗯。"

      "但你在做。"

      "我在做。"

      "我——"他停了。"我让蒙恬报信。每月一次。给城外的家属。不管生死。报信。"

      "真的?"

      "嗯。"

      "嬴政。"

      "嗯。"

      "谢谢。"

      他嘴角动了一下。

      "别说谢谢。"

      "说了。"

      他没再反驳。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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