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卷一6 ...
-
皇宫太大,宫人又都跑了。剩下的宫人一人要干三个人的份。小道全身酸痛得手脚僵硬。好容易在临天亮时,被允许去休息一个时辰。
在最低等宫人的起居地,木板床硬得要死。小道虽然很累,可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太悲哀了,竟然累得无法入睡。
好想念家里的床。
旁边的和圣安安静静,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
小道下了床,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如水,一片朦胧。
小道走到一颗高大的树旁,蹲了下来。双手抱膝。陷入沉思,全然不知树上大有乾坤。
密密麻麻的树叶里,粗壮的枝干上,各躺了两个人。
桐封,留雁。
桐封拔着树叶。“留雁大哥,早知道你要在这里躺一晚上,我就随便找个房间睡了。省得陪你在这吹一夜冷风。那那,我衣服上都有露水了。”
留雁闭目不语。
“留雁大哥,你倒是说说,酒缸先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是为白大哥,白大哥和黄隆骥将军有什么关系?”
桐封听到树下传来动静,拨开了树叶,隐约看到一个宫女坐在地上靠着树。
小道用手在地上写着什么。一笔一划。
那是她的亲人和朋友。
“爸爸,妈妈,小宇,美意,老师……”
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最后嘤嘤而泣。
她好想回去,如果老天让她回去。她一定当个好女儿,当个好学生。乖乖听话,再也不去想些什么冒险的事情了,再也不去埋怨自己的生活了。今天经历里的这些,突然让自己变得苍老,再看之前的自己,突然明白那根本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天天过得好,有那么好的条件,还不知足。
她好想回去,可是她是不是回不去了。那样的话她的家人朋友会找不到她的,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急疯了。
抱紧自己,拼命压抑哭声。
可惜啊,到了这个鬼地方,想嚎啕大哭都不行!
桐封看着又来了另一个宫女。
小道感觉到身边也有人坐了下来。抬头看去。
是和圣,正温雅,怜惜地看着自己泪流满面。
“和……”
“以后叫我煦离。”
“哦。煦离,你害怕吗?”
“怕。”煦离很干脆地说了出来。“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所以还是会怕。”
小道点头。“我也是,我也怕。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不论未来怎么样……都要好好活下去。我答应了她,便会替她好好活着。”
小道看着煦离的侧脸,踌躇地问:“你,很难过吧。你的爸妈,不,是你的父母,都已经死了,对你忠心耿耿的煦离也死了,你从一个公主变成了宫女。很难受吧。”
煦离叹了一口气。“其实你说的这些原因,真正令我难受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煦离的死。其他的,对我来说,其实都不曾拥有过。”
小道怔住,突然明白了。
虽然自己没看过正史,但小说电视剧也没少看。和圣公主因为承载着金凤传说出世。以及迷离的自焚秘密,被多少人想象撰写过。
小道知道,和圣公主出生时,天呈祥瑞。因为一个星象官的建议,不足周岁便被送去太山扶摇寺“侍天”,过着尼姑一样的隐世生活。直到宮变前一个月,凌朝摇摇欲坠,凌宣帝下令,让她从太山上回来,他可笑的以为和圣公主是金凤下世,能保他度过危机。真傻,如果凌宣帝知道和圣这只金凤其实是凡朝的金凤,说不定会气得吐血。
自小被远离皇宫,远离父母。虽然不是草木,也没了那份情义。远在天边的父母,还不如一个贴身的煦离。
在太山上,和圣的每一天都是一个模式。起床,念经,读书,学琴修画。研佛,冥想,为天下苍生祈福。日日如此,年年如此。先生,老尼们都太过严肃呆板,年轻点的又对她毕恭毕敬。
那个孩子看着一些小孩放风筝追蝴蝶,虽然充满渴望,却只能静静看着。风筝还没飞起来,就落在了和圣脚边。嬉闹声停止了下来,那些粗布衣衫的小孩看着白绸锦缎的和圣。知道这个人与他们不一样,是不能随意靠近的。
和圣捡起了风筝,是一个燕子的样式。
一个长得胖嘟嘟的小女生走了上前。旁边的侍女马上喝退她:“无礼!还不给公主跪下行礼!”
一群小孩吓得赶紧跪下。
“平身。”稚嫩的声音却充满着矜贵之势。
和圣拿着风筝想要还给他们,可是当她前进一步,这些孩子就都后退一步。
她和他们,就像两个同极磁石。
谁也不用羡慕谁,因为谁也无法接近谁。
和圣黯然,把风筝给了侍女。“还给他们吧。”
一次,和圣发烧。被免了一天的例行事务。
夜晚,看守她的侍女睡着了,和圣偷偷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她只想出来走走。
那晚就出奇的没人发现她阻止她。
她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趴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和圣走近。“你在做什么?”
那人吓了一跳。转身。
是那个胖嘟嘟的孩子。
她看了看周围只有和圣一个人,就招手让她过来。
从来没有人对她做出这种手势。他们都说:“公主,请您移驾。”就这样,有种微妙的感动的情意悄悄流溢。
和圣赶紧走近,好奇地问东问西,小孩天性毕露。“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种两颗小棋子。”和圣这才看清她挖了个小坑,里面躺着一黑一白的围棋。
“你种它做什么?”
“我希望它长大,能结出很多很多的小棋子。”胖胖的孩子认真地说道。
“可是……”和圣皱紧眉头。“棋子是不会长大的呀。”
小孩偏头。“为什么?我爹就是这样种东西的啊。”
和圣耐心地解释:“这不是谷物,不是粮食。和你爹种的东西不一样。当然长不出来。”
小孩想了一下,满脸失望。“哦。”
“如果你想要小棋子,我房里有很多呢。”
小孩子又高兴起来:“那,你可以送给我吗?”
“跟我过来吧。”
两个人手拉手一起往回走,边说边聊。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和圣,你呢?”
“我叫煦离。你认识我娘吧,人人都叫她徐大嫂。”
“徐大嫂是谁?”
“就是在厨房里洗菜的啊。”
“哦。”
“你娘是谁?”
“我娘……我娘在京都皇宫内,不在这里。”
“那你想你娘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就是想,脑袋里也是空白一片。”
两个小人儿手拉手回来,侍女们却急疯了。正要去报给上头,正好看到公主回来。
“公主,您终于回来了。这是谁?”一个侍女恶狠狠就要冲煦离发火。“到底这个谁家
的野孩子把公主带出去了!”煦离吓得退到和圣身后。
和圣转头:“没有关系。”然后对侍女说。“是我自己走出房间的。不关她的事情。”
和圣拿了完整的两盒围棋给煦离。煦离马上飞也似的跑了。
和圣再见到煦离已经是三天后。
煦离蹲在墙角哭泣。
和圣正要去正堂念经,看到煦离,停下脚步。
身边的侍女提醒道:“公主,时间到了。”
和圣无动于衷。
太山老尼,法号度空。扶摇寺住持。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白发苍苍,但自有一番威严。“公主,走吧。”
和圣看了一眼度空师父,抿一下唇,便往正堂方向走去。
正堂内,供奉着灼炎佛。香案古朴,香烟丝丝缕缕。
度空师父为和圣讲解佛经奥义,和圣眼睛看着经书,席地坐着,双手叠放。姿势标准,
心神却不知跑向哪里。
“和圣公主。”度空师父叫了一声和圣,和圣没有答应。
“和圣公主。”度空师父加重语气,和圣才反应过来,抬头看着度空师父。
“和圣公主,如果没有全身心投入,又怎么领会佛家奥义。”
和圣惭愧地低下头。
“说吧,你为什么事困扰。深山古寺的生活,到底什么事情困扰到你了。”度空师父道
行高深,受人敬仰,是太山上唯一一个直呼“你”字来称和圣公主的人。
“师父,我希望那个孩子,可以天天和我在一起。”
和圣公主知道,在度空师父面前,可以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度空师父伸出双手,把佛经盖上。“为什么想要天天和那个孩子在一起。”
和圣垂眸想了一下。“不知道,只是想要和她在一起。”
度空微微一笑。“是因为和她在一起觉得开心,放松,自由,自在。是吗?”
和圣点了一下头。“是啊,她很快乐,也不怕我。”
“嗯。”度空缓缓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云雾中的层峦山峰。夕阳的光芒将她
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放佛是她生命的长度。
“佛家有语,冬雪,夏不求。莫求,求既苦。追求快乐是人的本能。”声音孱弱却悠远:
“你觉得冬天掌上挚爱的雪花能留到来年春天吗?”
和圣看着她的背影,认真听着。
度空师父又道:“不过,起码,那时能残留一摊湿凉的水迹,不在掌上,在你心中。”
和圣早慧,但也无法明白。摊开自己的手掌,在光照下,只能看到光线里的灰尘,沉浮飘转。
和圣慢慢道起那些回忆,小道侧耳倾听。
“那一天,煦离原本是要被赶下山去,所以她才在哭泣。可是度空师父让她留在我身边
当侍女。从此,我们天天在一起。我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不那么自私,将她留在身边。她也不会为我而死,现在应该嫁人生子,平安过一生才是。”
原来两个人竟然是从小时候起就已经结识,难怪会有那么深厚的情谊。小道说道:“不
是的,煦离能够遇到你,说不定是她最开心的事呢。”
和圣看着小道,默默不语。
小道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忙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和圣摇头,声音竟有些颤抖。
“这话,煦离说过的,她说……”
和圣正在读书,学习一些天文知识。经过和圣的安排,旁边坐着煦离与她一同陪读。这
是作为“侍天”必要的课程。一位老先生拿着书,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辞。
“天有二十八星宿,分四组。东方苍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公主……”
老先生眼睛里突然出现亮光,和圣知道这是他要讲出什么事情的前兆。“公主您是金凤下世,据《寰宇经》的传说,朱雀是可以照顾金凤长大的神兽呢。”
老先生转过身的空档。煦离快速在上好宣纸上写下什么。和圣探身过去,只见上面写着:
煦离愿意做朱雀,照顾金凤。
和圣的视线从纸上转移到煦离脸上,她满脸阳光。“能够碰到承载着金凤传说的公主,
我觉得很开心呢,我希望自己能做朱雀。”
之后,和圣特意去查了《寰宇经》
《寰宇经•神兽》载:朱雀长栖蓬莱岛,得幼鸟,日日横渡三万里,过海度山,取雪丰
山千年雪水以哺幼鸟,五百年后,幼鸟成,凤凰现,双翼丰满,流彩纷呈,灿如烈日。奈无神力,不飞。朱雀惊叹,遂取眉心精元,付与凤凰。如向长风借力,云彩托浮,凤直上云霄,扶摇九天。朱雀意足而神竭,魂归自然。
看着凤凰扶摇九天之上,从此凌驾众神兽之上,与龙比肩。朱雀满意地看着,神力竭尽,静静死去。
煦离在乾霞殿替她而死时,就是“意足而神竭”。
和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金凤,但煦离真真当了一回朱雀!
“现在看来,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煦离一语成谶。”和圣突然泪流满面,这一天来
的毫无动容被悲戚和哀伤代替。脱掉淡然的外衣,此刻的和圣就像小道一样软弱和恐惧。
小道不忍,轻轻抱住她。“和圣,煦离已经离开了。可是还有我啊。我答应过她,不论
生死苦乐都和你在一起。我们在一起,面对这困难,面对未来。”
和圣身体一怔。从没有敢这样抱她,敢对她说这样的话,哪怕是度空师父,哪怕是煦离。
桐封拨开重重树叶,树是老树,长势太好,桐封看不清下面的具体情形,又探出身子去
拨开来。
“咦,两个宫女在低下搂搂抱抱呢。”
留雁眼神一变,倒不是因为桐封的话,而是他看到了树枝裂了缝,开口道:“桐封,
不要趴着,这树枝……”快要断了还没说出来,只听一声惨叫,再是砰的一声。再是女人的尖叫声。
真是麻烦。
留雁坐起来,双足一点,跃下地面。
桐封摔在地上早就就一个跟头翻过去站得稳稳当当,但是小道和和圣却已经吓得互相抱着颤抖。
“你,你,你们是谁?”
桐封只是怂了怂肩膀,什么也没说。
留雁道:“没事的,两位。”
在月色下,看清对方竟然带着半个面具,小道更是害怕。支支吾吾:“你,你,你们要,要干什么?”
和圣相对镇静,但也是受到不小惊吓。
“跟你说没事就是没事,干嘛吓成那样。”桐封不屑地说道。留雁也不想再多解释什么,只是慢慢走了出去,桐封也跟着走了。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一幕,那莫名其妙从树而降的两个人,小道一时反应不过来。待那青年和少年走远,才不解道:“那两个人,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