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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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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怜的故乡是一个江南小镇,不大,但古色古香的。他的母亲叫江婉月,没有父亲。江婉月似乎很忌讳江怜提起他的父亲,也没有人问过她孩子的父亲是谁。江怜很小的时候问过她一次:“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为什么没有爸爸?”那一瞬间,江婉月的眸子暗了暗,说:“你爸早就走了。”“爸爸去哪里了呢?”“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那是他们唯一的一次对话。
江婉月在镇上独自经营一家小裁缝店,收入微薄,但勉强能维持两个人的生活,她性格温和,不爱说话,眉眼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江南女子独有的秀气。她对江怜不算亲近,但也不算疏远,她给他做了一只布偶,是垂耳兔造型的,雪白的绒毛,脸上缝了两个黑豆眼睛,她说:“如果将来妈妈不在你身边了,这只布偶兔子可以陪伴你。”小小的江怜信了,他每天抱着布偶兔子,把它当成了母亲留下的诺言,像带着一件不需要解释的护身符。
江怜六岁那年,江婉月离开了。那天,她笑着摸了摸江怜的头,把他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微笑着看着他,说去城里给他买好吃的汉堡。江怜再一次信了,目送着她离开,他抱着他的小兔子,坐在椅子上等啊等,等到天黑,等到第一缕晨光出现,他没有哭,只是偶尔打一下哈欠,稍微揉揉眼睛。邻居见他坐在门槛上,就把他带走了,安置在江怜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
那段时间他学会了不哭,学会了等待。他开始明白,哭,换不回任何东西,等,至少还有希望。布偶也不会说话,但是布偶可以一直陪着他,这是母亲送给他唯一的东西,也是唯一继承下来的东西---不是血缘关系,是一个残缺的承诺。从那以后,他的世界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等母亲回来接他,一半是不会走的布偶。但他不敢确定哪一半是真的。
那个小兔子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毛茸茸的,脸上缝了两颗黑豆眼睛。它在江怜身边陪伴了六年,陪他长大,陪他搬了三次家。它慢慢的旧了,洗了太多次了,有些毛毛已经发灰发黄,棉花从一只耳朵的裂口处漏出来,像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疤,江怜没有想过换一只新的,他只是固执的认为那是唯一一件“不会走掉的东西”,母亲离开后,他一直在等,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他认为,这是他抓的到的东西,所以一直不松手。
江怜从小话不多,不是天生如此,是说的话从来没有人听过。母亲在的时候会听,但是他的话很少;母亲离开后,再也没有人听了,他渐渐的也不说了。他习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等、安静地把事情做完。他不善于请求,也不善于表达。他习惯了一个人处理事情---包括被欺负、被撕碎玩偶、被送去医院。他不会说“帮帮我,可以吗。”因为他从来没有教会说这句话。
他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等。等母亲回来,等了六年,等黎清晏回来,等了六年。等一个人说“我不走了”,然后终于等到了那个人,但这次,他等了十二年。所以他后来再也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只学会了等待,但他学会了不开口要一个答案。
江怜的体质偏虚弱,不常生病,但是一病就是好长时间。十二岁那次被欺负后,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遇上阴雨天,他会下意识地揉一下那个位置,像在确认那里是不是已经好了---只是愈合了而已,但是没有消失,那截旧疤痕后来成了他身体里最重最深的一抹底漆。他不擦,也不藏。偶尔照镜子看见那条淡白色的印记,他知道那不只是皮肉愈合的痕迹,是他第一次学会“被夺走”的落点。
他瘦,因为从小时候开始就吃得不多。母亲走了之后,他在亲戚家吃饭会很克制很小心,从来不会主动的向亲戚说“我饿了,再来一点”。后来习惯了吃得少,胃容量变小,成年之后也吃不太多。但他唯独对黑巧克力有一种不自觉的依赖——不是因为甜,是因为苦完之后那层薄薄的甜,是等来的。他喜欢等那一抹微甜。
江怜的声音偏轻柔,像一枚被风吹落的细针,不尖锐,也不扎人。他不常开口,开口的时候声音也会下意识的低一些,像在照顾周围的空间。他说话习惯停一下再往下说,好像在确认那句话是不是真的应该说出口,会不会伤到别人。有时他会自己接住自己的沉默——话落之后没有人回应,他便轻轻垂一下眼角,像在帮那句话收尾。黎清晏后来注意到,江怜说“嗯”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一点,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听见。这种确认不是发问,是替对方铺好台阶,让回应可以更轻松地落下,被他稳稳地接住。
他笑起来很慢,像需要先想起来怎么笑。但笑的时候,那双绿色眼睛里会浮起一层很薄的光,薄到像冰面裂开的缝隙底下渗出的水光,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亮,但它亮了。那双眼睛没有光,但笑的时候会有一瞬间,像冬天的湖面在傍晚某个角度被照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如果你看见了,你会记得,眼睛里的枯井像突然流进一股春水,晃得人发慌。
江怜后来在他和母亲住过的老房子里找到了一张旧照片,母亲江婉月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她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应该是刚出生的江怜——坐在一棵海棠树下面。照片背面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娟秀的铅笔字上面写着“对不起,怜怜。江怜后来把那张照片夹在《海棠诗选》里,和黎清晏写的那一行铅笔字隔着几页纸。他偶尔会翻开看一下——不是在找什么,只是确认它还在不在。
母亲走得早,没有留下太多可用的清晰的记忆。他记得她的手很凉很白,也很修长,记得她缝布偶时会把线头在嘴里抿一下再穿针,记得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他记得她说过最后一句话:“妈妈不在的时候,它陪着你,它不会走掉。”后来他反复回想那句话,觉得她可能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她可能早就打算离开了。她只是提前留了一件不会走的东西给自己的怜怜,好让他不至于在她离开之后,什么都没有。
他后来不再等她了。但他也没有扔掉那只旧布偶。即使它碎了、烂了、棉花散在风里,他跪在地上捡了,他会笨拙的缝好它,即使缝了会再松开。因为他知道——那是他唯一一次有机会把一件“不会走”的东西重新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