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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的眼镜 慕容棠剪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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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从阳台的百叶窗缝隙中漏下来,被切割成细长的光带,落在江怜的膝盖上,也落在小晏晏的脸上,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小白衬衫上。暖暖的,但不灼人,像一片薄纱轻轻覆在那里,不急着收回。
江怜把小人偶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他的动作很慢,像打开一件很久没有碰过的物什。小晏晏端坐在他手心里,白头发是棉线一根一根缝上去的,在光里微微泛着温和的奶油白——像黎清晏的头发,只是小了 n 倍。白衬衫的领口整齐地在脖子下面,一只袖口挽到小臂的位置,和他平时穿的一模一样。那两颗粉色丝线的眼睛,一高一低,左眼比右眼高了半针。黎清晏缝的时候还不大会,没有对齐。但江怜从来没有觉得那叫瑕疵。他觉得那是它看着他的方式。头微微歪着,不正像一个人侧过脸来看另一个人吗?
江怜伸出手,细瘦的食指轻轻拉了拉小晏晏的袖口。那里有一小截棉线露了出来,被磨得毛了边,散开了三股线头,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终于藏不住自己的旧。他看了片刻,没有用力的扯断它。只是用指腹把那截线头轻轻的捻了捻,又压了压,像要把一个已经散开的东西按回原来的形状。
“今天穿这件。”他低声说,“看样子还行,晏晏很喜欢这件衣服呢。”
小晏晏不说话。但他掌心里的小人偶,白发线被风吹动了一下,像在点头。
慕容棠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端着一杯水,银色的头发在阳光里亮了一下。他的脚步很轻,像不愿意惊动什么。他看了一眼江怜的手心,看见了那个坐在他父亲掌心里的小人偶,白衬衫被风掀了一角。
“你又带出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最近潮气重,”江怜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拿出来晒一晒,它会舒服一些。”
慕容棠没有再问。他把水杯放在花盆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那三朵海棠。花开到第三朵了,粉白色的花瓣挤在枝头上,薄薄的,像被人用手捻过的纸。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垂下来,落在了江怜手心里那个小人偶的袖口上。那一小截毛边的棉线,在阳光底下格外显眼。
“爸,你让一下。”慕容棠说。
江怜没有动。慕容棠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小晏晏从江怜手心里轻轻拿过去。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接过一个睡着的人,手指托着它的后背,不让它歪倒。他把它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慢慢展开那件小小白衬衫的袖口,把那截毛边的线头翻出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剪刀——银色的,小小的,刃口薄而细,平时剪线头用的——贴着棉布边缘,小心地、慢慢地剪下去。刃口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像一根针落进棉絮里。线头断了,垂下来的那一小截落在他手背上,又滑到地上。
他剪完一边,又翻过另一只袖子看了看。没有线头。但他还是用手指沿着袖口捋了一遍,指腹贴着棉布的边缘,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剪刀收回去,把小晏晏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白头发被刚才的动作弄散了一点,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回耳后。白衬衫的领口整齐地翻着,袖口没有毛边了,边缘收得干净利落,像一件刚被修好的旧物重新有了轮廓。
"爸,你看。"他转过头,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他把小晏晏举到江怜眼前,让阳光落在它的身上,落在那件小白衬衫上,落在那片被剪过的袖口上。
"我把线头剪了。"
江怜看着他。慕容棠还蹲着,银色的头发从肩头垂下来,在阳光里亮得像被细细揉过的月色。他的眼睛是粉色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绿,像春天刚刚开始,正在往外走。那双手掌心里托着的小人偶,白发整齐,衬衫完好,袖口的毛边不见了,像一个人终于被重新安放妥帖。他看了很久。久到慕容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江怜伸出手,把小晏晏从他掌心里接过来。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被剪过的袖口。边缘收得整齐,线头断在棉布和针脚的交界处,没有留下一丝毛躁。
"剪得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他把小晏晏放回左边的口袋里,白头发露出来一点,像一个人的领口没有完全掖好。他的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会儿,又摸了一下那截被剪过的袖口。布面微微有些发硬,像一道愈合之后留下的疤,但摸上去平滑了。然后他收回手。
"这盆花开得比去年晚了一些。"江怜忽然说。
"今年春天来得晚一些。"
"那你呢。"慕容棠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你等它开了多久?"
江怜没有回答。阳光落在他的绿色眼睛上,深绿的,像冬天的湖水,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光,但底下还是空空的,像干枯很久的井。他低头,把左手插进口袋里,指尖又一次碰到小晏晏的袖口。那处被剪过的边缘,平滑的,整齐的,线头没有了。
他从右边口袋里摸出那副金丝框眼镜。旧的。镜腿上的透明胶带已经发黄发脆了,边缘翘起来一小片,像一本旧书折了角的页码。镜片被擦了无数次,干净得几乎没有指纹。
"你每次拿出来都不戴。"慕容棠说。
"戴着不太合适了。"江怜没有看镜片,他看着镜腿内侧那些细微的磨损,"度数可能变了。"
"那你为什么还带着?"
江怜沉默了片刻。阳光落在那副眼镜上,金丝边框泛着极淡的光,像秋天最后一抹落霞照在枯枝上。
"因为…这是他戴过的。"
慕容棠的呼吸猛然顿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他看着江怜把眼镜翻过来,指腹轻轻滑过镜腿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江怜没有擦它。他允许让它留在那里。
阳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海棠花的第三朵被吹得晃了一下,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一个人忍了很久终于要开口说点什么。江怜伸手去扶,花没倒,但他没有收手。他的手指搭在花盆的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他推眼镜的时候,"江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指节会弯一下。弯得很轻。像在按一个很小的琴键。"
慕容棠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他教课的时候,戴着眼镜,白色的头发,站在那里写板书。粉笔灰落在他镜片上,他不擦,继续写。"江怜停了停,"他写'黎清晏'三个字。黎是黎明的黎。清晏是清澈温柔的清晏。他写完了,转身,推了一下眼镜。那个时候,日光灯正好在他镜片上面亮了一下。"
他停住了。像被自己说的话绊了一下。口袋里的小晏晏安静地靠着他的掌心,袖口被修好了,没有线头了。
慕容棠沉默了很久。"那你那时候坐在哪里?"
"最后一排。靠着窗。"江怜说,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他看了我三次。第一次低头念名字。第二次抬头看。第三次,他推了一下眼镜,风吹过来,他的白发像那四月天里的杨絮,温和又充满生机。"
"推了三次?"
"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看清楚了。"
慕容棠没有再问。他看着江怜的侧脸——已经灰白了的棕发被风吹乱了,他也没有去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微微低垂着,那一口深潭静静的凝固着,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也没有看。
"那我呢。"慕容棠忽然说,"我来的时候,你等了几年?"
江怜转过头。他看着慕容棠的脸——银色的头发在风里微微亮着,粉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望向他,像刚刚平复的一潭春水上落了桃花的红。他看见黎清晏的轮廓在慕容棠身上走了一小段路,但没有走到头。因为慕容棠的眼睛里还有绿。那是春天还在长的样子,而清晏的眼睛,是刚刚落地的海棠花。
"你来了,"江怜说,"我就不等了。"
他站起来,把那盆海棠花往里挪了挪。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样不能磕碰的东西。阳光从缝隙间挪开了一点,落在花盆旁边的泥土上。那里躺着一片落花,粉白色的,蜷着边,像一只合拢的蝶蜷缩在角落里。江怜看见了,没有捡。他只是站了片刻,看着那片落花慢慢地、慢慢地被风吹到花盆底部去,挨着泥土,像一个人终于靠在了可以停留的地方。
"爸。"慕容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呢。你什么时候停下来?"
江怜站在阳台中央。风从百叶窗缝隙里穿过来,吹动他的棕发,吹动他口袋里小晏晏的白发线,吹动他右边口袋里的金丝框眼镜的镜腿。那副眼镜在黑暗里微微响了一声,像很久以前有人搁下笔时发出的声音。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左口袋——那一小截白发线从袋口露出来,安安静静的。袖口的毛边已经剪掉了,边缘整齐,慕容棠剪得很仔细,没有伤到布面。像一个人在替另一个人重新缝好一件旧物的边缘。
他没有回答慕容棠的问题,只是静静的望着窗外,望向远方的四月天,望着那早已不存在的“他”
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很久以前握过另一双在抖的手。那个人说:"怜怜,花开了告诉我。"他说:"花开了我就在这里了。"
"等你走了再说。"
阳台的门关上了。海棠花还在开着,第三朵在风里微微动,像什么人在很远的、所有声音都传不到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声:"嗯。"
他的左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件被剪好的小衬衫的袖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线头,没有毛边,只有一片光滑的、被修好的布面。像一道疤合上了口。他轻轻摸了摸,收回了手,走进屋里。
天色暗了一点,从阳台穿进来的风带起了最后一层薄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落在花盆上,落在那片挨着泥土的落花上。很久没有人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