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被安排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把整个小镇裹得严严实实,
林屿把车稳稳停在民宿门口,侧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了夜色里的寂静:“到了。”我点点头,指尖攥着车门把手,顿了两秒才推开车门。他也跟着下了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默默跟在我身后,踩着地上的光影,走进了院子。
爸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却没人在看。听见动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虽然我下午已经在电话里简单说了情况,但亲眼看见我被警察送回来,他们脸上还是闪过一丝吃惊。
林屿先开口。他他语速平缓,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我在海边捡到了陈奶奶猫咪的体检卡,凭借这张卡片提供了关键线索,协助警方找到了陈奶奶的下落。
他字斟句酌,每一句话都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谢谢你啊,林警官”爸爸和林屿握手。
林屿点了点头:“应该的。”
他婉拒了妈留他喝茶的邀请,转身往外走。
汽车尾灯在后视镜里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慢慢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两盏灯彻底被夜色吞掉,才转身回去。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不多,三两颗挂在那儿,冷冷的,远远的。
也不知咪咪怎么样……从海边离开后,它一整个晚上都没再动弹,眼底满是落寞。
林屿说它会好的。需要时间。
但愿吧。
-------------------------------------
第二天上午,林屿发来一条新闻链接。
《八旬老人失足落海身亡,侄子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被刑拘》
我靠在床头,把那条新闻从头到尾看完。新闻里详细说明了案件的来龙去脉——胡建如何诓骗陈奶奶签字,如何在她已经出现明显认知障碍的情况下把她一个人扔在汽车站,如何对这一切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不关我的事”。文章最后确认了他的罪行,也明确了他将面临的法律制裁。
可那又怎样呢?
陈奶奶再也回不来了。咪咪再也见不到它的主人了。
那些字在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个都认识,拼在一起却让人喘不过气。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刚放下,枕头底下就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那个老太太?就是你帮那小玩意儿找的主人?太惨了吧……”
是枕头“打咩”。它难得没有抱怨我压到它的棉花,只是安安静静地发表了一句评论,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打咩”的沉重。
枕头边的手机也跟着插了一句嘴,屏幕明明还暗着,压根没亮,却自顾自地念叨起来:“过失致人死亡……这罪名可不轻啊。不过也活该,谁让他那么缺德。”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屏幕依旧漆黑,连一丝光亮都没有,忍不住笑了:“你看得见新闻?屏幕都没亮,你看什么呢?”
“你看得见新闻?”我问。
“我又不瞎,”手机“打咩”的语气透着几分得意,还有一丝不服气,“什么消息推过来我都第一个知道。”
“你倒是挺八卦。”我没好气地说。
“这不叫八卦,这叫关心时事、明辨是非!”手机一本正经地纠正我。
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眼底的酸涩稍稍散去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房间里的潮气和沉闷。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礁石“打咩”告诉我的那些话——“她靠着我坐了很久,嘴里一直念着咪咪”“天黑了,海面和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哪儿”“她的头磕到我这儿了,有血迹”——每一句话都像刻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清晰得仿佛我亲眼看到了当时的画面。
还有那些叽叽喳喳的石头、贝壳,还有堤坝上的碎石子,它们七嘴八舌地给我指方向,争先恐后地告诉我它们看到的、听到的、记住的一切,有的急得蹦蹦跳跳,有的说得颠三倒四,却都格外真诚。
没有它们,陈奶奶可能到现在都找不到,可能会一直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海里,无人知晓。
我以前从来不管“打咩”的事。
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它们多数时候的诉求都很鸡毛蒜皮——那颗纽扣想回到主人的衣服上,那块橡皮嫌我擦得太用力,那根胡萝卜一心想去喂兔子。帮了又怎样?不帮又怎样?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要紧的是,我不想惹麻烦。
沾上了就甩不掉,甩不掉就有人注意,有人注意就会被当成怪物。这个逻辑我用了三年,从搬来海边的那天起,一直用到现在。
好用。安全。不会出错。
可是陈奶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打咩”们在帮我。
礁石记得她靠过多久,贝壳记得她往哪个方向走,碎石记得她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跌倒、什么时候被浪卷走。它们每一条线索都模糊、零碎、颠三倒四,拼在一起却比任何监控都完整。
没有它们,就不会找到陈奶奶。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打咩”被我压得发出一声闷哼,声音闷闷地从底下传上来:“又在想事情?皱着眉头,都快把脸皱成包子了。”
“……嗯。”
“想不通就别想了,”它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没有了平时的抱怨,多了几分温柔,“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活得太拧巴。该帮就帮,不该帮就不帮,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哪有那么多顾虑。”
“你说得轻巧。”
“我本来就轻”枕头“打咩”哼了一声。
我又忍不住笑。
“谢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它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就是想谢谢你。”
枕头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它好像微微舒展了一点,棉花都蓬松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出门。
爸妈和我保持着沉默,他们知道我有心事。
我窝在房间里,偶尔刷刷手机,偶尔看看窗外的天。
林屿偶尔发点消息,大多是咪咪的照片,偶尔附带一两句不咸不淡的注释。
林屿:今天吃了大半碗,比昨天多两口。
配图是咪咪蹲在食盆前,脑袋埋在里面,只露出一个灰色的后脑勺,耳朵竖得直直的。
林屿:又开始蹲窗台了。不知道在看什么。
配图是咪咪的背影,尾巴垂下来,在阳光下拖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它在看什么呢?窗外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和远处看不清的海平面。它是不是在等谁?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这时,粉丝群有人@我。
“念念,你最近怎么都没更新?”
这几年闷在家里,倒是阴差阳错做了几个号,有民宿的,有手工的。尤其手工号,积累了不少粉丝,虽然不是顶流,但在手工这个小圈子里也算叫得上名字。
的确好久没更新了,上次的风铃手工教程还是半个月前上传的。
“最近有点忙” 我打字,“我争取明天更新。”
“等你新作品!”
“加油加油!”
群里又热闹了几句。
有人开始讨论贝壳风铃用什么胶水固定效果最好,有人开始晒自己刚做的小挂件。
窗外的月季开了几朵,粉色的,在风里轻轻晃。阳光照在花瓣上,薄薄的,透透的,像一层粉色的纱。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
花开了,该更新了,生活也要更新了。
出门转转吧,找点灵感,顺便去趟镇上买点材料。
上次那批贝壳用得差不多了,铜丝也快见底,工具箱里还缺一把尖嘴钳,上次做风铃的时候弄坏了,一直没补上。
我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随手拿根发绳扎了一下就往外走。
妈在厨房看见我,问去哪儿,我说出去走走。
她赶紧说,“好,出去多转转啊!”
沿着村路往前走,没有特定的方向。
路过村口的杂货店,闻到熟悉的鱼干味;路过那棵大榕树,看见几个大爷在下棋。阳光落在肩膀上,暖洋洋的,把这几天的潮气晒干了一些。
村委会的院子敞着门,里面有人在说话。
“念念——”有人喊我。
我转过头,是村委的夏露,去年刚毕业的大学生村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扎着低马尾,平时见面总爱跟我开几句玩笑,聊起天来没有距离感。
“正要找你呢。”夏露笑着走过来,语气亲切熟络。
“找我?”
“来来来,进来说。”夏露拉着我的胳膊往里走,力气不小,我几乎是被她拽进去的,“下个月咱们镇要办海边音乐节,你知道吗?”
“好像听爸妈提过,怪不得下个月民宿预定已经爆单了。”
“可不是吗,这次规模可大了”夏露说得眉飞色舞,“请了好几支知名乐队,还请来了一个大明星——你猜是谁?”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姑娘,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然后同时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尖叫“叶文瀚!”。
我点点头,虽然不太关心娱乐圈,但叶文瀚的大名还是知道的。名字如雷贯耳,粉丝多到让人咋舌,听说走到哪里都是人山人海。
之前爸妈还闲聊过,说这次音乐节下了血本,请这么大咖位的人来,小镇怕是要出名了。
“还搞了市集、美食区、手工艺展区,说是要把小镇的名气做出去。”她一边说一边翻开桌上的宣传册递给我,“你看看,这是方案。音乐节两天一夜,晚上还有沙滩露营。”
我翻了翻册子,设计得挺用心,封面是小镇的海岸线照片,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渔船拖着长长的水痕。内页详细介绍了各个区域的功能分区、活动时间、参展须知。
夏露凑过来,勾住我的胳膊,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热情:“念念,你的手工那么好,来撑撑场子吧,手工展示区给你留位子啦,C位!。”
“我?”
“定了定了,”夏露松开我,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回头我把展位图发你,你先琢磨琢磨摆什么东西。贝壳风铃一定要多带几个,那个最好卖,拍照也好看——不对,不是卖不卖的问题,是展示,展示你懂吧?让大家都知道我们小镇还有这样的手艺。””
说完,夏露又上下打量我“长得这么灵,到时候你就光往那一站,就是咱小镇的门面。”
“你这也太夸张了——”
“不夸张不夸张,”她根本不给我插嘴的机会,已经开始跟旁边的人讨论展位布置的事了,“到时候桌子用原木色的,铺个棉麻桌布,挂几串贝壳风铃,拍照肯定好看……”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还可以放几盆绿植”“灯光要暖色调的”“最好再做个手写的招牌,有那种手作的感觉”。
她们沉浸在自己的设想里,说得眉飞色舞,越说越兴奋。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