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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找到了 林屿的电话 ...

  •   林屿的电话打得比我想象中久。

      我蹲在客厅逗咪咪,手里那根逗猫棒快被它咬秃了,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窗边的动静。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几个词——“她一个人住”“没有子女”“签字”“什么时候的事”——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扔进水里,在我心里砸出一圈圈涟漪。

      挂了电话,他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冷峻的轮廓,肩章上的银色缀饰一动不动。

      我抱着咪咪站起来:“说吧。”

      他转过身,表情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胡建找到了。”林屿开口,“陈奶奶的侄子。”

      我点头,等他继续。

      “他承认是自己把陈奶奶带走的。带回老家,让她签了一份宅基地赠与协议。陈奶奶在老家有一块宅基地,无儿无女,胡建是她最近的亲戚。他听说陈奶奶最近……脑子不太清楚了,就赶紧把她诓回去签了赠与。”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咪咪的毛。咪咪“喵”了一声,没躲。

      “然后呢?”我问。

      林屿沉默了一瞬。

      “办完手续,他把陈奶奶放在老家的汽车站,让她自己坐车回来。”

      “陈奶奶,”林屿看着我,声音放得很轻,“可能患有阿尔兹海默症。邻居们反映,她最近半年出门买菜经常迷路,有时候站在巷口发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来。”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回来?”我的声音有点抖,“她没坐上那班车?她犯病了,所以迷路了……”

      林屿没有直接回答。

      我低头看怀里的咪咪。它正仰着脸看我,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它什么都听得懂——那双眼睛里有焦躁,有不安,爪子不安分地扒着我的胳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问我:奶奶呢?奶奶在哪里?

      “陈奶奶失踪的时间,大概是一周前。从老家到南港,大巴不到三个小时。她没有手机,也没有联系任何人。”他顿了顿,“我们排查了沿路的监控,老家的汽车站拍到她上了车,但南港那边的下车点,监控没有拍到她的画面。”

      “那她——”

      “她中途下车了,”林屿说,“她在海湾那边下的车。”

      我明白了。

      海边。风大。昏暗。一个糊涂的老人,不认识路,没有人陪。

      后面的可能,我不敢想了。

      “李队长他们已经带队在现场排查了,”林屿说,“调监控,沿岸搜索,附近的海域也在联系打捞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片海湾归我们小镇管,所以案子已经转到所里了,李队长亲自带着人在查。”

      “打捞”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问:“你现在要去现场?”

      “嗯,马上出发。”

      “带上我,”我说,“带上咪咪。”

      “我会很乖的,”我抱紧咪咪,“不乱跑,不影响你们工作。”

      林屿沉默了几秒之后,还是点了头:“你们在外围,或者待在车里等我消息。”

      林屿开了自己的车。副驾坐着他一个同事,姓刘,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哟,女朋友?这不是开民宿那家的苏念吗?”

      “不是。”林屿头都没回,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抱着咪咪,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刘哥好。”

      刘哥大概是想再贫两句,目光扫过林屿沉下去的脸色,又看了看我怀里蔫头耷脑的咪咪,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海边风大,潮湿,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堤坝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路边,有穿制服的人在来回走动。远处海面上,隐约能看到一艘小艇在慢慢移动。

      李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浓眉大眼,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看见林屿带了一个女孩子和一只猫过来,皱了皱眉。

      “这是?”

      “这位群众提供了线索,”林屿简短地解释,“她之前捡到了陈奶奶猫咪的体检卡。”说着,他把那张塑封完好的体检卡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了李队长。

      我站在旁边,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这人说谎连草稿都不打的?还“这位群众提供了线索”——明明是我被他从宿舍拎过来的。而且那张卡片……他什么时候拿走的?这人手也太快了。

      心里默默给他贴了个标签:演技派。

      李队长简单问了我几个问题后,就让我原地等待,不要过线。

      林屿正在不远处和同事讨论,我听见他们说:“下车点在那边,她如果沿着海岸线走,这段路最难走,风大,浪急,天黑之后几乎没有照明。”

      我低头看那些礁石。灰黑色的,棱角锋利,被海水冲刷得光溜溜的。

      咪咪从我怀里探出头,看了看那些礁石,又缩了回去。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林屿跑过来跟我说:“技术组根据你那张体检卡的线索,结合最近几天的洋流和风向,大致锁定了一个区域。”

      他指向海面上那艘小艇的位置。

      “就在那附近。但是如果人落水被冲走了……”他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风太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抹掉的是头发还是什么。

      咪咪忽然从我怀里跳了下去。

      “咪咪!”我蹲下去抓它,但它已经跑出好几步,蹲在堤坝边上一块大石头旁边,低着头嗅什么。

      林屿也蹲下来,看着咪咪的动作。

      “它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听不懂它的话了。”说出口我才意识到,“听不懂”三个字说出来有多酸涩。

      此时此刻,我无比想念大头咪咪。

      咪咪绕着那块石头转了两圈,又跑回来蹭我的腿,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跑,跑几步又回头看我。它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它好像发现了什么?”林屿看出来了。

      我跟上去。咪咪跑得不快,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它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在一处礁石堆那里停下来,蹲在地上不动了。

      我跑过去,蹲下来看它面前的礁石。

      一块半人高的礁石,灰白色,表面有一些细细的裂纹。没什么特别的。

      “咪咪,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小声问它。

      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喵”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嗅那块礁石。

      我还是听不懂。但是咪咪的反应太反常了,它一定是在追踪什么——陈奶奶的气味。

      林屿走到我身后,也低头看着那块礁石。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终于有人来了……等了很久了。”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海风和日头晒了很久的干涩。不是从别处来的,就是从面前这块礁石上传来的。

      礁石“打咩”睁开了眼睛。

      不,它没有真正的眼睛——只是在石头表面靠近顶端的位置,有两道浅浅的裂纹,恰好弯成一个半睁半闭的弧度,像一双累极了的老眼,正有气无力地看着我。整块石头灰白里泛着青黑,底部被海浪常年冲刷,磨出一片光滑的凹陷,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你说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林屿看了我一眼,没有打扰。

      礁石“打咩”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出来:“一周前……有个老奶奶来过。就靠着我这儿坐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裤腿。

      “她坐了很久,”礁石说,“从太阳还高着的时候,一直坐到天完全黑透。她一个人,没有旁人。”

      我转头看了一眼咪咪,它正把鼻子贴在礁石底部,拼命地嗅。

      “然后呢?”我问。

      “天黑透了,她才起身。”礁石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艰难的画面,“那天没有风,太平静了。海面乌黑一片,跟地上的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地、哪儿是海。她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礁石没说下去,但我已经懂了。

      “她的头磕到我这儿了,”礁石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底下还有血迹。”

      我蹲下,并示意林屿看过来。只见礁石底部有一片暗色的痕迹。用海水冲过,被太阳晒过,已经不新鲜了,但还没有完全褪去。

      是血。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赶紧别过脸去,不想让林屿看见。抽了抽鼻子,尽量稳住声音说:“它说。”

      林屿愣了一下:“什么?”

      我指着面前这块礁石:“它说一周前有个老奶奶靠着它坐了很久,天黑的时候起身走,分不清海和路,一脚踩空,头磕到了石头。”

      我指了指那片暗色痕迹:“这是陈奶奶的血。”

      林屿的目光瞬间变了,他凑近那块石头看了几秒那处痕迹,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向李队长的方向。

      我看见他指了这边的方向又指了指石头底部,李队长跟着他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处痕迹,立刻用对讲机喊技术科的人过来。

      我被请出了警戒线外围,抱着咪咪站在堤坝上,远远看着那片礁石区,不知道是因为风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整条海岸线都变得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雾罩住了。有人蹲在礁石边拍照、取样,每个人都绷着脸,动作很快但很安静。林屿蹲在那块礁石旁边,正在和同事说什么,侧脸被天光照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我在堤坝上站了很久,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到处飞,我也没心情管。

      就在我以为剩下的只能干等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憋了很久终于逮到说话机会的小学生。

      “是不是来找上周那个奶奶的?”“我们早就看到了!”“那个方向那个方向!”“你们怎么才来啊——”

      我环顾四周——堤坝的石头缝里、脚下的碎石堆里、不远处的栏杆上、甚至旁边一块歪倒的路牌上——好几个“打咩”正朝我这边张望,有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有的眯着缝,有的连眼睛都没有、只是朝我这个方向“侧着身”,好像在判断我能不能听见它们。

      我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你们看见什么了?”我压低声音问。

      一个圆滚滚的石头“打咩”从堤坝边缘滚了滚,第一个抢着开口:“我看见了!那个奶奶从这里走过去,往那边——”它用自己“身体”的一侧朝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然后呢?往哪边走了?”

      石头打咩还没说完,旁边一个贝壳打咩就插嘴了:“她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下,后来就靠在那块大石头上了!”

      “我知道我知道!”另一块小石子打咩蹦了两下,“天黑之后她站起来往前走,然后——扑通——就没有然后了。”

      “被水冲走了,”一个声音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往那个方向。”

      我顺着它们指的方向看过去——海面上一片灰蒙蒙,什么也看不清。

      “具体什么位置?离岸边多远?”我急得声音有点发抖。

      打咩们七嘴八舌地补充,有的说“大概在那艘小艇的左边”,有的说“再往右一点”,有的说“不对不对,更远一些”。它们虽然没有精确的坐标,但几十双“眼睛”从不同角度看到的信息拼在一起,足够锁定一个比技术组推算的范围小得多的区域。

      我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打开微信。

      我:靠堤坝最东边那块大礁石的正前方偏左方向,离岸大约五十到六十米。
      我:不是技术组推算的那个位置,再往东偏一些。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林屿:收到。

      那艘小艇慢慢调整了方向。甲板上有人站起来朝海面张望,有人在操作设备,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从这个距离看过去,那些人小得像蚂蚁,动作急促而认真。

      我的心悬在嗓子眼,咪咪在我怀里安静得不像话,不闹也不扒拉,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海面那道小艇的影子,一眨不眨。

      时间过得极慢极慢。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一个世纪?海面上的小艇停在一处不动了,甲板上的人聚在一起,好像在进行某种操作。我看不太清,只看见有人趴在艇边弯下腰去,然后艇上的人多了起来,正在从水里拉什么。

      是个担架。

      黄褐色的救生担架正在被缓缓拉上小艇。

      我眯着眼,使劲看着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清。

      手机震了一下。

      林屿:找到了。

      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别看。”我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把咪咪的脑袋按进自己颈窝里,用手掌遮住了它的眼睛。

      它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卫衣传过来,扑通扑通的,又快又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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