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 8 重新修改( ...

  •   黑暗褪去的那一刻,意识回笼得猝不及防。
      我是被心口一阵空洞的钝痛疼醒的,像是心脏被生生剜走一块,空荡荡的冷风往里灌,冷得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我猛地从病床上撑坐起来,动作又急又猛,牵扯得头脑一阵眩晕,眼前阵阵发黑。病房的白色灯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周遭静得可怕,没有哭声,没有动静,只剩下死寂的空气裹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死死笼罩着我。
      视线缓缓聚焦,病房里空空荡荡,只有潭妤的父母坐在不远处的陪护椅上。
      岳母双眼红肿,眼眶通红,脸上布满未干的泪痕,眼睑肿得老高,一看就是在我晕厥之后,又偷偷哭了很久。她脊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像是骤然老了十岁,眉眼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恸。岳父坐在一旁,指尖夹着一支早已燃尽的烟,指尖泛白,沉默地坐着,眼底是化不开的灰暗。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前一秒手术室里的诀别、她最后温柔的遗言、滑落的指尖、阖上的眼眸,一幕幕疯狂翻涌,死死钉在脑海里。
      我顾不上浑身酸软无力,顾不上头晕心悸,掀开被子跌跌撞撞下床,鞋底蹭着冰凉的地板,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刚苏醒的慌乱与极致的惶恐:“爸妈…… 潭妤呢?我的潭妤呢?还有孩子…… 我们的孩子在哪儿?”
      我不敢想,不敢确认,只能拼命追问,像是只要听到一句否定的答案,这场噩梦就从未发生。
      岳父缓缓抬眼,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历经重创的无力,每一个字都沉重得砸在我心上:“孩子没事,是个健康的小姑娘,体质偏弱,现在在保温室里专人照看。妤妤…… 在隔壁的单人病房。”
      短短两句话,瞬间击溃了我所有强撑的理智。
      孩子平安,可我的妤妤,真的不在了。
      那一刻,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情绪骤然崩塌,却哭不出来,心口像是堵着千斤巨石,闷得我几乎窒息。我再也顾不得任何仪态,疯了一样冲出病房,走廊冰冷空旷,脚步声仓促凌乱,回荡在死寂的楼层里,刺耳又悲凉。
      隔壁病房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温柔明亮,洒在整洁的病床上,落在静静躺着的潭妤身上,可这份暖意,半点落不到她身上。
      她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眉眼平和,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是只是疲惫至极,沉沉睡了过去。可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泛白,浑身冰冷,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笑意,再也不会睁眼看向我,再也不会轻声喊我一声沈寂。
      我踉跄着走到病床前,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传来刺骨的钝痛,可这点身体的疼痛,和心口的溃烂相比,不值一提。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彻底冰凉,毫无温度,僵硬又冰冷。
      再也没有从前的温热柔软,再也不会回握住我的掌心。
      我就这么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她安静的眉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我们的一生。
      从十七岁的初见心动,到年少清贫的相依为命;从疫情寒夜里挤在桥洞的狼狈取暖,到她孤身五年、苦守空房的漫长等待;从我功成名就归来、三书六聘风光迎娶,到婚后我日夜忙碌、频频缺席;从她默默隐忍病痛、远赴异国独自煎熬,到最后以命换命,拼尽一切留下我们的孩子。
      有甜,有苦,有圆满,有遗憾,有相守的温柔,有别离的剧痛。
      我们的人生,紧紧纠缠了十几年,熬过了所有清贫风雨,却没能熬过命运的捉弄。
      我曾经以为,苦尽甘来之后,便是岁岁年年的安稳圆满,我终于有能力护她一世无忧,却亲手将她推向了绝境。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澄澈,慢慢转为落日余晖,最后彻底沉入黑暗,夜色笼罩整座城市。膝盖早已麻木失觉,彻底感受不到疼痛,浑身僵硬冰冷,唯有心口的剧痛,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永远失去了我的爱人。
      眼泪早已流干,喉咙干涩发疼,连哽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人极致的悲伤,不是痛哭流涕,不是歇斯底里,而是无声死寂,空洞麻木,连难过都发不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岳父岳母轻轻走到我身后,声音哽咽,低声劝慰:“沈寂,起来吧,地上太凉。人走不能复生,妤妤也不想看见你这样糟蹋自己。后事总要办的,孩子还等着你。”
      我久久没有动作,依旧跪在病床前,死死握着她冰凉的手,心底填满了无尽的不甘与委屈。
      我不甘。
      我不甘命运如此不公,凭什么一辈子善良温柔、从未害人、受尽委屈的潭妤,要落得这般结局?
      我不甘我们熬过了所有苦难,熬来了安稳余生,却要天人永隔,两两分离。
      我不甘我拼尽半生名利财富,换不回她一命安稳,弥补不了我半分亏欠。
      可再不甘、再不舍,又能如何?
      人死,终究不能复生。
      良久,我才缓缓松开她的手,麻木地起身,眼底一片荒芜,点了点头。
      葬礼办得极其简单,没有宾客,没有排场,没有喧嚣热闹。
      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们四口人。
      我,岳父,岳母,还有那个尚在襁褓之中、素未谋面的小女儿。
      偌大的墓园安静肃穆,微风萧瑟,吹得人心头发凉。没有鲜花簇拥,没有络绎不绝的吊唁者,只有无尽的冷清与悲凉。
      黑色的墓碑立起的那一刻,冰冷的石面上刻着一行端正工整的字:爱妻潭妤之墓。
      短短六个字,隔绝了生死,隔绝了余生,隔绝了我们所有的岁岁年年。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那熟悉的名字,一瞬间生出极致的执念与冲动。
      我想随她而去。
      十几年相守,十几年牵绊,我的人生本就是为她而活。从前奔波打拼,是为了给她一个未来;如今她不在了,我半生拼搏的意义,尽数崩塌。
      这世间繁华万千,高楼林立,名利荣华,再也没有半分值得我留恋。
      可目光掠过不远处岳母怀里小小的襁褓,感受着那微弱稚嫩的呼吸,我硬生生压下了所有赴死的念头。
      我不能走。
      潭妤拼尽性命换来的孩子,我不能辜负。
      年迈的二老,痛失爱女,晚年孤苦,我不能抛下。
      从前我为潭妤而活,从今往后,我为孩子、为两位老人而活。
      他们需要我,我不能倒下,不能放手。
      这是我欠潭妤的,是我余生唯一能赎罪的方式。
      从墓园回去之后,我的人生彻底变了模样。
      偌大的别墅依旧豪华宽敞,装修精致,灯火通明,却彻底沦为一座空荡荡的牢笼。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等我晚归。
      再也不会有一盏暖灯,彻夜为我长明;再也不会有一碗温热的饭菜,无论深夜几点,都为我温在灶台;再也不会有一个温柔的身影,接过我满身疲惫,轻声一句 “你回来了”。
      万家灯火璀璨,满城人间烟火,可没有一盏灯、一缕烟火,是为我而亮、为我而暖。
      我患上了无尽的戒断反应。
      习惯性深夜归家,习惯性望向客厅,习惯性期待那抹熟悉的身影,可每一次抬头,都是空荡寂静,只剩满目冷清。
      屋子里处处都是她的痕迹,沙发上她常坐的位置、阳台她养的花草、衣柜里她的衣物、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一切照旧,完好如初。
      可唯独少了她。
      触目皆是回忆,步步皆是遗憾。
      我开始近乎偏执地埋首工作,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绪,尽数塞进无休止的工作里。
      我通宵达旦,日日不休,把自己逼到极致疲惫。
      我不敢闲下来,片刻的空闲,都会让汹涌的思念与愧疚将我彻底吞噬。只有在高强度的忙碌里,我才能暂时麻痹自己,暂时忘记我失去了挚爱之人,暂时逃离深入骨髓的痛苦与自责。
      我给女儿取名为潭舒悦。
      随母姓潭,取平安舒朗、岁岁愉悦之意。
      我亏欠潭妤一生,只愿我的女儿,余生平安顺遂,知性温柔,无忧无虑,喜乐一生。替她母亲,好好看看这世间山河,好好过完圆满一生。
      往后的岁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夏秋冬轮回交替,时光匆匆流淌,一晃便是数年。
      舒悦从小乖巧懂事,温柔恬静,眉眼眉眼尽数随了谭妤,一颦一笑,都像极了年少时的她。看着孩子,就像看见了缩小版的潭妤,既是我余生唯一的慰藉,也是我一辈子的软肋与执念。
      孩子从小到大,由我和岳父岳母一同照看教养。二老将所有的思念与疼爱,尽数寄托在外孙女身上,温柔呵护,悉心教导。我竭尽所能,给孩子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偏爱,倾尽所有,弥补她缺失的母爱,弥补我心底无尽的亏欠。
      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
      我陪着她一步步长大,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稚童,长成亭亭玉立、温柔知性的姑娘。
      从小到大,无数次有人问起孩子的母亲,舒悦懵懂无知,总会睁着干净的眼睛,软软地问我:“爸爸,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只有我没有妈妈呀?我的妈妈去哪里了?”
      每一次听见这句话,我的心口都会骤然剧痛,酸涩愧疚席卷全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无从开口。
      孩子太小,我不忍心告诉她残酷的真相,不忍心让她小小年纪,就背负起生离死别的沉重与遗憾。
      我只能温柔抱着她,轻声安抚,告诉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永远守护着她。
      这个温柔的谎言,我一瞒,就是十几年。
      直到她升入中学,心智逐渐成熟,懂事通透,我才终于放下所有保护,一字一句,缓缓告诉了她所有真相。
      告诉她,她的妈妈叫潭妤,温柔善良,坚韧勇敢;告诉她,妈妈熬过无数苦难,苦尽甘来;告诉她,她是妈妈拼尽性命换来的宝贝;告诉她,爸爸妈妈深爱彼此,从未遗憾。
      我没有隐瞒我的过错,没有遮掩我的亏欠,坦然告诉她,是爸爸当年太过忙碌,忽略了妈妈,让妈妈独自承受了所有痛苦与绝望。
      舒悦听完,安静了很久,没有哭闹,没有怨怼,只是红着眼眶,轻轻抱住我,轻声安慰我:“爸爸,我不怪你,妈妈也不会怪你的。”
      这十几年,身边的亲友、公司的长辈、合作多年的老友,无数人反复劝我再婚。
      他们总说,我还年轻,事业有成,人品端正,不该一辈子孤身一人;说孩子慢慢长大,需要完整的家庭,需要母亲的陪伴;说我该放下过往,放过自己,重新开始生活。
      每一次,我都只是淡淡摇头,温柔婉拒。
      有人追问我缘由,问我为何守着回忆不肯放手,为何甘愿孤独终老。
      我眼底平静,心底却满是自嘲,轻声回道:“我不配。”
      “人家凭什么喜欢我这种人?”
      我是一个极其不称职的丈夫。
      我一生追逐事业,沉迷工作,敷衍陪伴,忽略挚爱。在爱人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缺席;在她病痛最难熬的时候,我未知;在她独自隐忍绝望的时候,我一无所知。
      我让她苦等五年,苦熬半生,最后孤独赴死。
      我一身过错,满身亏欠,何德何能,再得他人偏爱,何德何能,拥有新的圆满。
      我的一生,亏欠潭妤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此生,我绝不另娶,绝不辜负,绝不移情。
      我的爱意、我的余生、我的所有温柔,早已随着谭妤的离开,彻底封存。
      时光匆匆,岁月无声,一晃又是十几年。
      转眼,我的女儿潭舒悦,二十八岁了。
      她长成了温柔大方、知性通透的姑娘,继承了她母亲所有的温柔善良,也拥有独立坚韧的性格,学业有成,前程坦荡,安稳顺遂。
      这一年,她遇到了温柔踏实的良人,携手订婚,顺利出嫁。
      婚礼那天,看着她身着婚纱,眉眼温柔,笑着走向属于她的幸福未来,我站在台下,眼底温热,满心欣慰。
      这么多年压在心头的重担,骤然卸下大半。
      我穷尽半生,护她长大,教她明理,陪她成人,看着她拥有圆满的人生、安稳的归宿、平淡的幸福。
      我一辈子的使命,终于圆满完成了。
      爸妈老去,女儿成家,我再也没有任何牵挂与羁绊。
      偌大的人间,再也没有我需要守护的人,再也没有我停留的意义。
      这么多年,我独自守着回忆,守着墓碑,守着无尽的思念,岁岁年年,熬了一年又一年。
      “妤妤,你一个人在那边,一定很孤单吧。”
      “没关系。”
      “再等等我。”
      “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这人间繁华,我替你看了数十年;这世间烟火,我替你守了半生。
      如今使命落幕,余生无牵无挂。
      下辈子,换我等你,换我护你,换我陪你岁岁年年,平平淡淡,再也不分开,再也不亏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8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