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 9 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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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悦婚礼落幕的第三天，我独自一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悄无声息离开了这座生活数十年的城市。
没有告知任何人，没有告别，没有牵挂。女儿新婚顺遂，有良人相伴、岁岁安稳，我这辈子所有的责任、所有的羁绊，都已经圆满落地。
我终于可以去一趟她心心念念一辈子的地方。
西班牙。
是潭妤无数次和我提起、无数次满心向往、最后独自奔赴的远方。是我当年一句轻飘飘的敷衍，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一去，便是整整六年。
六年光阴，两千多个日夜，我踏遍了西班牙所有的山河风景。我去了她曾经驻足过的五指教堂，看遍了她当年隔着屏幕分享给我的每一寸光影、每一缕晚风、每一片落日余晖。
教堂的石墙干净温柔，光影错落治愈温柔，像她当年眼里藏不住的期许。海风温柔，街巷静谧，落日绵长，是她憧憬了一辈子，却没能和我并肩共赏的风景。
我替她，看完了这里所有的春夏秋冬。
六年里，我日日独处，岁岁思她。
走遍她爱过的风景，走过她熬过的孤寂，慢慢读懂她当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委屈、所有无声的道别。我站在她曾经站过的地方，吹着她曾经吹过的风，才彻底明白，当年的她，看着满眼繁华美景，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风景，只是遥遥千里、迟迟不归的我。
我坐拥半生名利，忙尽半生浮华，最后只换来余生无尽的空悔。
六年漂泊，心无归处。
我看遍异国山河，心里自始至终空空荡荡，没有半分轻松，只剩下越积越沉的悔恨。风景再美，没有她并肩，皆是荒芜。
六年后，我踏上归途，时隔六年，重回故土。
落地的第一件事，我没有回家，没有去公司，没有见任何人。
我驱车直奔墓园。
青石台阶干净微凉，草木岁岁枯荣，四季更迭，唯独这一方墓碑，岁岁静默，年年等我。
六年未见，碑面依旧清晰，“爱妻潭妤之墓” 六个字，刻在石上，也刻在我骨血里，刻了一辈子。
我缓缓蹲下身，轻轻拂去碑面上薄薄的尘埃，动作温柔又笨拙，像是在触摸我阔别六年、思念半生的爱人。
风轻轻吹过耳畔，温柔无声，像极了她从前轻声唤我名字的模样。
我坐在墓碑旁，像从前无数个祭日那样，低声和她絮絮叨叨诉说。
我说西班牙真的很美，很美，美得像你当年描述的模样，只是我来得太晚，晚了整整一辈子，晚到你再也不能陪我并肩而立，再也不能满眼欢喜和我分享山河风月。
我说我真的很后悔，妤妤，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年只顾着奔赴前程，忙着堆砌浮华，忽略了你所有的期待，敷衍了你所有的温柔，辜负了你整整一生。
我说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嫁人了，觅得良人，安稳顺遂，温柔喜乐。她和你一模一样，眉眼温柔，心性纯粹，一生平安无忧，活成了你当年最想要的模样。
我看着远处空荡的天际，眼底泛起温热，轻声呢喃：“我看着她和她爱人并肩相守的样子，就好像看见了从前的我们。可惜啊，我们终究没能走到最后，没能熬过世俗风雨，没能熬过我的愚钝和偏执。”
絮絮叨叨，一说便是整整一下午。
把六年的见闻、六年的思念、六年的悔意，尽数说给她听。
夕阳沉落，暮色渐起，晚风渐凉，我才缓缓起身，驱车回到空无一人的别墅。
阔别六年，别墅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一尘未变。
家具陈设、花草摆件、她用过的物件、她坐过的沙发、她养过的绿植，一切照旧。唯独少了那个岁岁年年、等候我归家的人。
偌大的房子，冷清死寂，没有半点烟火气。
我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沙发上，安静落座，指尖捻起香烟。
一根，又一根。
半包烟燃尽，烟雾缭绕，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岁月。
脑海里不受控制般，翻涌着我们这一生所有的过往。
十七岁初见心动，年少清贫相守，寒夜并肩取暖，五年漫长空等，婚后日夜缺席，病痛独自隐忍，异国孤独煎熬，最后以命换命，诀别余生。
苦过、甜过、爱过、怨过、错过、遗憾过。
无数画面重叠交织，温柔又刺骨。
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我眼底酸涩，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这辈子，我赢了事业，赢了名利，赢了世人仰望，唯独输了你，输了全部余生。
笑意浅浅，眼底荒芜，释然又悲凉。
良久，我起身整理衣衫，驱车去往热闹的市井市场。
时隔多年，我第一次踏入人声鼎沸的菜市场，烟火喧闹，人声嘈杂，是她从前日日身处、日日操劳的人间。
我在药房停下脚步，沉默买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心底无比平静。
归途漫漫，余生孤寂，我已经独自熬了太多年。
我护大了孩子，送走了岁月，熬尽了执念，如今再无牵挂，终于可以好好奔赴我的爱人。
驱车重回墓园，暮色沉沉，晚风萧瑟，整片墓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我缓缓跪在冰冷的墓碑前，俯身，轻轻吻上冰凉的碑面。
像亲吻我挚爱一生、亏欠一生、思念一生的姑娘。
唇瓣触到青石的刹那，眼眶轰然发酸，嗓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耗尽半生的温柔与愧疚，轻轻开口：
“妤妤…… 西班牙真的很美，山河辽阔，风月温柔。还有凯旋门，也很好看，风景壮阔，岁岁明媚。”
“可惜，我带你看不了了。”
我抬手掏出兜里那瓶安眠药，拧开瓶盖，颗粒洁白，安静躺在瓶底。
眼底无悲无喜，只剩极致的平静与虔诚。
“今生是我对不起你，让你苦等、苦熬、苦了一辈子。来世，换我以命补偿你，换我等你、护你、陪你，岁岁年年，寸步不离。”
话音落，我仰头，将一整瓶药片尽数倒入口中。
微苦的药味漫满口腔，顺着喉咙缓缓咽下，干干净净，一粒不剩。
瓶子被我轻轻放在墓碑旁，空空荡荡，一如我空了半生的心脏。
我缓缓靠在冰凉的墓碑上，后背贴着刻有她名字的青石，安静静坐，闭眼静待。
晚风轻轻拂过发梢，温柔绵长，像她最后一次抬手擦去我眼泪的温度。
周遭寂静无声，暮色彻底笼罩大地，世间烟火万千，再也与我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缓缓蔓延全身，四肢逐渐发软，意识慢慢涣散，浑身轻飘飘的，所有的疲惫、悔恨、孤独、煎熬，尽数消散。
混沌之际，我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释然的笑意，轻声呢喃，字字缱绻：
“妤妤别怕，我来陪你了。”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缺席，再也不会迟到，再也不会让你孤单。
余生漫长，山河辽阔，黄泉路远，我陪你。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意识彻底沉沦间，我感觉好暖和，周身刺骨的寒意尽数消散。恍惚朦胧之中，似乎有个人抱住了我，温柔的力道牢牢裹住我，驱散了我半生所有的孤独与落魄。寂静的漫漫长夜里，那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我的头顶，一下下温柔抚摸着我的头，熟悉又缱绻的声音贴在耳畔，轻轻喃喃低语：“我爱你。”
这一刻所有的痛苦、悔恨、孤寂与疲惫尽数烟消云散，我终于卸下了半生枷锁，安稳沉溺在这片独属于我的温柔幻境里，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安静倚靠在墓碑旁，永远沉睡在了属于谭妤的一方土地前。
不知多久，暮色深浓时分，舒悦牵着丈夫的手，带着一束干净的白菊，想来墓园祭拜母亲。
刚踏入墓园小路，远远就看见墓碑旁静静倚靠的身影，还有地面那只空空的药瓶。
风掠过草木，寂静无声。
一瞬间，舒悦浑身僵住，瞳孔骤缩，所有的动作尽数停滞。
短短数秒，她便彻底明白了所有一切。
积攒多年的情绪轰然崩塌，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汹涌坠落，哽咽堵在喉头，泣不成声。
她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墓碑相依的父亲，看着这片沉默无声的暮色，心如刀绞，却终究无声落泪。
父母一生深情，一生遗憾，一生错过，一生亏欠。
最终，以最决绝、最忠贞的方式，圆满相守。
后续数日，葬礼安静肃穆，一切从简。
按照沈寂生前无声的执念，也按照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心意，众人将他的墓碑，稳稳立在了谭妤身侧。
两碑相依，岁岁相伴，生死同穴，朝夕相守。
生前半生错过，死后岁岁同归。
隔日，城市头条新闻悄然播报，字迹平静，落尽繁华：
【沈氏集团董事长沈寂，于暮秋安详离世，追随亡妻而去，终得圆满相守。】
一生繁华，半生亏欠。
人间落幕，终归温柔。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