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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年 除夕那天, ...

  •   除夕那天,柳城下了一场小雪。

      雪比南江的大一些,但也不算正经的雪。落在窗台上攒不住,化成一滩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兰途站在她妈家厨房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手里搓着一个面团。她妈在旁边剁肉馅,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跟她做任何事情的节奏都不一样。兰途做菜像做账——计时、计量、控制变量。她妈做菜像呼吸——不用想,手自己知道。

      "你把面团搓太硬了。饺子皮擀不动。"她妈头也没抬。

      兰途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被搓得发亮的面团,承认她妈说得对。她做菜学了两年还是学不会那种"不用想"的状态。但她学会了另一件事——接受自己的局限。以前她觉得任何事都可以靠练习达到满分。后来她发现有些事满分不了,也不需要满分。饺子皮厚一点就厚一点,程暄每次都吃完,从来不说。

      程暄在客厅里帮桂奶奶剪窗花。桂奶奶的手这两年更抖了,剪刀拿不稳,但她不肯让别人代劳。于是程暄想了个办法——他拿剪刀,桂奶奶的手搭在他的手上,指挥方向。"往左,不对,太左了,往右一点点。剪刀别转,你一转花瓣就歪了。"桂奶奶用右手食指微微轻点他的手背,程暄顺着她的力道调整剪刀角度,他剪了大半辈子窗花,第一次体会到用另一个人的手来剪的感觉。

      "你爷爷以前也是这样的。"桂奶奶忽然说。程暄手上的剪刀顿了一下。

      "他老了以后手抖,开处方单的时候我得帮他按住纸头。他嘴上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一个给一万多个人打过针的手,最后连笔都拿不稳。"

      "奶奶。他后来接受了吗。"

      "不接受能怎么样。后来他想了个办法,叫我帮他记。他说一个病人的情况我拿笔写在处方笺背面。我说我字丑,他说这又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写了你就记住了。"桂奶奶的手指在程暄手背上又轻敲了一下,"往右。对。就是这个角度。记住了吗。"

      "记住了。"

      窗花剪好了。是一只喜鹊站在桂花树枝上。不是很工整——喜鹊的尾巴歪了一点,桂花的五瓣大小不一。但兰途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好看"。程念从沙发上跳起来说"哥你居然会剪纸了"。

      "是奶奶剪的。我只是出了手。"

      "那不都一样。说明你的手终于比得上奶奶的脑子了。"

      程念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是兰途在网上给她买的过年礼物。她说太红了像灯笼,但还是穿上了。她最近心情很好,因为她的轮滑课项目申请到了校团委的专项经费,下学期可以在流动儿童小学正式开课。她把审批表给兰途看的时候是被折成了一个纸飞机的形状,兰途把它拆开来展平,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用红笔标了三处需要补充预算明细的地方。

      "我现在就开始做预算了吗。"程念问。

      "从现在开始。项目周期是三个月,提前把每一笔支出列清楚,执行的时候就不会被动。你的轮滑鞋、头盔护具、交通补贴、还有给小孩买保险——这些都算在内。"

      "保险也要买。"

      "必须买。你在带一群没有家长在旁边的小孩上体育课。万一有人摔了,你得确保他能在第一时间看上医生见到家长。这不是占小便宜,这是保护你自己和你带的孩子。"

      程念看着兰途用红笔在审批表上画圈的样子,忽然笑了,"兰途姐姐,你以后要是生小孩了,那个小孩肯定被保护得很周全。你可能连他几岁该打什么疫苗都提前做好了二十年计划表。"

      兰途的笔停在纸上。她没有抬头,但她耳朵边缘泛起了一圈很浅很淡的红。程念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赶紧捂着嘴退后两步,说"我去帮阿姨包饺子"溜进了厨房。

      程暄在旁边把窗花贴在窗户上,透明胶带撕得很整齐。他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但他把窗花贴好之后走过来,趁兰途还在低头整理程念的项目表时,弯下腰在她头顶轻轻亲了一下。不是嘴唇印上去的那种亲,是用嘴唇碰了碰她头发的亲。很轻,像是怕吵到她在想的事。

      "她刚才说的那个。"

      "哪个。"

      "二十年计划表。"

      兰途抬起头。程暄的表情是认真的,但嘴角有一点点压不住的笑意。

      "你觉得呢。"

      "我觉得太短了。至少要三十年的。"

      兰途把他推开,站起来去厨房帮忙。但她从客厅走到厨房那几步路里,脑子里已经在建一个新模型了。不是计划表。是一个柔软的、模糊的、还没有任何数字填入的框架。框架的名字还没想好。但她知道它在哪里——在绿萝的根须下面,在青苹果味的空气里,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某个冬天的早晨。

      年夜饭是两家一起吃的。

      兰途妈和桂奶奶在厨房里上演了一出"柳城厨艺大赛"——红烧肉对油茶,饺子对糍粑。兰途劝阻无效,程暄在旁边当裁判吃完了两碗。程念用手机拍了好多照片发在家庭群里,群名是上个月她改的——"程家兰家共用食堂"。兰途的妈看到群名之后说这个丫头真会取名字,程念说谢谢妈。她现在叫兰途妈"妈",叫得比叫自己亲妈还顺口。

      兰途坐在饭桌上看着这一圈人。她妈坐在靠暖气片那一侧——她说靠暖和地方舒服。桂奶奶坐在她妈旁边,时不时帮她妈夹菜,夹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程念正在跟她妈抬杠中,关于她下学期要不要多选一门课。程暄在给每个人倒饮料,用的是桂奶奶带来的那个老茶壶。

      她忽然觉得这张饭桌跟她在银杏坝那个旧书店里翻到的《会计学原理》扉页上的那句话产生了某种呼应。那句话说"此书很厚,但比实际工作简单"。她现在觉得"家"也是——家这个字很简单,只有十画。但把十画写成一个真正的家,需要很多人一起动笔。她妈写一点,桂奶奶写一点,程念写一点,福利院的孩子写一点,布谷鸟计划里每一个在表格里填过名字的家长写一点。他们写的不是一横一竖,是各自熬过漫长岁月之后积攒下来的仅有的东西——她妈把她爸走后的所有孤独都变成红烧肉和腌萝卜装在行李箱里带了过来,程暄把他爷爷的处方笺和爸爸手上的老茧都变成每日煮好的姜茶融进了保温杯里。而她自己,她把这一切都变成了记账App上那些不产生任何利息却永不折旧的分录。

      "兰途。"她妈在叫她。

      "嗯。"

      "你爸的墓在柳城公墓那边。你明天要不要去看看。"

      饭桌上安静了大概一拍。程念停下了夹菜的手,桂奶奶把筷子搁在碗边上,程暄抬眼去看兰途。

      兰途端着手里的饮料杯,那是程暄倒的温茶水。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好。我带程暄一起去。"

      她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桂奶奶的碗里。桂奶奶接过去吃了一口,向她妈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除夕夜快要跨年的时候,柳城的夜空在一阵阵鞭炮声中变得明亮起来——不是烟花密集的那种亮,是零零散散的、近的在巷口、远的在对岸的那种忽明忽暗的亮。兰途和程暄站在她妈家那个窄窄的阳台上。阳台上堆着几个旧纸箱和一辆骑了好几年都没扔的自行车。她妈说扔了可惜,万一还能骑呢。其实它链子已经锈了,但兰途没有帮她扔掉。因为那是她爸留下的最后一辆自行车。

      "明天去看你爸。你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没有。不用提前想。我就是去告诉他——我现在过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会看到的。"

      "程暄。我以前不太确定人死了之后还能不能知道活人的事。但我爷爷——不对,你爷爷——让我觉得他们大概还是能知道的。不是鬼魂那种知道,是你做了一件事之后,你会觉得他们应该能看到。不是因为他们在看着,是因为你做的事就是他们留在你身上的东西。"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一朵红色的在天空中绽开,照亮了半个柳城。兰途仰头看着那朵烟花慢慢变成烟灰落下来,把她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之后,在心里独自补完——她想告诉她爸,他走之后她觉得人生只能是一个人的事。但现在不是了。现在她有一个会帮她记账的人,一个把她妈当亲妈的人,一个让她觉得"慢慢来"不是浪费而是加固的人。她不再是那个把自己裹成孤岛的兰途了。她爸爸应该想知道这一点。

      初一早上,程念在客厅里练轮滑。

      她觉得自己可以在客厅的地板砖上练习后退交叉步这个动作,理由是"地板比水泥地平不容易摔"。兰途端着豆浆靠在门框上看她一眼,本来想说"你哥刚拖了地板你轮子上有没有灰",但没说。因为程念已经从客厅一头滑到另一头撞在了沙发上弹回来,腿上戴着兰途帮她洗好的护具,脸上全是"我刚才那个动作是不是很帅"的表情。

      程暄从卧室出来看到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你以后不要在客厅练后退步。楼下住着人。而且你刚才那个交叉步后脚的角度太小了,如果是在斜坡上你会往后摔。"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会滑。"

      "我看过你的练习视频。你发在群里的那个。"

      "你还看了。"

      "每一段都看了。你那组练习视频里至少有三次差点摔倒,每次都是因为后脚角度收得太小。你把脚打开十度就好,跟肩膀同宽的位置。"

      程念站在原地,右脚在地上划了一下。"哥。你看了我的视频。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不是发在群里吗。"

      "那是发给妈和兰途姐姐看的。我以为你不看。"

      程暄把程念撞歪的沙发垫子摆正,弯腰的时候背对着她。他直起身来之后看了程念一眼,说:"你发的每一条我都看了。包括你膝盖摔青那次——我说你那天怎么没发新视频。"

      程念滑过去从侧面撞了他一下。不是抱,是用肩膀撞的,像两只企鹅挤在一起取暖那样撞了上去。程暄被撞得小幅度往旁边偏了一下,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拍了一下——这个动作跟他爸当年拍他头时一模一样。兰途在旁边把豆浆喝完心想:这兄妹两个表达感情的方式都是用撞的、用怼的、用在菜市场认老乡认亲戚那样朴拙的方式。他们不会说"我爱你",但会说"把脚打开十度"。

      初二上午,兰途带程暄去了柳城公墓。

      公墓在城外一座矮山的南坡上。冬天山坡上的草全枯了,灰扑扑的一片。兰途父亲的墓在靠东边的那一列,很普通的一块碑,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年月。碑前放着一束已经风干了的菊花——大概是她妈前几天来过了。兰途蹲下来把新买的花放在碑前,把干枯的那束收拾好放进带来的塑料袋里。

      她在碑前蹲了很久。程暄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有催她也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远处柳城的轮廓和近处山坡上那些影影绰绰的墓碑。

      "爸。"兰途开口了。声音不大,被山风吹散了一点。"我带人来看你了。这是程暄。你走的时候没见过他。他是我大学时认识的人。当时他在操场上端着姜茶问我要不要喝,我以为他有病。"她顿了一下。"后来发现有病的是我。"

      山风吹得她的碎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是她从程暄那里学来的。程暄没有帮她别,让她自己做完。

      "爸。我以前觉得你走了之后,我就不能靠任何人了。所以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机器——学习机器、考试机器、投入产出比的计算机器。我以为只要我算得够清楚,我就不会再经历一次你走的那种感觉。但是这个人不跟我算。他帮陌生人搬行李、帮孤寡老人搬家、把生活费捐给不认识的人。他做这些事从来不求回报。我以前觉得他蠢。现在我知道,不是他蠢,是我把'回报'这个词搞错了。回报不一定是钱和前途。回报可以是一个人从孤岛变成港口。"

      她站起来,腿蹲麻了,程暄伸手扶了她一下。她把他的手握住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是挣得多,不是住得好,不是比你走之前更成功。是每天早上去菜市场的路上能看到同一个卖菜的王阿姨朝我多塞一把葱。是周三晚上我在阳台帮福利院的孩子们剪窗花的模板。是上周有个叫阿福的男孩拄着拐杖推门进办公室塞给我一张他妈妈做的葱油饼。是这些在你走之前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被人在乎的瞬间。我把你弄丢了十五年,我用了十五年才把所有掉了一地的碎片重新捡起来拼成了我自己。现在我想告诉你——我做到了。你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没有哭。她只是把额头抵在了程暄的肩膀窝里,靠了很久。程暄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搭着她的后脑勺,没有拍,没有摸,就是放在那里。他的手掌很暖,隔着她的头发也能感觉到那种体温。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吹动碑前新放的菊花花瓣,一片一片地簌簌作响。

      从公墓下来的路上,兰途忽然停住了脚步。

      "程暄。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我大一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帮了一万个人,不管有没有收钱,都是在给自己攒命。'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太玄了。命怎么攒,命又不在别人手里。后来你爷爷处方笺背面上那些潦草的字让我开始慢慢懂了。然后今天站在我爸墓前我又想到——我爸不是被攒命的人,他是我和你爷爷之间的一个中间环。他只是个搬了二十年货的搬运工,手上有茧,什么大事都没干,但他把我送进了南江大学,在那里碰到了你。而你是你爷爷攒了一万条命之后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环。你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人。这里面有一种连Excel都画不出来的因果线。每一个节点都不是独立的。每一个人的选择都在下一个人的身上继续往前延伸。"

      程暄站在山坡上看着她的脸。冬天的柳城风很大,吹得她的眼眶发红、嘴唇泛白、头发乱得像她大一那天在图书馆门口被江风吹糊的样子。但她眼睛里的光是不同的——以前是冷的、锋利的、像一把刚开刃的刀。现在这把刀还在,但刀刃上多了一层弧度。不是砍人用的,是给树修枝用的。

      "兰途。你说得对。"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手心里牵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不是心脏的位置,是衬衫口袋的位置。那里面叠着他爷爷最后一张处方笺,还有她每次出差前写的便利贴。"我爸在这个口袋里。我爷爷在这个口袋里。你在这个口袋里。你觉得这能不能在一个口袋里共存。"

      "能。"

      "对。能。"

      回到南江那天是初七。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兰途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得有点刻意的青苹果味。香薰机在她临走前忘了关,已经不冒雾了,但柜子周围还残留着精油的淡淡香味。窗台上的绿萝又往下垂了一截——新长出两片叶子,嫩得发黄,还没有完全转成深绿色。其中一片叶子上挂着一根极细极细的蛛丝,大概是她不在的这些天里有只蜘蛛来串过门了。

      她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箱子里有她妈塞的三大罐腌萝卜,桂奶奶做的糍粑用保鲜袋裹了三层,程念从学校宿舍翻出来的一盒轮滑用的护具清洗剂说"这个好用你们家备用",还有表姐托人捎来的一袋柳城本地红枣说"煮汤的时候放几颗补血"。她把每样东西分门别类放好,挤进冰箱每一格缝隙里。冰箱的门关了两下才关上。

      程暄看着她跟冰箱较劲,说了一句:"我们家冰箱太小了。下次应该换个大点的。要不然每次过年回来都塞不下。"

      "不换。"

      "为什么。"

      "冰箱小一点,刚好够装我们两家的东西。换大了没人往里塞,反而空。"她把冰箱门最后撞进去,转过身看着客厅。四十平米的屋子,阳光正好照到沙发那个位置,枣红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绿萝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点头,青苹果味的空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还剩下最后一点——甜,不高级,像小时候吃过的绿色棒棒糖。但它是家的味道。不是柳城的,不是南江的,是她和程暄一起搭起来的这个小小的、经常缺钱但从不缺温度的空间特有的味道。

      她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给绿萝浇了水。然后把她爸墓前拍的那张照片存在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叫"第三年"。这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三个春天。今天初七,年还没过完。但绿萝已经做好了发芽的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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