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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归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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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兰途接了一个新任务。
基金会跟南江市民政局合作启动了一个新的项目——"归巢计划"。面向的是全市范围内因父母外出务工而长期独自生活的留守儿童,给他们建立一对一的长期成长档案,跟布谷鸟计划类似但覆盖面更大。第一期就要覆盖南江周边三个区的五百个孩子。兰途负责整个项目的财务管理,包括资金筹措、预算编制、每季度的财务报表和社会审计对接。
这是她进基金会以来接手的最大项目。她对着项目计划书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用Excel把五年预算拆成了三套方案——保守方案、基准方案和扩展方案。每套方案里又把直接支出和间接运营费用按季度拆分,标注了关键资金缺口节点和对应的备选资金来源。程暄晚上加班回来看到她摊了一桌子的表格,把刚在菜市场买的一袋橘子放在她手边,然后安静地退到沙发上去继续改他的布谷鸟家访报告。他没有问"你做得完吗",也没有说"别太辛苦了"。他知道这两句话对她来说是废话。她做得完。她会辛苦并且她选择辛苦。就像她爸走后的每一个冬天她都是这样过的——一个人把所有该做的事做完了,在表格旁边写上"搞定"两个字,回头给桌上的人留一个橘子。
"归巢计划"第一个月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市财政的拨款很快到位了,基金会的企业合作伙伴也追加了一部分定向捐赠。兰途用一周时间搭建起了整个项目的财务跟踪系统——把五百个孩子按区域分成十个小组,每组一个独立的预算模块,捐赠资金按用途分类追踪,确保每一笔钱都花在它应该花的地方。吴校长看过这套系统之后说了一句话:"小兰,你如果去做审计,早就年薪百万了。"
"做审计帮助的是股东。做这个帮助的是孩子。资本回报率不一样。"
吴校长笑了一下,把她老花镜摘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兰途一眼。那一眼里有她教了四十年书攒下来的阅历——一种能穿透所有表面谦虚、看到底下那股安静的、不可动摇的韧劲的阅历。
"你这个人啊。你觉得你在算钱,其实你是在算人。每一个孩子在你账本上都有一行分录。借方记你的投入,贷方记他们的成长。你在等他们长大。等他们长大了你的账就平了。"
"对。"兰途把电脑合上。"会计的基本原理——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我借了他们一些时间,他们将来会贷给别人的。账永远平。"
四月中旬,归巢计划遇到了第一个坎。
一个定向资助的企业因为自身经营问题突然撤资了,缺口有二十万。兰途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突然空出来的预算栏坐了很久。她没有骂人,没有叹气,没有给程暄发"撑不住了"的消息。她在白板上画了一张资金流向图,把已经到位的资金重新分配给最急迫的孩子,把缺口按季度分成四批,每批五万。然后她翻开手机通讯录,从上往下拨了过去——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吴校长,第二个打给了市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的一个合作方,第三个打给了苏缇。
"苏缇。你在上海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企业CSR部门想做留守儿童项目但找不到合适落地机构的。我们有一个现成的项目,覆盖五百个孩子。从成长档案到心理支持到课后辅导都有成熟的执行团队,但是缺二十万的年度定向资金。"
"你给我发一份项目说明。我明天上班帮你问。另外我认识一个做母婴品牌的主编,她公司去年找我做过软文,那个牌子正好想升级成母婴加亲子公益的品类形象。我试着帮你接洽。"
"好。我半小时之内发给你。"
"半小时之内。你又是这种语气,你每次说这种不多于五个字的短句就是你大脑跑到最快的时候。"
兰途没接这个话。她挂了之后开始写邮件,写了四封。每封的内容侧重点不同——给企业看的强调品牌形象和社会影响力,给个人捐赠者看的强调孩子们的具体故事和数据,给基金会同行看的是合作模式和资金配比方案。她发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子上,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是桂奶奶寄来的油茶粉冲的,她用开水一冲,茶香就弥漫在整个工位四周。她喝了一口,继续在白板上补充归巢计划应急资金调配的计划分支细节。程暄给她放在手边的橘子她还没剥开。
苏缇第三天回了电话,带着一个好消息。
"兰途我跟你说,母婴品牌那边很感兴趣。他们VP说他们的新品牌调性正好需要对接真实的亲子类公益项目。但是有个条件——他们想实地看一下你做的东西。不是让我转述,让你自己给他们讲。你能去上海做一场路演吗。时间可以配合你的时间表,他们随时有空。"
"我去。"
"你真的去。你不怕路演。你以前连社团招新都不去——"
"那是以前。现在我不只是我自己。我是归巢计划五百个孩子的财务代表。我不能替他们拒绝任何一个被看到的机会。"
苏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兰途很少听到的认真语气说:"兰途,你现在说话的底气——不是学来的。是这些年在菜市场、在城中村、在福利院一年蹲一年蹲出来的。你终于变成了你自己。"
五月,兰途去上海做了路演。
她站在发布会的小讲台上,穿着苏缇紧急帮她挑的一套深蓝色西装——苏缇说她的衣柜里除了黑色牛仔裤就是白色T恤,没有一件能上台的衣服。兰途说不过她,借了她的外套——苏缇的尺寸比兰途大一码,肩部线条稍微宽了一点,但兰途穿上之后看起来更抓住了整间会议室的注意力。她摊开笔记本电脑,打开的是一张不等同于任何财务报告的表单——归巢计划里其中一个孩子的档案。那个孩子叫陈小树,九岁,父母都在广东打工,一年只回一次家。他跟着奶奶住在南江城郊一座没有卫生间的土坯房里。每天走四十分钟山路上学,但他去年的期末考试成绩是全镇第二。
"我们给他配了一个志愿者,每周去他家两个小时,不是辅导功课——他功课很好不需要辅导。志愿者教他用手机给父母定时发送他的学习照片,让他感觉到父母在远程参与他的生活。这个志愿者后来告诉我,陈小树有一天问他——'我爸妈为什么不打给我,是不是他们不想我。'然后志愿者帮陈小树的妈妈换了手机套餐——她从打工的厂里每个月只能请到两天假陪儿子,而且以前她只发语音不打视频,因为视频更花钱。"
兰途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忘词了。是她想起了自己高二那年坐在书桌前盯着数学卷子发呆了很久的下午。那个发呆的女孩子不知道她爸为什么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没有人告诉她。没有人帮她把"不想"和"不能"这两个词区分开来。
"我们基金会做的不只是给钱。给钱是最容易的部分——一个企业捐十万元,税前列支,财报上记一笔善款。但如果你不知道这十万元在孩子们的日常里变成了什么——变成了一次视频通话的套餐费、一套不会漏雨的课桌椅、一双能让他走四十分钟山路上学脚不疼的鞋——那钱就只是钱而已。钱不会说话,但人可以。我们做的事就是把这个过程填上——把孩子和资助人之间不确定的那些东西重新敲定下来。"
母婴品牌的VP,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听完之后没有鼓掌。她只是把她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完,然后说了一句:"你们那个志愿者教小孩定期给父母发学习照片的做法,我能不能用在我们自己的员工关怀计划里。"
兰途看着她。"可以。版权不在我。在基金会。但公益模式没有版权。你拿去的每一个方法都能帮到不同的家庭,那就拿去。"
VP笑了,然后在一个很小的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数字,递过来。"这是我们第一期定向捐赠的金额。不多。但如果你们的季度报告让我看到真实的改变,我们续约。"
兰途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二十万整。她把这个数字和她白板上那四个批次的缺口额度对了一下,发现它是按五万一批除以四个季度后得出的结果。她把便签纸收进兜里紧挨着程暄爷爷那张处方笺之前的位置。
"谢谢。"
"不用谢。你的报告做得很好。但打动我的不是报告本身,是你说'钱只是钱而已'时眼睛里有光。不是感动的光,是笃定的光。你让我相信这笔钱到了你们手上不会浪费。"
回到南江,程暄在火车站接她。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不是草莓也不是橘子。是一个新花盆。中等大小的陶瓷盆,白色的盆壁上有手绘的蓝色叶子图案。他说路过花市看到的,觉得绿萝该换盆了。旧的那只盆太小了,根都从底孔里钻出来了。
兰途接过花盆,在火车站广场上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花盆底部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签名——大概是陶艺师傅随手刻的。是三个字,她辨认了一下:蓝天蓝。不是品牌,是一个窑口的名字,叫蓝天。她忽然觉得这个巧合很可爱,因为她小时候在柳城,街坊邻居叫她小兰,她妈叫她兰途,程暄私底下从来没有给她起过绰号,但他说过一句——"兰是做账的兰,途是前途的途。"而这个花盆底部刻了三个字:蓝天蓝。
她没有跟程暄解释这个巧合,只是把花盆抱在怀里上了公交车。回到家她蹲在阳台上把绿萝从旧盆里小心翼翼地脱出来——根确实长满了,白色的根须把花盆底部的土壤紧紧抓成一块完整的圆柱体形状。她把新花盆放好,填上新土,把绿萝放进去,再覆盖一层她妈从柳城带来的泥土。浇透水,放在原来的窗台上。换了盆之后的绿萝看起来比之前舒展了一些——不是因为新盆更大,而是根有了更多可以伸展的空间。
她站起来看着窗台上那盆旧的绿萝和水杯里那株新的绿萝。两株同源不同代的植物并排站在四月的阳光里,像一对姐妹。一株正在茂盛期,一株刚生出第四条根须。她忽然想到——她和程念也是这样。不是血缘上的姐妹,但共用同一套根系。那套根系是程暄爷爷的处方笺、是桂奶奶的油茶、是程暄爸爸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是程暄在操场上弯下的腰。他们所有人都在同一个花盆里。盆会换,土会新,但根系永远是连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