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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冬来 十二月初, ...

  •   十二月初,兰途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家她投过简历的事务所——不是现在工作这家小基金会,是南江本地一家中型会计师事务所。她大四的时候投的,那时候她手里有两份offer:一份是这家事务所的审计岗,一份是程暄所在基金会的财务岗。她选了后者。这件事已经过去两年了,她以为那家事务所的HR早就把她的简历丢进了人才库的最底层。但对方没有。
      "兰小姐,我们最近在做一个教育公益方向的专项审计项目,需要找同时具有注会资质和公益行业财务经验的人。我们团队翻到了你两年前的简历,发现你现在在基金会做财务——而且你上个月刚通过了注会综合阶段。"对方顿了顿,"我们应该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候选人。"
      兰途握着手机站在基金会的茶水间里,热水壶在她身后烧开了自己跳了闸。她的大脑在她来不及反应之前已经开始自动运算——薪资待遇差距,事务所审计岗的起薪大概是她现在的两倍,而且有明确的晋升通道,第三年升项目经理,第五年高级经理。而她现在的基金会,三年之后的薪资涨幅取决于项目能不能拿到更多资助。她太清楚了。基金会的年度财务报告都是她做的。
      但她脑子里同时还跳出了另一个画面。同一间茶水间,上周五下午四点半,阿福拄着拐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他妈妈亲手做的葱油饼。他说兰老师你加班辛苦了,我妈让我带给你的。饼还是热的,用塑料袋包了两层。她把饼吃完拍了个照发给了程暄说"阿福妈妈做的饼比菜市场王阿姨煎的还香。"
      葱油饼不在事务所的薪酬体系里。但它在她自己那套账本上——那套不记数字只记时刻的账本——被标注了"固定资产"。
      "抱歉。我暂时不打算离开现在的工作。"她说。
      电话那头的HR有些意外,沉默了一拍。"兰小姐,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我们的薪酬应该比你现在所在的公益机构要高至少一倍。"
      "我知道。但有些东西不是薪酬能计算的。"兰途把热水壶端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在这里帮过一个人——一个男孩,有小儿麻痹后遗症,不怎么说话。他妈妈上个月也进了基金会做后勤——一个单亲妈妈,以前在超市做保洁,没有社保。她从地下室搬到公租房了。"
      "那是很值得骄傲的工作,但——"
      "我还没说完。这个男孩,他以后想做康复理疗师。他想帮像他一样走路不方便的人。他今年十三岁。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想看他走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HR大概在判断她是在说真话还是在找一个委婉拒绝的借口。最终她在兰途的语气里确认了——这个人不是为了拒绝而编故事。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准的,语速稳定,不带情绪起伏。像是审计报告中已经确认无误的事项。
      "兰小姐。你们基金会还招志愿者吗。"
      兰途愣了一下。
      "我有一个注册会计师朋友,她在休产假。她觉得产假太闲了。她可以帮你们做一些免费的财务咨询。"
      兰途笑了。"招。我们永远招。"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茶水间的墙上,看着窗外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两年前她在电话里跟她妈说"我选基金会,因为做的事我喜欢"。她说"喜欢"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因为她不确定这个选择是对的还是错的。现在不需要了。不是因为她确认了"对"。是因为她已经不在意对不对了。对和错是以前那本词典里的词。现在她用的词是"值得",而它不在任何一本会计教材里。
      十二月中旬,兰途妈的体检结果出来了。
      兰途是通过她妈邻居的电话知道的。她妈上次说头晕,兰途劝了她去做了个全面体检。体检报告出来好几天了,她妈没有主动给她看。邻居在电话里说你妈可能不想让你担心——没大事,就是血压偏高,需要定期吃药。还有腰椎有点骨质增生,医生建议少弯腰多注意休息。
      兰途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妈从来不在电话里说自己哪里不舒服。每次问她身体怎么样,回答永远是"好着呢"。后来她学会了换一种问法——"有没有跟邻居王阿姨去公园散步"——从频率变化来反推健康状况。她打电话过去的时候用的是平静的语气,说她跟程暄元旦要回柳城。订票的时候就订了,提前半个月。
      "咋突然要回来。"
      "想吃你做红烧肉。"
      她妈在电话那头笑了。兰途听着她的笑声,在想上次听到她妈这样笑是什么时候的事。可能是她七岁那年。从那之后她妈笑就没那么响亮了。不是因为笑不动了,是因为熬了太多年一个人,笑这件事被遗忘了。但现在她妈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说"好,给你们做两大碗。"
      兰途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她想起了另一件事。她爸走后的那几年,邻居也曾打电话来告诉她:你妈一个人在客厅哭了,你妈过年那天自己喝了半瓶酒,你妈这两天没出门、窗帘没拉开。那时候她住在南江大学宿舍里,接到电话之后会去走廊上站半天,然后回到宿舍打开书。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大一女生,拿什么回去照顾一个扛了十几年的母亲。
      现在她知道了。她自己先不要垮。她先照顾好一个男人、一盆绿萝、五个布谷鸟孩子、十二个福利院孩子,然后把这些温暖叠起来攒够了寄回去。她妈会收到。不是直接收到——是通过红烧肉、血压计、程暄叫她"妈"时眉毛上扬了一毫米、去福利院给孩子们炖肉时围裙上沾着油渍。她妈收到了。她妈知道她女儿现在被很多人需要着。被人需要是最好的降压药。
      冬至那天,南江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南方的雪从来不会像北方那样铺天盖地。它像是谁在天上揉了一把碎碎的泡沫,往下撒的时候左飘飘右荡荡,落到地上就化了。但福利院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是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小芒果把手套脱了去接雪,接了半天只接到一掌心凉水。她说南江的雪太小气了。
      兰途站在福利院的铁门口看着这场小雪。空气很冷,但她的脸被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程暄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今天给孩子们带的冬至饺子——桂奶奶从柳城寄来的手工速冻水饺,韭菜鸡蛋馅。她一个人包了一天,冻好了用泡沫箱装着寄过来。箱子里还放了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给我孙子孙媳和一群小朋友。冬至吃饺子,不会冻耳朵。奶奶。"
      兰途把纸条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备忘录本子里。那个本子现在夹满了东西——一张银杏坝旅行预算表、一张程念的轮滑比赛日程、一张吴校长写来的信、一张阿福妈妈葱油饼的包装袋一角(她撕下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留着)。
      "程暄。"
      "嗯。"
      "上周有家事务所给我打了电话。工资是现在的两倍。我拒了。"
      程暄转头看着她。他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片还没化的雪花,她伸手帮他拍了下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拒。"
      "不需要问。"他把手里的饺子口袋换了只手,腾出外侧的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需要问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在选工资更高的工作。你是在选你想成为的人。你大一的时候想成为的人是庆臣。全系第一,IBD,最优解。现在你想成为的人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我看到她在福利院陪一个女孩用竹竿打桂花,在城中村帮一个妈妈贴奖状,在菜市场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老大爷做定价表。她做的事没有一个比投行审计更赚钱,但这个人——她是我想成为的人。所以你不需要问。我知道你为什么拒。"
      福利院里面有人在喊"饺子好了"。兰途把手插进程暄的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两个橘子。
      她站在这片下不大的雪里,握着他口袋里的橘子,忽然想起大一报到那天,她从学校正门往里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问题:我到了。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很多弯路。每一条都走得很慢。每一条都绕了很远。但每一条都通向了这里——福利院的铁门、桂花树上的雪、菜市场王阿姨递过来的一把葱、绿萝垂到地面的藤蔓、一颗用银戒指圈住的橘子。她低下头从程暄口袋里把橘子拿出来剥了一个,分了一半递给他。
      "一人一半。"他说。
      "对。一人一半。"
      冬至过了,太阳开始往回走了。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晚,绿萝在窗台上舒舒服服地享受着越来越长的日照。春节还有一个月,兰途决定今年回柳城过年。她妈说今年暖气片没坏——其实是坏了一次,邻居的儿子过来帮忙修好了。她妈不靠别人帮忙修暖气片的时代终于过去了。
      他们还会回来的。回到这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回到阳台上那两把咯吱响的竹编椅子之间。回到青苹果的香薰味和绿萝叶子的阴影之中。回到菜市场那条可以闭着眼走的巷子里。回到福利院桂花树下小芒果递来的一瓶自制桂花蜜。回到这里——天地再大,这片阳光能照到的、暖气可以回暖的、两个人心跳同频的空间里面。就是全部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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