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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深秋 十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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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兰途的妈妈来南江了。
这是她妈第一次来南江看她。以前从来不来——怕花路费,怕耽误兰途工作,怕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去了也是添麻烦"。兰途邀请了她无数次都被推掉了。这次是兰途用了一个策略——她说她最近胃口不好,老吃外卖,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我过去待两天"。她妈永远吃这套。你说自己需要她,她一定会来。你说你需要红烧肉,她一定会来。你需要别的她可能犹豫,但只要是你需要她,她一定来。
兰途在火车站出口等她的时候看见她拖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满头是汗,穿着那件枣红色羽绒服。耳罩是粉红色的,兰途去年寄给她的。箱子很重,兰途接过来掂了一下,感觉里面装了一个小卖部——打开一看,里面有腊肉、腌萝卜干、手磨辣椒面、自制红薯干、甚至还有一小袋柳城的泥土。她妈说你之前打电话说在窗台上种东西,柳城的土好,带一点你混进去。那盆叫啥来着——绿萝。带点老家地气给它。
兰途站在火车站出口,手里拿着那袋泥土,没说话。她妈在旁边催她快走,说门口停车不好停。她拎着箱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兰途还站在原地。兰途把袋子攥紧了走上去。
"妈。以后你不用带东西。你来就行。"
"又不重——"
"跟你带不带东西没有关系。我的意思是,你人来就行。你想来住几天就住几天,不用找谁需要你的理由。你想来,是因为这里也有你一个房间。客厅那个沙发是两用的——拉开来是一张床。我和程暄商量过了,以后你来就住家里,不住招待所。"
她妈没说话。她拎着箱子往前走的时候背影是直的,但兰途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脸,动作跟当年在火车站送她上大学时一模一样。
回到家,程暄已经把沙发展开铺好了床单。兰途妈看见窗台上摆的那盆绿萝,第一句话是"长得真好",第二句话是"土有点板结了,改天帮你松松"。然后她发现兰途养的那根插在玻璃杯里的绿萝枝条已经长出白色根须了。她妈摸着那几根须根说——"这跟带孩子一样。给水,给光,给时间。自己就长了。"
晚上兰途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菠菜、西红柿蛋汤。菜量很大,三个人吃不完。程暄一声不响地吃了三碗饭,把每碗红烧肉都夹到了兰途和她妈碗里。兰途妈看着他说"这女婿能处",语气像是评价一件她犹豫了很久才下的投资。她妈以前对程暄是客气——客客气气地笑,客客气气地问工作,客客气气地说你们过得好就好。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把话说出口了。不是客气话,是结论,是她用"这个人叫了我两年妈、每次回柳城第一个去看他奶奶、把荷包蛋分给我女儿一半"这些数据一步一步计算出来的结论。
她在学兰途。用数据做决策。只不过她的数据不是数字,是日子。
第三天兰途带她妈去福利院。
她妈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个掉了漆的铁门和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站了很久。她没说"你们做的事挺有意义"之类的客气话。她只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孩子们住的地方,看了看墙上贴的画——画上有太阳有树有弯弯曲曲的房子,最角落里有一幅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兰姐姐和我"。小芒果画的。
兰途妈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问了一句让兰途很意外的话。
"这些孩子——他们想不想吃红烧肉。"
那天晚上兰途妈做了一大锅红烧肉。不是给她们仨吃的,是给福利院十几个孩子吃的。她把家里那个最大的锅搬出来了——兰途家只有一个大锅,是她从柳城带来的。程暄联系了福利院厨房,借了他们的炉灶。兰途妈从下午四点开始炖,炖到六点,筷子一戳肉就碎,肥肉化成半透明的果冻状。孩子们排队拿小碗盛。大宇吃了一碗又回去盛第二碗的时候被小芒果拍了一下手说"你要留给别人"。
兰途站在旁边看着这画面——她妈围着围裙在福利院厨房里风风火火地抡锅铲,汗水把鬓角打湿了,脸上的皱纹被蒸气薰得软软的。她忽然觉得她妈应该来做志愿者。不是正式的——她妈不识字,不能用电脑,不会填基金会要求的报名表。但她会炖红烧肉。她能把一块五花肉炖成十二个孩子碗里的金色汤汁。
她以前不觉得这是一种能力。现在她觉得这比任何一张报表都值钱。
十一月中旬,苏缇回南江出差。
苏缇现在在上海一家时尚杂志做专题编辑,采访过各种人——独立设计师、潮流博主、品牌创意总监。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件剪裁很特别的外套,脚上是一双看着就很贵的皮鞋。但她踢鞋的动作还是跟大学一模一样——左脚一甩、右脚一蹬,两只鞋一只滚到沙发底下,一只撞在鞋柜上弹回来。
"兰途我跟你说我这双鞋新买的穿了两次脚后跟已经磨破了——天哪你这个家好小好暖和。"她一口气说完直接倒在沙发上,"程暄呢。"
"出差。去隔壁县做一个社区调研,后天回来。"
"太好了。我今天就跟你睡。"苏缇翻了个身看着窗台。目光从那盆快拖到地的绿萝上扫过去,又看见了书架上的空玻璃杯里插着的绿萝枝条。"你。连绿萝都要养两盆。你是不是有点强迫症。"
"不是,那一盆是——是分枝。绿萝可以分株。剪一截放在水里就自己生根了。"
苏缇盯着那根系看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下来。她滑下沙发光着脚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着那盆大的和那杯小的。"兰途。你还记不记得大一的时候你在阳台上什么都没放。你说养植物是没有收益的事。"
"记得。"
"你现在有了什么。两盆。而且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像他。"
"谁。"
"程暄。你在解释一个需要时间才能被看到结果的东西,用了一种很温柔的方式。你以前解释东西像是在解数学题,全对但是硬。"
兰途把苏缇从窗台前拉起来推回沙发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采访了很多人。成功的、有才华的、长得好看的。但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这个人过得比我好'。因为他们都太忙了,忙着去下一站,忙着见下一个人,忙着把下一季的KPI提前完成。但你不一样。你以前是那种人。但你现在不是了。你现在是那种会花一整个假期在家里的阳台上跟老公喝豆浆的人。我觉得你比我们所有人都过得好。"
兰途靠着沙发扶手看了苏缇很久。苏缇的眼线今天画歪了,大概是在高铁上画的。这个细节让她觉得安心——苏缇还是苏缇,去了再大的城市、采访了再多的人也还是那个会把眼线画歪的苏缇。
"苏缇。你在上海开心吗。"
"还行。工作有意思,同事不讨厌,自己租了个小房子,养了一只猫。"
"那你什么时候把你画的那个人——就是你大学速写本上那个——找到。"
苏缇转头看着她。"你是说我自己画的那个人。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他。"
"你说了'还行'。你苏缇说'还行'就是'不行'。你说'开心'才是真开心。"
苏缇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兰途你现在太可怕了。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你是不是又建了什么关于我的分析模型。"
"没有。只是记住了。"兰途把毯子扔在她身上,"你知道我记性好。"
苏缇从毯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有点红。她看着兰途去厨房倒水喝的背影,看着窗台上那盆大的绿萝和那杯小的绿萝,看着沙发上铺着的那床枣红色毛毯。她忽然觉得自己在上海的那个小公寓里缺少一种东西——不是植物,不是毯子,不是绿萝。是那种东西——两个人共用一个记账App、在彼此的口袋里藏橘子、把洗发水放在靠热水龙头那一侧、用七年时间学会慢慢来。这种东西在上海买不到。
"兰途。"她喊道。
"嗯。"
"我要是找不到那个人,以后就搬来你们隔壁。"
"行。隔壁还没人住。阳台上有位置放画架。"
"你真的想过。"
"想过。上个月房东说隔壁到期了问有没有人介绍。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苏缇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过了一会儿,靠垫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抽鼻子的声音。她大概在哭。但兰途没有过去安慰她。因为那不是需要被安慰的哭。那是被人提前考虑过的哭。是被纳入了别人未来规划的哭。
十一月末,许小朵的奥数比赛结果出来了。
她拿了全市二等奖。陈阿姨在电话里哭了,跟兰途说了大概十分钟的谢谢,措辞反复地重组——"兰老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那三百五十块钱我到现在都记着,我说要还你你一直说不用,你对我们家朵朵太好了。她拿奖的那张奖状我贴在墙上了,跟以前那些贴在一起。你可以来看。"兰途挂了电话之后跟程暄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汇报一项已经收尾了的工作。但她汇报完之后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倒水的时候把水倒到杯子外面了,因为她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激动。是想起了一件事。她大一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兰途,你是我见过最会计算得失的学生。但人生有时候需要走点弯路。"她现在走了这么多弯路——福利院、城中村、布谷鸟、许小朵、阿福、阿呷、菜市场里所有的摊主、周大爷那把坏了的伞。每一条弯路都绕得很远,但每一条都通向了一个她当初在直线上看不到的地方。许小朵的奥数奖状是一条路。小芒果的蛋糕店理想是一条路。大宇不怕打雷了是一条路。阿福拄着拐杖蹲在程暄旁边一起拆彩笔是一条路。吴校长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填补了布谷鸟的缺口是一条路。程念考上社工系是一条路。桂奶奶在柳城等她回家喝油茶是一条路。她妈穿着枣红色羽绒服站在火车站出口是一条路。程暄在操场上端着姜茶弯下腰,是所有这些路共同的起点。
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她要把许小朵的奥数获奖情况和成长记录整理好,用邮件发给吴校长。这是吴校长唯一的要求——每半年反馈一次孩子成长档案。兰途在邮件最后附了一张照片。不是许小朵拿奖状的特写,是她们家那面奖状墙的远景——五十多张奖状,大的小的,用透明胶带贴得整整齐齐。最下面新添了一张,是她刚贴上去的。她站在凳子上,踮着脚尖,用她妈教她的方法——胶带剪四段,分别在奖状背面四个角上贴好,对齐墙上的粉笔线,从左往右按下去。
兰途在邮件正文里写道:"吴校长,许小朵的妈妈不会用电脑,所以我代她感谢您。您资助的钱不仅帮她付了报名费,还让这个女孩知道了——有人在不认识她的情况下相信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去她们家家访的时候,她给我看了她自己做的第一道奥数题。题目很难,她做了三天没做出来,但在草稿纸的反面画了一个穿斗篷的女生。下面写了一行字——'长大了想当像兰老师一样的人。'我觉得这是您十五万块钱里,花得最值的一笔。"
发送。她把电脑合上。窗外的深秋阳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来——是的,小区里有一棵银杏树,很小,种在传达室旁边。是去年物业刚种的幼苗,矮矮的,叶子只有巴掌大。但今天她路过的时候发现它有一片叶子黄了。不是枯黄,是那种透亮的、会发光的柠檬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