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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一 十一假期第 ...

  •   十一假期第一天,兰途睡到了早上八点半。
      这是她成年以后第一次在非生病状态下睡过七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色条纹。她侧过头,程暄还在睡。他昨晚从凉山回来的火车晚点了两个多小时,到家已经过了午夜。她起来给他开门的时候发现他晒黑了一圈,颧骨上有一小块晒伤,但精神很好。
      她没有叫醒他。她躺在旁边安静地听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节奏跟平时不一样——更深,更长,像是把凉山那几天的疲劳都摊开在了这张床上。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他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窗台上的绿萝藤蔓被早上的风吹得一晃一晃。兰途盯着那根藤蔓看了一会儿。她记得它刚来的时候只有三片叶子,放在窗台上矮矮的,像一棵发育不良的豆芽。现在它有十几片叶子,最长的一根藤蔓已经够到了地板。程念说的没错——好养。但你还是要浇水。还是要记得它。
      她想到昨天晚上。程暄当时推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给他热粥。他放下箱子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抱了大概三秒钟就松开了。然后他蹲下来打开箱子翻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只手工做的木发簪,很简单的样式,头上刻了一朵小花。他说是在凉山买的,一个彝族老奶奶在路边卖,说是用山上的野梨木做的。他觉得她会喜欢——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老奶奶刻上去的那朵花让她想到了她窗台上那盆绿萝。
      她说"谢谢",然后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试了一下。发簪有点粗,盘得不太稳,有一小缕头发掉下来了。但她说很好看。不是因为发簪好看,是因为买它的人在山路上走了半天,从一堆手工艺品里挑出了一只刻了花的。那朵花不是绿萝,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每天蹲在窗台前看叶子的样子。
      八点四十五,程暄醒了。
      兰途已经起来煮好了豆浆。她坐在阳台的竹编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是注会教材,是一本从菜市场门口旧书摊上淘来的小说,封面破了一个角,书脊上的折痕多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讲的是一对老夫妻在乡下种菜养鸡的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故事,但她看得很认真,翻页之前会用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一下,像在确认上一段的内容都咽下去了。
      程暄端着豆浆走过来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两把椅子一深一浅,坐上去咯吱响。早上的太阳还不太烈,晒在膝盖上有一种熨帖的暖。远处的福利院传来《小星星变奏曲》,孩子们在洗漱。菜市场那条巷子已经热闹起来了——王阿姨的声音从一扇半开的窗户里飘过来,好像在跟谁讲价。
      "今天你有什么安排。"程暄问。
      "没有。"
      "没有。"
      "对。七天都没有安排。"兰途翻了一页书,"我在试你说的那种活法。不计划、不计算、不提前。看一上午书,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下午把柜子里那床旧被子拆了,换一个新被套。"
      "你想好了。"
      "想好了。其实不是不计划。是计划本身变成了'不计划'。我在我的规划里给自己规划了一个没有规划的假期。听起来很矛盾,但是我能接受。"
      程暄喝着豆浆看着她。她坐在竹椅上,穿着他留下的那件旧T恤。晨光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她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发暗。阳光、书、绿萝、豆浆、还有旁边椅子上一个没梳头发的男人。这就是她的七天。没有银杏树,没有慢火车,没有八十块一晚的客栈。但她觉得比旅行更像旅行。因为旅行是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而度假是在同一个地方把时间拉长。
      "你凉山那个男孩怎么样了。"她头也没抬。
      "阿呷。他妈妈不会说汉话。我跟她沟通靠阿呷翻译。他翻译的时候站在我和他妈中间,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程老师我有个问题。我说你问。他说你们城里人帮别人是图什么。"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小时候有个人帮过我。他帮我打饭、帮我叠被子、帮我熬药。这个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百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说谢谢我帮他打饭。他连我名字都不知道。他写的是这小孩——'那个每天帮我打饭的小孩'。所以你现在问我图什么,我没什么可图。我只是在还他。"
      兰途把书合上,转过脸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煽情,没有拔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公式——A帮过B,B帮过C,C将来会帮D。链条可以延续下去,可以延续很久。不需要任何人在中间停下来喊一声"记住我的名字"。
      十一下了三天雨。
      不是暴雨,是南方那种黏黏糊糊的绵绵秋雨。雨不大,但密,打在窗户上像有人用指关节一直轻轻敲。兰途哪儿都没去。她在家里做了几件她以前觉得"毫无意义"的事——把衣柜里所有衣服按颜色重新排列了一遍,从深到浅,像一道色谱;用面粉和鸡蛋尝试做了三次蛋糕,前两次都塌了,第三次没塌但表面裂了个口子,程暄说裂得像一幅抽象画;把程念寄过来的轮滑护具洗了一遍晾在阳台上,雨打湿了又晾,她又收回来重新洗。
      她还做了一件事。她把大一那年程暄在操场上递给她的那只空玻璃杯从书架上拿下来,洗干净,插了一根绿萝的枝条进去。那根枝条是她从母株上小心剪下来的,带着两片叶子和一小段气根。她把杯子放在书桌靠窗那一侧,书桌上摊着她正在看的闲书、程暄的眼镜盒、还有她从银杏坝带回来的几颗银杏叶——叶子已经干了,但形状还在,每一条叶脉都清清楚楚。
      程暄看到她插绿萝枝条的时候站门口说了一句:"你现在会分株了。"
      "不会。网上查的。说剪下来的枝条放在水里就能生根。"
      "那你等着。过两周底下会长白色的根须,很细,像头发丝。然后你就会想买第三个花盆。"
      "我不会。"兰途把剪下来的枯叶扔进垃圾桶。"要买也是你买。花盆是固定资产,我之前那盆的折旧还没计提完——"
      "你这个冷笑话太不适合你。"
      "不是冷笑话。是会计分录。固定资产当月购入当月开始计提折旧,但绿萝不是固定资产——"
      "因为它还在长。"
      "对。因为它还在长。"
      第四天放晴了。
      兰途终于出了门。她没去远的地方,只去了菜市场。十一期间菜市场比平时热闹,多了些回来探亲的年轻人、放假在家的孩子。王阿姨的摊子上多了一个帮手——她侄女,一个刚上初中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站在菜摊后面秤秤砣的样子有点紧张,像在演算一个不太确定的应用题。
      兰途走到王阿姨摊子前说了一句:"今天菠菜一把,番茄两个,鸡蛋一盒。"
      王阿姨一边装菜一边打量她,装完之后多塞了一把小葱。"今天不赶时间吧。你之前来买菜都很快,像在完成任务。今天你站在这里多待了一会儿。"
      "阿姨您观察得好细。"
      "做了一辈子生意嘛。看人是基本技能。"王阿姨把菜递给她,"而且你今天笑得很不一样。以前你来买菜的时候笑是客气的笑。今天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在自家菜园子里转的那种笑。"
      兰途接过菜,笑了一下。不是在自家菜园子里。是在自己家的菜市场。这个菜市场她已经走了快一年了,从冬天走到春天走到夏天走到秋天。卖藕的老李认得她,卖鱼的张姐认得她,卖水果的小刘认得她,王阿姨认得她。她在这里有一个除了程暄之外的关系网。不是刻意的,是一把葱一瓣蒜一盒草莓这样慢慢积攒起来的。
      她提着菜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时看见传达室的大爷正在修一把旧雨伞。大爷姓周,七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他之前在社区做治安巡逻后来被安排在小区传达室,每天负责帮住户收快递、开单元门、提醒遛狗的人捡狗屎、给流浪猫撒猫粮。兰途以前路过传达室的时候只会点头,后来开始会说"周大爷好",再后来会在下雨天把自己的伞借给他。因为他们家有两把伞,而她不需要两把。
      今天她路过的时候看见周大爷的伞骨断了——伞面是好的,但有一根伞骨从中间折了。周大爷低着头用铁丝想把那根伞骨折回原位,手有点抖。兰途站住了。
      "周大爷,伞坏了就不修了。我们家阳台上有把多余的。"
      "那怎么好意思——"
      "不是不好意思。是那把伞放在我们家半年没人用。到了您手上每天都能打开,它比放在我阳台上更有价值。"
      周大爷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根弯掉的铁丝。兰途把菜放在传达室窗台上,转身回家拿伞。她走出好几步之后听到周大爷在身后说了一句"谢谢啊小兰"。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心想:我以前不会这么说话。什么"在您手上比在我阳台上更有价值",这是程暄的语气。他把自己的语言习惯一点一滴地渗透进了她的日常表达里。不是传染。是耳濡目染。是她听他说了这么多年之后,身体自己学会的。
      晚上两个人在家煮火锅。
      锅底是清汤的——排骨焯水,加姜片和料酒,炖了一个半小时。菜是今天在菜市场买的:菠菜、藕片、豆腐、金针菇、几片切得薄薄的五花肉,还有王阿姨特意多塞的那把葱。调料是程暄调的——蒜泥、醋、生抽、一点芝麻酱、一点点辣椒。调料的配方是他爷爷教的。他说他爷爷看病不光是开药,有时候会告诉病人这道菜怎么煮、那味汤怎么炖。他爷爷说——药是治人身上疼的,饭是治人心里空的。
      "你爷爷这个人,放现在应该叫'全科医生'。内科外科骨科,还带营养科和心理学。"兰途把一节藕片塞进嘴里。
      "他没读过医学院。他的医术是跟乡下一个老中医学的,学了五年,出师之后就开始给人看病。他这辈子唯一拿过的证是卫校二十年前发的乡村医生资格证。那张证现在在我妈那里,放在他老照片旁边。"
      "但他攒了一万条命。"
      "对。没有职称,没有编制,没有退休金。但有一万条命。"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两个人的脸都蒙上了一层水汽。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洗得很干净,能看见一颗很亮的星星。它不是北极星,但兰途盯着它看了很久。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程暄爷爷大概也看过这颗星星。他背着药箱走三公里山路去给山里的孤寡老人量血压的那些晚上,天上有的是比现在更亮的星空。他一边走一边在想什么。在想明天的药还够不够,在想张村的老李三个月没来了是不是腿又疼了,在想他孙子和孙女的未来——他的孙子将来做什么,会不会也变成一个愿意蹲下来跟人说话的人。
      "程暄。如果你爷爷还在,现在看到你在做什么——基金会的项目、布谷鸟计划、凉山那个男孩。他会说什么。"
      程暄把锅里的五花肉捞到兰途的碗里,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他大概不会说什么。他不是那种会夸奖人的人。他表达认可的方式是——你帮人忙了一整天回家里他给你留了一碗汤。然后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他顿了顿,"但他应该会喜欢你现在做的事。不是喜欢我。是喜欢你和兰途。他会觉得——这个女娃跟我们是一家人。"
      兰途低头把五花肉吃了。火锅蒸汽太热了,她眼睛有点模糊。她不确定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
      假期最后一天,兰途在手机备忘录里更新了"旅行基金"的余额。累计了一整个春天和夏天的旅行基金已经攒到了一千多——本来是一千多的,上个月程暄去凉山给阿呷垫了一部分学杂费之后又降了一点。但她没有归零。她把新的余额写上去,在它旁边打了一行字:"第一个目的地:银杏坝,今年秋天没去成,明年秋天一定去。"
      写到这一行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笔。她想到自己以前是不会写"明年秋天"这种词的。在以前的她看来,"明年秋天"太远了,太多变数,不如"下周""下个月""这个季度"。但现在她敢说明年了。因为她知道明年秋天程暄还会在她身边,绿萝还会在窗台上长,菜市场的王阿姨还会给她留一把葱,福利院的桂花还会开。未来变得可以预期了。不是那种每件事都在计划内的预期,而是更宏观的一种——我不确定每一分钟发生什么,但我确定每一个秋天我都在这里。
      她把备忘录关掉,打开日历。明天上班,节后第一天。例会时间是九点;许小朵的月度家访是周四下午;福利院周六的值班表轮到她了;周日上午布谷鸟计划团队例会。她把每一条都记进日历里,然后在周日下午那一栏边上加了一行字:"例会后去菜市场。买火龙果。王阿姨喜欢白心的。"
      她以前不会把这种事记在日历上。但它们现在占了她一周安排的好几行。不是变笨了,是变松了。她留给别人的时间已经从每周六下午的一个固定窗口变成了每一天都会冒出几根的枝条。这些枝条自己长,她自己都不知道哪片叶子会往哪个方向延伸,但没关系。一盆绿萝不需要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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