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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伤疤 ...

  •     晚上,谢凌回府时脸上明晃晃的多出了一道伤疤。不在别处,正在他的脸颊右侧。
      他一袭官袍走进前院,彼时禾姝正坐在廊下案前,就着檐下灯笼暖光,细细清算府内账本琐事。
      玉潭立在一旁候着,院内安静只余笔尖落纸的轻响。
      听见沉稳熟悉的脚步声渐近,禾姝下意识抬眸望去。
      目光触及他脸颊那道突兀狰狞的伤疤时,她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墨汁轻轻晕开在纸页上。
      “夫人在此作甚?”他开口问
      “处理些府中的小事罢了,倒是你……脸怎么回事。”
      谢凌没说话,低头不语。
      禾姝倒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像是……不敢说。
      还是一旁的魏征悻悻开口小声道:“夫人,将军脸上的伤,是禾大人打的。”
      “我兄长?”
      禾姝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指尖微微发颤。她素来知晓兄长温良守礼、沉稳端方,是标准的太傅世家君子,断然不是冲动寻衅之人。
      魏征重重点头,如实复述今日宫外一幕:“今日早朝结束刚出宫,您阿兄便快步冲了过来。当众拦住将军,一时气急动了手,这道伤,是玉佩棱角划出来的。禾大人一边动手,一边斥责将军办事不周,委屈了您,亏欠了您。”
      寥寥数语,瞬间道尽前因后果。
      廊下灯火融融,落在谢凌英挺却带伤的侧脸,那道猩红的伤疤刺眼至极。
      他始终垂首,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是军人傲骨,却偏偏一言不发,默默受下了这一顿斥责、这一道伤口。
      禾姝心口骤然一揪,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她瞬间明白过来。
      定是因为回门之事让阿兄觉得她在将军府过得不好,便一时生气冲动打了谢凌。
      今日早朝,谢凌为粮饷一事与温崇争执对峙,满朝文武皆看在眼里。兄长看着他朝堂锋芒毕露、步步强硬,反观自家妹妹默默隐忍、受尽委屈,一时气急攻心,才当众动了手。
      “兄长他……”禾姝喉间微哽,抬眸望向沉默不语的谢凌,“怎会如此冲动。”
      谢凌这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落在她脸上,褪去了朝堂的冷戾,只剩一片温和的释然。
      他轻声开口,语气无半分怨怼,反倒带着几分了然:“怪不得他。”
      “先前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委屈了,兄长也只是护妹心切。”
      灯火摇曳,映着他脸颊新鲜的伤疤,亦映着他眼底坦荡的愧疚。
      他身居武将高位,半生铁血厮杀,从不惧朝堂对峙、不惧刀枪剑影。
      百官刁难、文官构陷、明枪暗箭,他尽数从容接下,分毫不会放在心上。
      可今日,被她兄长当众斥责动手,他却半分怒意皆无。
      只因这一道伤、这一顿训斥,皆是源于旁人护她的真心。
      禾姝看着他隐忍温柔的模样,心头酸涩更甚。
      她轻声遣退魏征与玉潭:“你们先退下吧。”
      院中瞬间只剩二人,晚风轻拂,吹得灯笼光影轻轻晃动。
      禾姝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细细望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声音轻软又心疼:“疼吗?”
      谢凌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她蹙起的眉间,低声道:“不碍事。皮肉小伤,不足挂齿。”
      “可这是颜面伤势。”禾姝轻轻叹气,“兄长一时意气,坏了分寸,还伤了夫君,是妾的不是。”
      “与你无关。”谢凌立刻出声打断:“兄长也是怕你在将军府内过的不顺心罢了,这些小事无碍。”
      禾姝抿了抿嘴唇,纤手轻轻触碰到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将军随我进屋吧,我给你上药。”
      禾姝收回手,率先转身踏入屋内,步履轻缓,心底却沉甸甸的。她清楚兄长素来稳重知礼,若非真的看她日日隐忍、受尽流言磋磨,绝不可能在宫门口当众动手,落得朝堂非议的把柄。
      可最让她心头发酸的是,谢凌半句责怪的话都无。
      他身为堂堂禁军统领,手握京畿重兵,向来傲骨铮铮,在朝堂与文官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如今平白挨了太傅公子一掌、落一道颜面伤疤,却只字字体谅,尽数揽下自身过错。
      屋内烛火温软,驱散了入夜的微凉。
      禾姝从妆匣最下层取出御用金疮药,瓷瓶洁净微凉,是府中备好的上好伤药。她回身取来干净软帕,示意谢凌落座。
      “你坐。”
      谢凌依言坐在桌边,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周身凛冽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温顺的妥帖。
      灯光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上,那道斜划而过的红疤,硬生生折了他几分冷硬,添了些许难言的破碎感。
      禾姝蘸取药膏,指尖放得极轻极缓。
      生怕力道重了扯痛他的伤口,她呼吸都放浅了,软绵的指尖小心翼翼敷上药膏,轻声叮嘱:“会有一点凉,忍一忍。”
      谢凌垂眸,视线静静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上。
      灯下的她眉眼温顺,长睫低垂,专注地替他上药,眉间还凝着一丝未散的愧疚与心疼。
      连日来的疏离、隔阂、刻意保持的距离,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从前他固执划开的君臣距离、刻意冷淡的疏离,此刻看来,皆是愚蠢至极。
      “今日之事,你无需怪责令兄。”谢凌忽然低声开口,嗓音沉沉的,带着几分释然,“换作是我,若有人委屈我的妻儿,我只会比他更冲动。”
      禾姝手上动作一顿,抬眸望他。
      四目相对,烛火映在两人眼底。
      “可兄长此举太过鲁莽。”禾姝轻轻蹙眉,语气带着担忧,“宫门口当众殴打禁军统领,此事迟早会传入陛下与百官耳中。温崇本就处处针对你,这下更是会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她看得通透。
      兄长一时护妹心切,痛快一时,却给文官党派递了绝佳的发难由头。
      谢凌眸光沉静,淡淡颔首:“我知晓。”
      “那你为何不辩解,不阻拦?”禾姝轻声问。
      谢凌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口温热一片,字字诚恳:“他心疼你,我无话可驳。纵使日后朝堂发难,纵使被人参劾问责,这一道伤,我受得心甘情愿。”
      他宁可自己担下所有朝堂风波,也不愿辜负旁人护她的心意,更不愿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她低下头,继续细细替他涂匀药膏,动作轻柔细致,声音轻若蚊蚋:“往后……夫君莫再让自己受这般委屈了。”
      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从前她默默隐忍,他刻意疏离,从今往后,他们该并肩而立,共挡朝堂风雨,共渡世事风波。
      药膏敷妥,微凉的药意缓缓浸透伤口,敛去了白日的刺痛。
      禾姝仔细替他拭净边角多余的药膏,方才收回手,轻轻舒了口气。
      “好了。夜里切勿沾水,明日便会结痂愈合,好好养护,不会留疤。”
      谢凌抬眸,定定看着她,眼底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认真:“有劳夫人。”
      “我还有一事想同夫人说。”
      “何事?”
      “三日后宫内要举办宴席给太子选妃,想去吗?”
      禾姝闻言神色淡然,微微颔首:“我知晓此事,今日阿宜已经同我提过。”
      谢凌望着她恬静的眉眼,语气放得愈发温和,全然没有半分朝堂的冷硬:“宫中宴饮规矩繁杂,世家女眷扎堆,是非极多。你已是成婚之人,本就无需凑这份热闹。”
      他顿了顿,贴心替她周全,缓缓道:“如果你不想去的话,便在府中称病不起就好。”
      “自然要去,我既为刚嫁进将军府的新妇,宫中设宴百官家眷都在,我定要去堵住她们的众口。”
      禾姝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怯懦。
      近日满城流言蜚语,人人都道她嫁得委屈,道将军待她冷淡疏离,更有无数世家眷眷私下嘲讽文武不匹、她高攀亦或是她受磋磨。
      此番宫宴,正是世家女眷扎堆议论之地。她若避而不去,卧病府中,反倒落人口实,让旁人愈发笃定将军府夫妻不和、她郁郁不得志。
      谢凌看着她眼底的执拗与通透,说不出话。
      他原是只想护她,想让她避开所有是非口舌、所有朝堂纷争,独自安稳无忧。
      却忘了他的禾姝,从来不是娇弱怯懦、只会躲在人身后的闺阁女子。
      她是太傅嫡女,心思通透、气度端方,荣辱分得清清楚楚。
      谢凌凝着她温柔却坚定的眉眼,嗓音放得低沉柔和,带着几分动容:“入宫之后,怕是要听无数闲言碎语,你不怕受人指点非议?”
      “有夫君在侧,我何惧人言。”禾姝浅浅弯唇,字字笃定,“从前我避流言、忍非议,是怕给你添麻烦。如今我们心结尽解,夫妻同心,无需再刻意隐忍退让。”
      “我去赴宴,一是堵上悠悠众口,断了外界揣测夫妻不和的流言;二是替夫君稳住体面。”
      她目光轻轻扫过他脸颊刚上好药的伤疤,眼底藏着细碎的心疼。
      “你今日因我受辱负伤,朝堂之上已然步步艰难。宫宴之上,我身为将军夫人,断然不会让旁人再轻看你、轻看将军府。”
      烛火摇曳,映得少女眉眼温柔,却风骨凛然。
      谢凌心口滚烫一片,连日积压的郁结、朝堂的寒凉、孤身对峙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抬手,动作极轻、极克制,指尖堪堪擦过她的发鬓,声音真诚又郑重:“有妻如此,是我谢凌此生之幸。”
      “三日后,我带你一同入宫。”
      “有我在,无人敢轻议你半句。”
      *
      簪花狩猎宴设在皇家别院,满园花木繁盛,京中名门家眷齐聚,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禾姝一身素雅锦裙,举止端庄从容,稳稳跟在谢凌身侧。
      众人目光下意识落在谢凌右侧脸颊,那道伤疤虽然结痂变淡,依旧十分显眼。人群里立刻响起几声窃窃私语,不少人暗自揣测,太傅公子动手伤人,定然是将军苛待了新婚妻子。
      温家一众女眷最先围了上来,宰相温崇的夫人笑意浅浅,话里藏锋:“谢将军脸上这道伤,看着实在吓人。听闻是禾家大郎动手,想来是小两口相处得不和睦,才惹得兄长动怒吧?”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将军夫妇难堪。
      谢凌正要开口辩驳,禾姝轻轻抬手拦住了他,唇角噙着得体浅笑,语气不卑不亢:“嫂嫂说笑了。前日兄长与将军只是朝堂小事起了争执,一时失手误伤,只是同僚意气之争,与家事无关。”
      她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周遭看热闹的女眷:“我与夫君新婚燕尔,府中安稳和睦。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诸位不必当真。”
      几句话条理清晰,直接斩断了“夫妻不和”的流言。
      温夫人脸色微僵,不甘心又挑起话头:“原来是这样。禾小姐出身书香门第,嫁入武将府,日日面对刀枪铁血,怕是很难习惯吧。”
      这话暗讽文武门第悬殊,委屈了禾姝。
      禾姝从容从容答道:“武将守国门,文臣安社稷,本就相辅相成。夫君恪尽职守,待我敬重体贴,我在将军府过得心安自在,何来委屈一说。”
      谢凌站在她身旁,默默看着她从容应对刁难,眸底满是赞许。往日里他总想一力护住她,此刻才看清,她自有风骨,不必事事躲在他身后。
      温家小姐不甘心,又将话题扯到狩猎之上:“今日还要赛马涉猎,谢将军脸上有伤,身手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明着关心,实则等着看他失手出丑。
      谢凌淡淡开口,声线沉稳冷冽:“一点皮肉伤,不妨事。”
      禾姝适时补上一句:“将军常年驻守军营,刀伤箭伤早已寻常,区区小伤,影响不了分毫。”
      几番来回,温家女眷屡屡发难,全都被禾姝稳稳挡了回去,半点便宜也没有占到。
      围观的世家女眷见状,也渐渐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不敢再随意编排二人的是非。
      待众人散去,谢凌侧过头,低声对身旁的禾姝说道:“方才辛苦你了。”
      禾姝微微摇头,抬眼望向他脸上的伤疤。
      宴席开始,女眷们站在帐下一同插花玩弄,而一旁的男眷们则是举杯闲聊。
      禾姝怕谢凌喝多,走到他身后趁其他人不注意小心提醒道:“你伤口还没好,切莫饮酒过多伤了身体。”
      谢凌一愣,耳尖泛红。
      他指尖轻轻摩挲杯壁,低声应下:“我心中有数,只做场面应付,不会多饮。
      话音刚落,温崇端着酒盏缓步走来,面上挂着老谋深算的笑意,朗声开口:“谢将军劳苦功高,近日为了禁军粮饷费心劳神,本官敬你一杯。”
      周遭众人纷纷侧目,目光尽数聚在二人身上。这一杯酒,若是不饮,便是当众拂了宰相的面子;若是一饮而尽,烈酒必定刺激未愈的伤口。
      禾姝站在后方,心瞬间提了起来。
      谢凌神色不动,正要抬手举杯。
      禾姝略一思忖,快步上前半步,对着温崇浅浅一福,笑意温婉得体:“相爷见谅,夫君前日新添外伤,医嘱忌酒,实在不能饮烈酒。若是相爷一定要应酬,这杯薄酒,由我替夫君饮下。”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
      堂堂将军夫人,当众替夫君挡酒,既保全了礼数,又断了温崇逼酒的算计。
      温崇面色一沉,没料到一介闺阁女子竟如此机敏,一时间竟无从继续发难,只能勉强收起脸色,干笑两声:“将军夫妇情深,令人艳羡。既然有伤在身,那便以清茶代酒。”
      谢凌望着身侧挺身而出的女子,心底一片温热。他抬手按住她正要去接酒杯的手腕,对着温崇淡然道:“多谢相爷体恤,我以茶回敬。”
      待宰相离去,禾姝捂嘴轻咳了两声。
      方才仓促上前说话,气息一时不稳,惹得喉咙发痒。
      谢凌眉头立刻蹙起,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压低,满是紧张:“怎么了?可是方才情急呛到了?”
      “无事。”禾姝摆了摆手,慢慢调匀呼吸,浅浅一笑,“只是一时着急,没有大碍。”
      谢凌依旧放心不下,伸手探了探她的手腕,确认她气息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周遭同僚谈笑不断,没有人留意到这一幕夫妻间的关切。
      “夫君记得切莫喝多了,我先走了。”
      禾姝辞别谢凌,转身回到锦帐下的女眷席位,拿起银剪与花枝平复心绪。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轻细嗓音,正是容桢宜。她低头修剪花枝,目光偷偷瞟向不远处席上的谢凌,唇角噙着笑意,压着声音低语。
      “别的闲话我一概不提,单论相貌气度,谢凌生得这般英武周正。方才你们并肩而立,一温一刚,站在一起,真是再般配不过。”
      禾姝指尖一顿,脸颊悄悄漫上一层薄红,握着花枝的手微微收紧。她垂着眼睫,专心修整花瓣,不敢抬眼去看身旁好友。
      “你别胡乱取笑人。”她轻声嗔了一句,耳根发烫。
      容桢宜低低一笑,继续凑近,语气越发戏谑:“我可没有半句虚言。方才温家那群妇人百般刁难,全靠你从容应对,他静静护在一旁,这般夫妻同心,旁人看了都要心生羡慕。”
      禾姝慢慢稳住心神,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声音轻得如同风絮:“朝堂风波不断,能彼此照应,已是万幸。”
      容桢宜点了点头,目光又望向男席上面色冷峻的谢凌,望着他脸颊那道结痂的伤疤,感慨一声:“纵使添了一道伤,也丝毫不折损他一身风骨,反倒更有几分铁血男儿气概。”
      “我阿兄打的。”
      “什么?”容桢宜一脸不可置信:“禾兄长还会动手打人?”
      “嗯,想必是怕我在将军府中过得不顺心吧。”
      说到此处,她心头微微发涩。谢凌半句怨言都没有,心甘情愿吃下这一记亏,反倒越发让她过意不去。
      容桢宜叹了口气,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也难怪他着急。前几日满城流言四起,都说你们新婚冷淡,文武门第不合,换做任何一个护妹心切的兄长,都难以沉住气。”
      “只是苦了谢凌,平白落下一道伤疤,还要承受朝堂之上的口舌是非。”
      禾姝轻轻颔首,目光遥遥望向不远处端坐饮酒的男人。
      阳光落在他硬朗的侧脸上,那道结痂的伤痕格外醒目,可他脊背挺直,神色沉稳,半点不见愤懑。
      “他从未责怪过半句。”禾姝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暖意,“他明白兄长只是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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