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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床共枕 ...

  •     温崇看着她这般知礼识分寸,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抬手虚扶:“夫人自便。”

      谢凌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发觉她处处周全体面,进退有度,从来不会给自己惹下半分麻烦。

      等到厅堂门帘落下,厅内只剩下二人。方才客套和睦的气氛一扫而空,空气骤然紧绷。

      温崇端起茶盏,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不再维持长辈和善的模样。

      “将军,闲话叙完,咱们该谈谈正事。”

      谢凌端坐椅上,面色冷凛:“宰相请直言。”

      “如今国库开支紧张,六部一体节流。政事堂已经议定,下月禁军粮饷与军械银两削减三成。”

      话音一落,谢凌眉头骤然紧锁,周身寒气陡生。

      “三成断然不可。皇城禁军日夜轮值戍守,操练不息,粮草军械缺一不可。若是克扣粮饷,军心动摇,京畿防卫必然出现缺口。”

      温崇不疾不徐,语气带着文官独有的固执:“天下府衙一同缩减开支,并非单单针对禁军。将军手握重兵,更应当体恤朝堂财政艰难。”

      “戍卫皇城乃是头等要务,岂能一概而论?”谢凌语气冷硬,“户部若是执意卡断军备补给,一旦京中出事,这份责任,谁来承担?”

      二人你来我往,言辞寸步不让,文武两派长久积攒的矛盾,此刻尽数摆在明面上。

      二人相持不下,言语交锋越来越尖锐,文武派系长久积压的矛盾尽数爆发。

      争执半晌,温崇始终不肯松口,最后只能面色沉沉,悻悻辞别。

      谢凌送走来客,满心郁气无处排解,转身走向主院。

      禾姝正坐在灯下翻看书卷,安安静静,半点不曾听闻前厅的争执。

      听见脚步声,她才抬首看向进门的人,见他眉宇紧锁,脸色沉郁。

      “公事谈得不顺利?”

      谢凌长叹一声,在桌边坐下:“温崇一意孤行,非要砍掉三成粮饷,摆明了是文官刻意掣肘禁军。”

      禾姝放下书卷,神色平静从容:“此事不必急于一时。户部由宰相把持,硬碰硬只会落得武将骄横的口实。夫君整理好禁军防务清单,入宫逐条上奏实情,是非曲直,自有陛下决断。”

      一番条理明晰的劝解,让谢凌心头的烦闷平复不少。

      “时候不早了,明日还需上朝,夫君早些歇息吧。”

      谢凌抬眸看向灯下的女子。

      一室暖光脉脉,落在禾姝清宁恬淡的眉眼间,褪去了朝堂琐事,只剩安稳平和。

      成婚三日,他始终刻意疏离,夜夜宿在书房,固执地守住那道泾渭分明的距离,将这场奉旨婚姻当作一桩只需履职的差事。

      可今日,她孤身承受满城流言、受了偌大委屈,却半句怨怼无有,反倒事事为他周全、为他权衡大局。

      他心中愧疚翻涌,早已再也迈不开去往书房的脚步。
      谢凌沉默须臾,低声应道:“好。”

      简简单单一字,便落了定数。

      禾姝微怔,指尖轻轻一顿。

      她原以为,今夜他依旧会如前几日一般,转身去往偏院书房,维持着两人相敬如冰的距离。

      却未曾想,他今夜应了歇息,竟是打算留在主院。
      “将军今日可是要留宿在此?”

      “夫人不便?”

      禾姝轻轻摇头,眉眼温婉平和,无半分局促不适。

      “自然不是。只是前几日夫君皆宿于书房,妾只是稍稍诧异罢了。”

      谢凌望着她澄澈沉静的眼眸,心底的愧疚愈发浓重。

      “前几日,是我疏漏冷淡。”他难得坦诚自己的疏离,声音低沉温和,“今日便留在主院。”

      寥寥数语,算是隐晦赔过了往日的刻意疏远。

      禾姝闻言,浅浅弯了弯唇角,温柔颔首:“好。”

      她不再多言多余话语,起身唤来屋外丫鬟,轻声吩咐伺候梳洗。

      下人皆是心思剔透之人,听闻主君今夜留宿主院,动作轻柔利落,片刻便打理妥当,躬身退离,悄无声息合上了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隔绝了庭院夜色与白日所有纷扰。

      成婚三日来的疏离冰冷,在这一刻悄然消融大半。

      夜色渐深,烛火被吹熄,屋内沉入一片温凉的月影之中。

      锦被柔软平整,二人并肩躺在一张床榻上,中间却悄悄隔着一段浅浅的距离。

      成婚三日,他们始终分房而居,从未这般贴近。

      谢凌身形紧绷些许,常年军营戎马、独来独往,早已习惯孤身独处,骤然身侧有人,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自在。

      身侧,禾姝呼吸轻浅安稳。

      她半点没有局促不安,姿态松弛淡然。

      她本就通透知晓,他们是圣旨赐婚的夫妻,终有一日要同榻而眠、相守度日。

      今夜他愿意留下,是愧疚、是弥补,亦是他放下最初全然疏离的第一步。

      黑暗里,万籁俱寂,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与桂叶簌簌轻响。
      一夜无梦,次日禾姝醒来时谢凌正站在床边更衣。

      他余光看到揉眼的禾姝,轻声开口:“时候还早,夫人若困还能再睡会儿。”

      “嗯,将军今日早朝可要与圣上奏粮草一事?”

      “自然,温崇这人看似单纯,实则心机颇深。此时定要让圣上知晓。”

      “将军定要小心行事。”

      “嗯,我知晓。”

      晨光晴好,庭院风清。

      荷花池碧波荡漾,几尾红鲤摆着尾在莲叶间来回穿梭。禾姝坐在临水凉亭内,指尖拈着丝线,安安静静低头绣着锦帕。

      贴身丫鬟玉潭快步走近,笑着躬身禀报:“姑娘,容小姐来了。”

      禾姝手上针线一顿,眼底瞬间漾起笑意,当即放下绣绷:“快些把人迎进来。”

      不多时,一身青衫衣裙的容桢宜大步走入亭中,一见面便直直叹气。

      她往石凳上一坐,满眼不可思议地望着禾姝:“我不过奉命跟着族人去晋州办事,短短两月未曾见面,回来竟听闻你已然奉旨出嫁,嫁给了禁军统领谢凌?”

      禾姝面颊微微一热,放下手中绣活,轻声笑道:“圣旨难违,婚事办得仓促,还没来得及写信告知你。”

      容桢宜眉头轻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满心担忧:“我临走前还同你说笑,说要慢慢挑个性情相合的世家郎君。文武本就派系对立,谢家又是寒门武将,你嫁过来,日子能顺心吗?前些日子满城流言,我在外都有所耳闻。”

      禾姝望着池中游鱼,神色从容淡然:“谢凌为人正直,并非难相处之人。前些时日他只是心存隔阂,如今已然好转。”

      容桢宜打量着她平静温和的模样,稍稍松了口气:“但愿如此。你素来心思细腻,若是受了委屈,万万不可独自憋在心里,一定要告诉我。”

      “我晓得。”禾姝弯起唇角,“难得你今日得空留下来,我让小厨房备上点心茶水,我们好好叙叙。”

      容桢宜一下子站起身,双手叉着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脸色越看越不满。

      她径直往后院走去,一把拉住禾姝的手腕,指着四下环境连连摇头。

      “你好好看一看这将军府!四处堆放的全是刀枪甲械,满眼都是武人器物,哪里还有半分太傅府的雅致?”

      禾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院中角落堆放着练武的器械,的确少了书香门第的清幽。

      容桢宜更是替她委屈,语气又急又心疼:“从前你在家中,满庭院都是你亲手栽种的兰菊芍药。每日晨起侍弄花草,满院芬芳。可如今呢?偌大一座宅院,竟寻不到一盆花木,冷冰冰的,全无半分生气。”

      禾姝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捻了捻衣角,语气平静淡然。
      “谢凌常年练兵驻守,府里下人也多是军中调来的,本就没有莳花弄草的习惯。”

      “那也不能这般寡淡。”容桢宜皱紧眉头,“你自幼爱花,怎么能整日守着一片荒寂院落过日子。”

      她蹲下身,看着光秃秃的泥地,愈发惋惜。

      “改日我让人送一批花苗与花盆过来。再冷清的院子,也要栽上花草,才算得住得舒心。总不能嫁入将军府,连一点喜好都舍弃了。”

      禾姝望着好友真挚焦急的模样,浅浅一笑:“有你惦记着,我已经知足了。若是栽些花木,这庭院确实能美不少。”

      “你看看你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我都心疼你了。堂堂太傅嫡女……”她小声嘀咕:“圣上怎么想的。”

      禾姝听后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小声提醒:“阿宜,不可胡言。”

      容桢宜悻悻闭了嘴,还忍不住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好好的书香闺秀,硬生生被塞进满是刀兵的武将府邸。”

      禾姝松开手,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四周没有下人,才松了一口气。

      “婚姻乃是圣旨钦定,这话若是传到旁人耳中,免不了要生出祸端,连累两家族人。”

      容桢宜也自知失言,悻悻地垂下肩,神色依旧愤愤不平:“我只是看着这空荡荡的院落,替你不甘心。从前在太傅府,亭台花木,诗卷茶香,何等自在。如今满眼都是兵器,连一株花草都寻不见。”

      禾姝低头看着池里嬉戏的红鲤,神色柔和下来。

      “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等花苗栽下,待到春夏花开,庭院自然也就热闹起来了。谢凌待我日渐温和,不必太过忧心。”

      “但愿他一直这般待你。”容桢宜坐到石桌旁,端起清茶抿了一口。

      “对了,尹恒知晓你成婚了吗?”

      尹恒是尹家二公子,三人从小一同长大,前段日子和容桢宜一样出了远门。

      禾姝摇摇头。
      容桢宜放下茶盏,眉头又拧了起来:“你成婚这么大的事,竟连尹恒都不曾传信?他对你是什么心思,从小到大,你难道心里一点都不清楚?”

      禾姝指尖轻轻落在绣绷之上,神色淡静无波。

      “我自然明白。”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坦然从容,“只是我对他,从来只有青梅竹马的同窗情谊,并无半分儿女私情。既然无缘,又何必再特意送信,平白让他徒留念想。”

      “可你们原来才是众人眼里天造地设的一对,家世相配,志趣相投。”容桢宜压低声音,满是惋惜,“若非一道圣旨突如其来,你本该嫁进书香世家,安稳度日。”

      禾姝望着水面散开的涟漪,眸光沉静。

      “天命已定,多说无益。如今我已是谢家妇,再提起从前的旧事,反倒落人口舌。”

      容桢宜看着她这般淡然认命,心里又气又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你总是这般事事顾及周全,委屈全都自己咽下。”

      “算不上委屈。”禾姝微微弯了唇角,“谢凌虽为武将,行事却光明磊落。近来我们相处日渐和睦,往后的日子总会慢慢平顺下来。”

      话虽如此,容桢宜依旧放不下心,轻轻叩了叩石桌:“也罢,既然木已成舟,我也不再多提旧事。只是你千万记住,但凡受了半点委屈,一定要第一时间派人知会我。”

      禾姝郑重点头:“我记下了。”

      “今日来,我还有一事要告知你。”

      “何事?”

      “过几日宫中要举行簪花狩猎宴,说是簪花狩猎宴,实则指不定是要给太子殿下选妃呢。”

      太子一日日年长,的确到了要成婚的年纪。

      禾姝指尖一顿,疑惑地摇了摇头:“我如今已经出嫁,这般甄选太子妃的宴席,本该与我毫无干系。况且夫君昨夜回府,半句都未曾提起这场宫宴。”

      容桢宜往前凑近,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凝重:“事虽与你无关,却与我干系重大。”

      禾姝抬眸看向她:“此话怎讲?”

      “温崇一心壮大文官派系,这次早早就打定主意,要把自家嫡女推到太子面前,力争坐稳太子妃的位置。”容桢宜压低声音,“一旦温家女儿入主东宫,文官势力大涨,你夫君统领的禁军,往后只会被层层打压,处处受掣肘。”

      听到“温崇”二字,禾姝心神一动,瞬间想起昨日宰相登门拜访的一幕。

      昨日温崇登门,一意削减禁军粮饷,步步紧逼,处处针对谢凌。

      原来他谋划的不只是克扣军备,还在借着储妃之事巩固文官权势。

      禾姝神色慢慢沉了下来,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绣帕。
      “容伯父与我父亲都同他算得上好友,没承想他为人不如我们眼前看到的那般。”

      “以前你在闺阁之中鲜少听到这些事罢了,如今嫁为人妇,从你夫君那多多少少也能听到点朝堂上的风风雨雨。”

      确实,以前在太傅府中禾澈跟禾修远从来没让她知晓过什么超堂上的纷争,她每日就是绣花抚琴读些书罢了。

      “哎,这世道哪有什么平安可言,不过是那天还没来而已。”容桢宜轻叹口气说。

      “从前只当温宰相是儒雅文臣,待人谦和,谁能料到他步步算计。”她低声感慨,昨日对方登门,表面谈笑自若,转身便步步紧逼克扣军饷,一如今日筹谋扶持自家女儿入主东宫。

      容桢宜撑着石桌站起身,望向院墙之外,神色忧虑:“温家若是借着太子妃一事站稳脚跟,文武平衡立刻就要被打破。到时候禁军兵权被一再限制,谢统领在朝堂之上只会举步维艰。”

      一池碧水被风吹出层层波纹,红鲤沉入莲叶之下,躲得不见踪影。

      禾姝定了定神,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我今夜好好叮嘱夫君,围猎宴上务必谨言慎行,不主动起争执,不给温崇抓住任何把柄。只要稳稳守住禁军防务,对方便无从下手。”

      “这才稳妥。”容桢宜稍稍安心,又轻声补充,“这次狩猎场面繁杂,人马纷乱,最容易暗中设局。你千万提醒谢凌,务必提防暗算。”

      “我记下了。”禾姝抬眼看向好友,唇角浮出一抹浅淡笑意,“不必太过焦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玉潭端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缓步走来,打破了亭中沉重的气氛。

      容桢宜拿起一块糕点咬下,暂时放下朝堂烦心事,又笑着说起闺中琐事,两人对着满池莲鱼闲谈许久。

      日头渐渐西斜,容桢宜起身告辞。临行前,她再次握住禾姝的手郑重叮嘱:“万事多加小心,一旦有变故,即刻遣人送信给我。”

      禾姝轻轻应下,目送友人走出将军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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