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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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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第三日,乃是新妇归宁、夫妻同返母家的礼制定规。
京中人人皆知,新婚三日回门,是成婚之后最要紧的礼数。需夫妻并肩同归,拜谢岳父母养育之恩,一则告慰家人安好,二则昭示婚姻和顺、体面周全。
谢家上到禾姝自己,下到管事嬷嬷,大家都暗暗记得此事。
唯独谢凌,他一身政务在身。白日禾姝还未起他就早早离开府中,晚上直至夜半也不曾归来。
他岁岁年年恪守的是君臣礼、家国责,从未沾染过半分市井婚嫁的细碎规矩。
于他而言,大婚是奉旨履职,娶妻是承命安家,至于三日归宁、夫妻同行这些闺阁俗礼,他从不知晓,也从未有人教过他。
天刚亮透,谢府下人便已悄悄备好了归宁的贺礼、精致礼盒,整整齐齐码在偏厅,只待时辰一到,等候将军与夫人一同启程。
谢嬷嬷经上次丝帛一事,早已不敢再苛责主母,只满心惴惴,数次想去书房提醒,可望着书房紧闭的门窗、内里彻夜未熄的灯火,终究不敢上前。
等禾姝梳妆完后,丫鬟玉潭前来提醒道:“夫人,下人们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可以走了,只是……”
“只是什么?”
“将军一大早便出了门,现在还迟迟未归。”
整个谢府都清楚,三朝归宁缺一不可。新妇孤身回门,是礼俗大忌,落在外人眼中,便是夫君冷淡、婚姻疏离,是新妇最大的难堪。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窗棂漏进浅淡的晨光,落在禾姝素净的裙衫上,温温柔柔的,却衬得一室寂静微凉。
禾姝对着铜镜,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规整的珠花,眉眼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诧异,更无半分委屈。
她早便料到了。
这三日,他避居书房,昼夜埋首军务,刻意与她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他无心这场奉旨姻缘,自然不会将这些儿女婚嫁的细碎礼数放在心上。
他不懂归宁的规矩,不知三朝回门需夫妻同往,不知这是新妇最要紧的体面。
可京中人人都懂。
“府中可曾派人去寻,或是传信提醒?”禾姝语声清淡,听不出喜怒。
玉潭垂首,愈发局促:“管事派人去过禁军大营、朝堂外廊,皆不见将军踪影。众人不敢打扰公务,也不敢贸然以闺阁礼数烦扰将军,是以……迟迟没有消息。”
满堂下人,人人记挂礼数周全,唯独执掌这场婚姻的男主子,浑然忘却。
禾姝静默须臾,缓缓垂落眼眸,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轻的释然。
也好。
本就是奉旨捆绑的姻缘,本就无半分情分牵绊,不必强求他事事周全,不必乞他一场同行的体面。
“也罢,将军心系国事。此等小事,就不必麻烦将军了。”
“可夫人,和夫君一同归宁是礼数,将军这般,是不是不太好啊。”
“时辰不等人。”禾姝缓缓起身,身姿端挺从容,语气平静笃定,“礼数归宁,重在归省问安,不必拘泥成双。备好车马,我们走吧。”
玉潭没办法,也没再劝,只得跟禾姝一同走出屋内。
庭院里秋风卷起细碎桂花,落在青石地面上,金黄一片。
候在院中的管事看见夫人只身出来,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低声请示。
“夫人,贺礼都已经装车,仪仗也列队完毕,只是……要不要再等候片刻,再派人去军营通传一声?”
禾姝步履未停,语气平静无波:“不必再传。军国大事为重,不可因儿女家事耽误军务。启程吧。”
管事见状,不敢再多言语,只得挥手示意队伍出发。
朱漆大门缓缓敞开,车马井然有序驶出谢府。
整条长街上,谢家回门的仪仗华贵整齐,礼盒一箱箱摞在车辕,处处都透着将军府的体面。可最前面的主马车内,只有禾姝一人,空荡荡的车厢衬得这场归宁格外冷清。
街边往来行人一眼便瞧出异样,交头接耳的议论顺着风钻进车帘。
“三朝回门,怎么只有新妇独自一人?”
“听闻谢将军新婚便常住书房,想来是根本没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
“太傅嫡女风光出嫁,到头来孤身回娘家,未免太过凄凉。”
禾姝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对外面的闲言碎语置若罔闻。
衣襟里那半枚同心玉佩贴着心口,冰凉的断口让她始终保持清醒。
她从不奢望谢凌的温情,自然也不会为一场缺席的同行自怨自艾。
一路无话,马车稳稳停在太傅府门前。
府门大开,庭院内宴席早已备好,禾太傅、禾夫人与兄长禾澈一早便站在台阶上翘首等候,脸上满是久盼而归的笑意。
可当车帘掀开,只看见禾姝独自走下马车时,一家人脸上的欢喜瞬间凝固,笑意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禾夫人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女儿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压着心疼:“姝儿,怎么只有你一人?谢凌人呢?”
禾姝抬手安抚住母亲紧绷的情绪,从容浅笑:“边关防务紧急,军营事务繁多,将军脱不开身,故而未能同行。”
“军务再忙,也不至于抽不出半日时辰!”禾澈眉头紧锁,一身儒雅书卷气尽数化作怒意,“三朝归宁乃是大礼,他这般缺席,摆明了是轻慢你,轻视我们禾家!”
周遭仆妇下人都在近旁,这话一出,场面愈发难堪。
禾姝轻轻按住兄长的手臂,神色淡然从容:“兄长稍安勿躁。将军一心只懂家国军务,哪里知晓婚嫁之中这些繁文缛节。他并非有意怠慢,只是不知情罢了。”
她不愿当着下人的面数落夫君,更不愿把夫妻间的疏离摆上台面,徒留旁人笑柄。
禾夫人眼眶泛红,只能强忍酸楚,拉着女儿入内落座,把满肚子委屈咽了回去。
家宴之上,一家人竭力避开婚事的话题,只闲话诗书家常,可席间少了一位新婿,气氛始终沉闷压抑。
另一边,禁军校场之上。
谢凌身披铁甲,目光冷厉如刀,正在检阅新兵操练。号角阵阵,军令不绝,一桩桩军务压得他无暇分神。
直到正午过后,操练结束,他才得空歇口气。
魏征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开口提醒道:“将军,今日早晨,家中派人有事来报。”
谢凌看了他一眼,没当是什么大事。
“何事?”
“今日乃您和夫人成婚第三日,按规矩讲是要同夫人回门的。”
“回门?”
“是,不过今日夫人迟迟未等到您,便自己回去了。”
他骤然回想,才猛然惊觉自己竟把如此重要的礼数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知奉旨成婚,只懂戍守京畿,竟全然不知新婚第三日需夫妻一同回门省亲。
“夫人现在可还在太傅府内?”
魏征摇摇头:“许是您不在,这归宁礼便显得有些可笑……”
“夫人早早就回谢府了。”
谢凌指尖骤然收紧,掌心勒出深深的白痕,铁甲之下的筋骨绷得笔直,眼底第一次翻涌着浓重又陌生的悔意。
沉、闷、涩、愧,层层叠叠,压得人胸口发紧。
“为何不早报。”
他声音极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是怒意滔天,却是比动怒更让人心悸的冷滞。
魏征垂首躬身,心头惴惴:“属下知晓将军军务繁重,不敢以闺阁俗礼扰您心神。府中下人亦是如此揣测,以为……以为夫人会等候片刻,以为礼数之事,府中自可周全。”
谁都以为,总归有人提醒。
谁都没敢想,执掌婚约的男主子,竟一无所知。
谢凌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的淡漠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肃然。
他一生无愧家国,无愧君民,守得住万里边关,镇得住京中动乱,偏偏守不住身边一人最基本的体面。
“备马。”
简短二字,落得极重。
魏征一怔:“将军?操练尚未结束,禁军晚训……”
“搁置。”
玄色战甲翻涌寒光,谢凌转身大步离场,步履极快,往日沉稳从容的步伐,竟难得添了几分仓促。
“回府。”
秋风飒飒,卷动一路尘叶。往日只为军令、军情奔赴的脚步,此生第一次,为一桩迟来的弥补、为一份亏欠良多的亏欠,匆匆折返。
另一边,谢府主院。
禾姝早已从太傅府归来。
入府时天色尚早,褪去归宁的华整衣饰,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她端坐窗下,静静翻读诗书,神色恬淡如初。
仿佛今日那场满城闲话、孤身归宁的难堪,从未发生过半分。
庭院桂香依旧落得温柔,下人往来穿梭,皆是垂首屏息。
经前几日丝帛一事,全府无人再敢妄议主母。可今日夫人孤身归宁一事,依旧悄悄压在所有人心底。
他们都清楚。
夫人从容大度,事事隐忍周全。
是将军,欠了夫人一场体面。
不多时,院外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不同于往日夜半迟归的沉寂,今日步履沉紧,带着一身未散的铁甲风霜,径直踏入主院。
玉潭守在廊下,抬眼望见来人,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躬身行礼。
谢凌未曾理会旁人,径直越过庭院,抬步推门而入。
屋内静谧安然,墨香浅浅。
禾姝闻声抬眸。
看见一身战甲、风尘仆仆归来的谢凌,她也只是如常垂眸,浅浅一礼,语调平和有度:“夫君。”
“今日归宁之事,是我疏漏。”
“我不知礼制,不曾记挂,让你独往受屈,是我之过。”
姝闻言,执卷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
谢凌立在门边,铁甲寒光未褪,肩背尚染着校场的风尘,素来凌厉迫人的眉眼此刻敛尽锋芒,沉色深重,是实打实、沉甸甸的愧悔。
她看得清楚。
“夫君何出此言。”禾姝语声平和,不见半分怨怼,“女子归宁事小,夫君军中事大,何来夫君之过一说?”
“若没有夫君同其他将领一同护住这京城,哪来的百姓安乐?更没有了女子回门探亲的安稳日子。”
这番话深明大义,句句都在替他开脱,把今日所有难堪轻轻一笔抹去。
可越是这般通情达理,谢凌心口的愧疚就越是沉甸甸往下坠。
家国安稳是他的职责,可护好身边人,亦是为人夫婿本分。
他守得住满城百姓,偏偏没能护住自己妻子最基本的体面。
“家国与你,本不该两相取舍。”他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军营里发号施令的冷硬,“守京城是本分,陪妻子归宁,亦是礼数。是我不通世俗婚仪,才让你独自承受街谈巷议,还要在岳父母面前强作从容。”
禾姝缓缓合上书卷,放在桌案之上,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安然的笑意。
“流言不过风吹云散,何须放在心上。”
“旁人议论几句,转瞬便会淡忘。我出身太傅府,自幼习得修身自持,不会因一场无人同行的归宁便心神大乱。”
她把所有委屈尽数咽下,不肯留半分给他负担。
“今日夫君回来的早,想吃些什么?我让人做。”
谢凌本要回军营中处理事务,但想到自己今日本就亏欠禾姝,便点头答应:“都行,做些你爱吃的就好。”
禾姝闻言,抬手唤来门外等候的玉潭,轻声吩咐下去。
“小厨房炖一盅莲子羹,再添几样清淡小菜。”
玉潭应声退下,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谢凌卸下肩头沉重的铁甲,将甲胄搁置在门边,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挺拔。
他方才满心都是愧疚,此刻被她云淡风轻一转话题,心口沉甸甸的郁结稍稍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法彻底释怀。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摊开的书卷上,字迹清雅端正,是太傅家教养出来的气度。
“今日在太傅府,禾太傅与禾公子,定然十分不快。”谢凌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是我失礼,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禾姝伸手拢了拢书页,神色依旧平和,不起波澜。
“父兄只是心疼我,并无他意。我已经将缘由解释清楚,此事翻篇,不必再反复提起。”
她始终不肯把委屈摊开,不肯向他索要补偿,凡事都留足体面,顾全大局。
谢凌沉默片刻,指尖微微蜷缩。
他常年身在军营,习惯了军令杀伐,不懂夫妻相处之道。从前一心想着保持距离,互不牵绊,等到真正铸成疏漏,才发觉自己处处做得不妥。
“往后家中诸事,但凡涉及婚嫁礼俗,你只管吩咐下人提前知会我。”他说得郑重,字字清晰,“军务可以调度,差事可以延后,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场面。”
禾姝抬眸看了他一眼,浅浅颔首:“我记下了。”
依旧客气,依旧疏离,没有半分热切。
不多时,饭菜一一端上桌,几样小菜素雅清淡,恰好合了秋日胃口。
二人对坐用餐,席间少有言语,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谢凌几番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措辞。
再多的道歉,也弥补不了今日满城流言带给她的难堪。
饭后不久,魏征前来禀报:“将军,温大人来了。”
“不见。”
谢凌正坐在亭下的椅子上陪禾姝一同喂鸟,听到来人后即刻拒绝。
“温大人说有急事与将军商量,事关禁军粮饷。”
温崇似乎料到谢凌会拒绝他,显然留了后手。
谢凌神色愈发不耐。温崇身为当朝宰辅,手握户部钱粮,屡屡在朝堂之上打压武将派系,此刻登门,必定没安好心。
一旁石凳上的禾姝闻言,指尖轻轻一顿,抬眸开口。
“来者可是宰相温崇?”
魏征连忙拱手回话:“正是温相。”
禾姝淡然一笑,语气从容平和:“既是温相到访,闭门不见反倒落人口实。我父亲与温相同属士林同僚,平日素有交情,不必这般拒人于门外。夫君只管前去前厅会客,公事要紧。”
谢凌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犹豫。他本不愿与文官虚与委蛇,可禾姝说得有理,若是刻意避而不见,转眼就会被文官参上一本,说武将骄横跋扈。
他沉默片刻,终究松了口。
“好。”
禾姝缓缓起身,自然而然随他一同往前厅走去。
依照府中礼法,外男宾客止于外院厅堂,女眷本不该出面应酬。
可今日情形特殊,她身为太傅之女,又是温崇故人之女,一同出面接待,既能缓和文武之间紧绷的气氛,也能堵住旁人闲话。
秋风拂过游廊,桂瓣簌簌落在青砖路上。
二人并肩缓步而行,距离不远不近,肩背相齐,在外人看来,俨然一对和睦相守的少年夫妻。下人们远远望见,都暗自诧异——往日将军处处疏离夫人,此刻同行相伴,眉眼间竟生出几分默契亲近。
谢凌侧过头,低声叮嘱一句:“前厅政事交锋,场面或许难堪,你若是觉得不适,先行回内院便是。”
禾姝轻轻摇头,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无妨。朝堂博弈我自幼耳濡目染,不会轻易失态。有我在,温相行事也会多留三分情面,不至于把局面闹得太僵。”
她心思通透,一语点破要害。
走到外院前厅门前,谢凌下意识抬手,微微虚扶了一把她的臂肘,动作自然克制,不带半分轻佻,仅仅是护着她跨过门槛。
这一个细微举动,落在守门仆人的眼里,更坐实了夫妻和睦的景象。
禾姝抬步走入厅堂,礼数周全地向端坐等候的温崇屈膝见礼。
温崇一怔,没想到主母会一同出面,连忙起身回礼,目光在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上转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不知今日温相到访所为何事?”
温崇慢悠悠开口:“我今日脱了官服,一身便衣登门,只为私下闲谈几句。”
谢凌面色冷淡:“宰相深夜到访,不会只是闲话家常。”
温崇闻言,眼底算计稍稍敛去,面上露出几分略显尴尬的笑意,顺势收起了方才暗藏的锋芒。
他看向身侧立着的禾姝,语气温和,全然是长辈闲谈的姿态:“老夫今夜前来,确实先有几句私心贺言。”
“老夫与禾太傅相交数十载,情同挚友,看着禾姝丫头自小聪慧端庄、饱读诗书,是士林里数一数二的好姑娘。”
说着,他目光缓缓扫过并肩而立的谢凌与禾姝,笑意真切了几分:“前几日二位大婚,老夫琐事缠身,未曾亲自登门道贺,心中一直引以为憾。今日一见,才当真觉出什么是天作之合。”
“谢将军少年勇武,忠君护国,英姿卓绝;禾小姐温婉端方,知礼明度,气度不凡。你二人一文一武,珠联璧合,实在是世间最般配的姻缘。”
温崇慢悠悠说着客套贺词,字字都是长辈祝福的体面话,刻意淡化了朝堂的针锋相对,摆出一副真心期许小辈和睦的姿态。
禾姝闻言,浅浅屈膝一礼,从容得体:“多谢温伯父吉言。”
谢凌立在一旁,神色依旧清冷,不接话、不附和,只静静立着,眼底无半分笑意。
温崇瞧着二人并肩而立、默契安稳的模样,心中暗自盘算,嘴上继续温和开口:“听闻今日是归宁之日,老夫一早便略有耳闻。将军心系家国、忙于军务,乃是为国尽忠,旁人不知内情的闲话,当不得真。”
话落,温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意慢慢淡去,语气转为正经。
“不过今日深夜登门,除了补贺二位新婚之喜,确有一桩朝堂要事,需与将军细说。”
谢凌眸色微沉:“宰相请讲。”
禾姝知晓这些事自己一个女眷自然听不得,温崇不说也是不想让她听,便起身:“我看着茶有些凉了,不如小女再去泡一壶,夫君同温伯你们先聊。”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