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大婚 ...
-
婚期正逢金秋吉日,满城桂花香飘十里。天刚蒙蒙亮,太傅府便已然灯火通明,忙碌不已。
喜娘早早进了闺房,替禾姝梳妆。沉重的凤冠层层叠叠压在头顶,金线绣就的鸾鸟霞帔裹住纤细身形,大红料子衬得她面色莹白,眉眼依旧平静柔和。
禾澈站在门外,久久没有进来。他满心不舍,又满心不安,终究只隔着房门低声叮嘱:“入了谢府,凡事三思,若有分毫委屈,即刻传信回来。”
禾姝隔着门板轻轻应声:“兄长放心,我晓得分寸。”
临走前,母亲朝她手中塞了块玉佩。仔细一看,竟还是只有半边的。
玉佩纹理温润,是上好的老玉,边缘磨得圆润光滑,明显被珍藏了许多年岁。最特别的是,它并非完整圆佩,切口平整利落,是一分为二的半壁玉。
禾姝微微一怔,指尖摩挲着平整的断口,眸中带着疑惑:“母亲这……”
“姝儿,你且收好。”禾夫人眼底浮起一层经年未提的温软怅然,轻轻抚过那半块玉佩,缓缓开口,“这是母亲年少时,与谢凌的母亲结为闺中密友时,互换的贴身信物。整块同心对玉一分为二,你我各执一半,约定岁岁安好、情谊不散。”
“只可惜,谢夫人命薄,早年随夫征战,不幸殒于边关。谢家满门忠烈,只留尚且年幼的谢凌一人孤苦存活。”
这话轻轻落下,无声震在禾姝心底。
原来她与谢凌的缘分,根本不是从圣旨赐婚才开始的。
数十年前,上一辈的温柔交好,早已悄悄埋下了一枚隔世伏笔。
禾夫人抬手替她理了理霞帔垂落的边角,语气温柔又郑重:“从前母亲从未提起,是世事浮沉,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如今你奉旨嫁入谢家,也算冥冥之中的天意。”
“你带着这半枚玉佩过去。日后谢府清冷、无人知冷暖,若你难处缠身、无人可诉,便将玉佩给他看。”
“母亲虽不知那半块玉佩是不是在他手中,可你若告诉他我与他母亲交好,他断不会亏待你的。”
“女儿知晓了。”她轻声颔首,将玉佩小心贴身收好。
禾夫人眼眶微热,轻声叮嘱:“去吧,我的姝儿。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往后岁岁平安,有人庇佑,余生安稳无虞。”
吉时已到,门外喜乐骤然奏响。
悠长绵长的礼乐划破清晨桂风,红绸飘摇,锣鼓声声。
禾姝敛下眼底细碎心绪,头戴凤冠、身披霞帔,一步步踏出生活十余年的太傅闺房。
她踩着红毯,缓缓坐上大红花轿。
花轿碾过青石板路,满城桂香被微风卷进轿帘缝隙。
四角悬挂的鎏金铜铃轻轻摇晃,叮咚声响,混着一路不绝的唢呐锣鼓,缓缓驶向将军府邸。
谢府早已张灯结彩,朱漆大门外立满了身披铠甲的禁军,玄色战甲衬得周遭漫天大红愈发浓烈。
谢凌一身大红喜服立在石阶之上,墨发束起,面容冷峻深邃,周身寒气未散,与周遭喜庆的格格不入。
他久经沙场,眉眼间刻着杀伐果断,素来寡言冷厉,今日虽依礼制身着喜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沉沉望着花轿驶来的方向,看不出半分欢喜。
迎亲礼数一应俱全,喜娘搀扶着禾姝下轿,跨火盆、踏马鞍,厚重凤冠遮挡住她所有神情,只余下一截纤细下颌。
拜堂仪式简洁肃穆。
天地一拜,夫妻对拜。
禾姝微微俯身,垂着眼帘,不曾与他对视。谢凌身姿笔直,行礼之时动作规整,没有半分逾矩,气息冷淡疏离,仿佛这场奉旨成婚,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道必须执行的皇命。
礼成之后,宾客散去,偌大的正房终于安静下来。
喜娘闹过片刻便识趣退去,关门的声响落下,屋内只剩两人。
红烛高烧,跳动的火光映红了满室帷帐。
谢凌立在原地,没有上前,距离她几步之遥,声音低沉冷冽:“往后居于谢府,守好谢家规矩便可,无需刻意逢迎。府中事务自有下人打理,你安心静养即可。”
语气客气,却也划清了界限,全然是对待一个陌生人的态度。
他替禾姝掀开红盖头,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看到少女的模样。
他知晓禾姝是太傅嫡女,名门闺秀,却未曾料到她气质这般沉静温婉,没有世家女子的骄矜,也无半分被迫赐婚的委屈怨怼。
短暂失神过后,他依旧收敛心神,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征战多年,他自然不信这些凭空而来的姻缘。
禾姝抬眸,恰好撞进他深邃凛冽的眼眸,她没有闪躲,只是从容垂眸,屈膝微微一礼:“谢将军。”
称谓生疏,恪守距离,恰如他方才划定的界限。
屋内红烛燃得噼啪作响,桂花香还残留在衣袂之间,气氛沉寂得有些压抑。
谢凌站在不远处,沉默良久开口道:“你可有心悦之人?”
禾姝不解:“将军这是何意?”
“我知晓你对这桩婚事的不满,你放心,若你有了心悦之人,我定会一纸和离书放你离开。至于陛下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禾姝微微怔住,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的锦缎,片刻后轻轻舒展开,眉眼依旧平和无波。
她缓缓抬起眼帘,烛火落在她眼底,漾开浅浅柔光,语气平静无澜:“臣女奉旨婚配,自当断绝一切杂念,从未有过心悦之人。将军不必为此费心。”
谢凌眉峰微蹙,显然并不全然相信。
在他看来,太傅府书香门第,嫡女风华正好,这般年纪的女子,谁不曾暗自期盼一段两情相悦的姻缘,而非被一道圣旨强行许给满身戾气、常年驻守边关的他。
他常年与刀兵为伴,府宅冷清,性情冷僻,自认给不了寻常女子想要的温情。
当初接下赐婚圣旨,不过是遵从皇命,不愿拖累一个无辜女子终身。
“不必勉强。”他语气依旧淡漠,却多了几分认真,“谢家从不困人,只要你开口,我必成全。”
“圣上赐婚的意图想必你也能看出来,你放心,我会护好禾家的。书房还有公务没处理完,你先早些休息吧。”
禾姝望着他转身欲走的背影,心头轻轻一动。
次日一早,天色微亮,府中洒扫、备膳、值守的下人陆续起身忙活。
谢府规矩森严,下人素来谨言慎行,可昨夜主院的异样,终究还是落进了旁人眼里。
守在主院外的两个小丫鬟趁着晨间无人,低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飘散在静谧的庭院里。
“你昨夜守夜,可瞧见将军了?”
“不曾。”
另一个丫鬟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诧异,“昨夜大婚礼成,主子入了新房,可后半夜我巡院之时,瞧见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将军根本没进主院半步。”
一语落地,周遭空气悄然凝滞。
新婚之夜,洞房空悬,新郎独居书房。
这在寻常世家婚事中,是最刺眼、最惹人揣测的光景。
“竟是真的?我还以为是旁人瞎说。”
“哪里是瞎说,后厨早起的婆子也看见了,天未亮将军便从书房出来,一身素色常服,神色冷得吓人,半点没有新婚的喜气。”
细碎的议论如同随风飘散的柳絮,悄无声息地在谢府蔓延开来。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府里大半下人都知晓了这件事——太傅府的嫡女、昨日风光大嫁的新夫人,新婚独守空房,大将军谢凌,彻夜宿于书房。
众人心底各有思量,却无人敢高声议论。
晨间薄雾未散,主院庭前桂叶凝着微凉露水,四下清静无声。
府里流言暗涌,虽无人敢明着张扬,却到底传进了谢府掌事嬷嬷的耳朵里。
这位谢嬷嬷是看着谢凌长大的老人,执掌府中内务数十年,最重世家规矩、婚俗礼数,听闻下人窃议新婚之夜将军独居书房、新房空寂无实,当即脸色沉了下来。
在她眼里,大婚圆房是正本分、定体面的大事,若是新婚第一夜便形同虚设,传出去不仅新夫人颜面尽失,连将军、连整个谢府都会沦为京中笑柄。
她捧着一方洁白丝帛,步履匆匆踏进内室,神色肃穆,不见半分恭敬。
彼时禾姝正临窗静坐,一身素雅常服,青丝松松挽起,眉眼恬淡平和,听闻脚步声回首,语气温和:“嬷嬷前来,可是有事?”
谢嬷嬷躬身行了浅礼,随即端着规矩,将那方平整干净的白帛轻轻置在桌案上,语气刻板又严肃:“老奴参见夫人。今日是大婚次日,按府中旧礼,需查验落红锦帛,报备府中,才算婚仪周全、礼数无亏。”
禾姝眸光微顿,指尖轻轻蜷了蜷。
昨夜谢凌深夜离去,内室空寂一夜,何来礼数周全。
她静默片刻,没有遮掩,亦没有窘迫难堪,只是平静颔首:“昨夜将军宿于书房,并未留宿内室。”
这话一出,谢嬷嬷脸色骤然一沉。
她抬眼看向眼前温婉端庄的新夫人,语气带着几分苛责与质问:“夫人!大婚之夜夫妻圆房,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将军纵然公务繁忙,也断无新婚独宿书房的道理!”
“如今无凭无据,落红无迹,外人本就议论纷纷,说将军冷淡夫人、这场婚事有名无实!您这般光景,岂不是坐实了满城闲话?往后夫人在谢府立足、在京中贵妇面前立足,颜面何存!”
字字句句,尖锐直白,半点不留情面。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方才飘散在外的细碎流言,此刻化作最锋利的诘问,直直落在禾姝身上。
禾姝依旧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未曾有半分慌乱羞愧:“嬷嬷不必苛责,此事非你我能强求。”
“强求?”谢嬷嬷语气更重,“婚姻大礼,岂能含糊!夫人是谢家正妻,连最基本的婚仪体面都守不住,日后何以执掌中馈,坐稳主母之位?”
争执之声隐隐传出院落,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
谢凌刚从朝堂归来。
一身朝服未及更换,官衣衬得他身形冷挺,眉眼覆着晨起上朝的凛冽霜色。
他踏入院门,远远便听见内室的争执,步履微沉,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瞬间噤声。
谢嬷嬷回头见是他,连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将军。”
谢凌目光淡淡扫过屋中景象,落在桌案那方空白白帛上,又落回从容静坐、无半分窘迫的禾姝身上,声线冷沉无波:“何事争执?”
谢嬷嬷不敢隐瞒,只当是为府中规矩、为将军体面着想,直言禀报,字字清晰:“回将军!今日大婚次日,老奴依府中旧例查验落红锦帛,可昨夜您未曾留宿新房,屋内无迹可查!如今府中下人人心浮动、闲话四起,皆是因为此事!老奴只是想问夫人,这般情形,日后该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这番话直白赤裸,将夫妻未曾圆房、新婚名实不符的难堪,全然摊开在两人面前。
他并未看向禾姝,知晓此事所有过错皆在自己。昨夜他心绪纷乱,仓皇离去,一时迟疑,让本该安稳度日的新妻,平白承受下人非议、嬷嬷诘难、满堂难堪。
未等谢嬷嬷再说半句,谢凌抬手,腰间短匕倏然出鞘,寒光一线掠过指尖。
指尖瞬间被锋利刀刃划破,殷红鲜血顷刻渗出,顺着指腹缓缓滴落。
众人猝不及防,尽数惊呆当场。
谢嬷嬷双目圆睁,惊得失声:“将军!您这是——”
谢凌面色分毫未变,不见痛楚,只有彻骨的冷静。他垂手,将渗血的指尖轻轻覆上那方洁白丝帛,血色氤氲化开,点点猩红晕染开来,在素白锦面上绽开规整又刺眼的血色痕迹。
红血映白帛,触目惊心。
不过片刻,他收回手指,任由指尖鲜血缓缓凝结,声音冷冽如霜,震彻整间内室:“如此,可否算得交差?”
谢嬷嬷浑身僵立,大气不敢出。
眼前这一幕,远比任何辩解都要有力。
谢凌抬眼,眸光凌厉扫向谢嬷嬷,带着常年执掌禁军、杀伐决断的威压:“婚序体面,由我成全,与夫人无关。”
“昨夜是我宿于书房,是我疏于礼数,与禾姝无半点干系。你身为掌事嬷嬷,不约束下人口舌,反倒苛责主母,妄议内室私事,是谁给你的胆子?”
谢嬷嬷脸色惨白,瞬间垂首惶恐请罪:“老奴……知错了。”
“知错便记牢。”谢凌声线冷硬,字字威严,“自今日起,谢府上下,但凡再有一人敢私下议论主母、妄议内室私事、散播流言蜚语,无需禀告,直接逐出府邸,发卖处置,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威压满堂,无人敢置喙半分。
连日里滋生的所有闲话揣测,被他一句话彻底斩断。
随即,他转头,目光敛去所有凛冽锋芒,望向身侧安静伫立的禾姝,语气褪去冷厉,只剩妥帖周全的尊重:“府中内务下人,今后尽数交由你全权处置。”
“谁冒犯你、谁轻慢你、谁让你难堪,不必隐忍,不必顾全情面,你自行决断责罚即可。”
他要给她的,从不是旁人施舍的体面,是实打实、握在自己手中的权柄与尊重。
禾姝抬眸望他。
“多谢夫君。”
“不必,你本就是家中主母,这些权利自该是你有的。”
院中的桂香透过窗棂漫进屋里,冲淡了方才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
谢嬷嬷捧着染血的丝帛,背脊绷得笔直,连连叩首告罪,躬身退出门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再多说。
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二人。
谢凌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渗血的指尖,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割破皮肉只是划破一张薄纸。
他随手抽出腰间干净的素色帕子,慢条斯理裹住伤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将独有的利落。
禾姝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一方染了鲜血的锦帛上,心口轻轻一颤。
“将军何苦如此。”她轻声开口,语调平静,眼底却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流言闲话,我本可以慢慢压制,不必伤及自身。”
谢凌绑好布条,抬眼看向她。
“你是奉旨嫁入谢家的正妻,本就不该受这些无端诘难。”他声音低沉,褪去了方才对下人满满的戾气,“我昨夜避去书房,是我思虑不周,才让你落到这般境地。错在我,自然该由我来摆平。”
“宫中还有事,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