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礼数 ...
-
婚期日渐临近,京城秋风渐柔,满城桂香落得温柔绵长。
太傅府连日沉静,自那日禾澈朝堂拦阻谢凌一事过后,府中上下皆谨言慎行,不敢再惹半分风波。
禾姝日日待在闺中,静坐读书、整理嫁衣,心境安稳平和,再不提半分退婚、惧婚之言。
这日辰时刚过,府外传来管事通报之声,恭敬入内:“老爷、夫人,谢家聘礼队伍到府门前了。”
太傅府上下微微一怔。
朝野皆知谢凌孤身无亲、门第清冷,无宗族长辈打理家事,众人原以为他的聘礼定会潦草简单、敷衍了事,却没料到,竟是正正规规、礼数周全。
禾修远携夫人起身亲自迎出二门。
府门外,秋日天光澄澈。
数十名黑衣仆从整齐列队,身姿端正、进退有度,皆是禁军府中受训之人,沉默肃立,无一人喧哗说笑。数十台朱红漆木聘礼盒层层叠叠摆开,规整肃穆,不染半分浮华奢靡,却件件厚重规整,透着武将世家独有的端方凛冽。
文官世家的聘礼,素来讲究雅致精巧、金玉琳琅、诗书雅器。
可谢家聘礼,全然不同。
为首几台礼盒,盛放着上等和田墨玉、北疆进贡的珍稀狐裘、成色极佳的赤金锭子,分量十足,朴实贵重,无半点花巧。
其后是规整的绸缎布匹,皆是宫中御用织锦,配色沉雅大气,不艳不俗,足以撑起世家婚事体面。
最末两台木盒,格外厚重。
里面并非珍玩珠玉,而是边关珍稀药材、护心软玉、御寒玄绒。
皆是他常年戍守、巡街执法,最实用、最能护身的物件。
没有才子佳人的风雅浪漫,没有缠枝鸾凤的锦绣心意,每一样聘礼,都直白、冷实、妥帖,带着谢凌一贯的风格——无温言,无软意,只守礼数,只尽本分。
全程,谢凌并未亲自前来。
只遣了身边最贴身的副将代为送礼。
副将躬身行礼,语态恭谨,规矩滴水不漏:“我家统领军务缠身,无法亲自登门,命末将代为送全聘礼。婚嫁六礼,一应俱全,谨遵圣赐婚约礼数,绝不敢怠慢太傅府小姐半分。”
字字官方,句句疏离。
听不出半分新婚期许,只听得见公事公办的冰冷规矩。
禾夫人看着满院厚重沉默的聘礼,眼底轻轻一叹。
旁人婚嫁聘礼,满是喜气、满是心意。
唯独谢家聘礼,礼数齐全、分毫不少,却冷清得让人心底发沉。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圣意制衡,是朝堂交易,无半分儿女情意。
禾姝立在廊下僻静处,隔着雕花栏杆静静看着满院聘礼。
她远远看着那些规整厚重的礼盒,看着沉默肃立的谢家仆从,心底一片平静。
她早该知晓。
谢凌本就是这般人。
生于孤苦,立于杀伐,一生只有规矩、职责、君命,从无柔情浪漫。他给得了世人周全礼数,给不了半分温软心意。
一旁的玉潭轻声叹道:“小姐,聘礼样样贵重齐全,可……总觉得太冷清了些。别家公子送聘,都是喜气洋洋,唯独谢府,静得连半点喜庆气都没有。”
禾姝轻轻摇头,语声清淡:“礼数周全,便足够了。”
“他本就不是温存俗人,不必强求他做出世俗儿女的模样。”
他尽他的君臣礼、婚嫁责,她守她的闺中本分、婚后分寸。
往后相敬如宾,各安其分,便是最好结局。
不多时,禾修远命管事尽数收下聘礼,回了对等喜礼,礼数圆满,无一处失礼。
谢家队伍收整妥当,片刻便整齐离去,来时沉默,去时利落,转瞬便散尽,仿佛方才盛大的聘礼相送,不过是一场例行公事。
庭院重新归于安静。
满地桂香簌簌飘落,落在一排排空置的聘礼台面上,温柔的秋景,衬得这场御赐婚事,愈发清冷无声。
聘礼送入太傅府之后,府里便紧锣密鼓筹备婚嫁事宜。恰逢禾澈之妻赵惠恩,回娘家静养多日,此刻终于归家。
她已有两月身孕,先前孕吐反应严重,身子孱弱,故而回娘家安心休养,如今胎相渐渐稳固,才收拾行装回到太傅府。刚进院门,瞧见府中处处悬挂红绸,喜气洋洋,心中顿时了然。
赵惠恩由丫鬟搀扶着,缓步走向内院,刚见到禾姝,便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妹妹,可算赶回来了,没想到日子过得这样快,转眼你也要出嫁了。”
禾姝走上前去,轻轻扶着她的手臂,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满心关切:“嫂嫂一路辛苦,身子可还妥当?腹中孩儿安稳吗?”
“不妨事,娘家调理了许久,如今已经好多了。”赵惠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温柔地打量着禾姝,“我在家中静养,消息闭塞,回来才知道陛下赐婚的事情。听闻谢统领为人威严冷峻,往后入了谢府,凡事多加小心便是。”
二人一同走入偏厅坐下,丫鬟奉上热茶。
赵惠恩望着即将出嫁的小姑子,心中感慨万千。往日一同在府中读书嬉戏的小姑娘,转眼就要离开娘家,独自去往另一座宅院过日子。
她抬手褪下手腕上一对温润通透的白玉镯子,这是当初她出嫁时,母亲精心准备的上等嫁妆,质地细腻,寓意安稳顺遂、子孙绵长。
赵惠恩取下其中一只,轻轻套进禾姝纤细的手腕。镯子微凉,贴合肌肤。
“这对玉镯是我的陪嫁,一对成双。我留一只,送你一只。”她柔声说道,“玉石能护身,保佑你往后在夫家平平安安,诸事顺心。谢府冷清,有件娘家带来的物件贴身,心里也能多一份安稳。”
禾姝心头一暖,连忙推辞:“嫂嫂,这是你的嫁妆,太过贵重,我不能收下。”
“你我一家人,何须这般客气。”
赵惠恩按住她想要褪下镯子的手,眼神真挚,“你哥哥性子急躁,一心只想护着你,有时行事难免冲动。你性子柔和,独自去往谢府,难免孤单。这只镯子是我的一点心意,只愿它能护你一世安稳,无论身处何地,都别忘了娘家永远是你的依靠。”
禾姝看着手腕上温润的玉镯,眼眶微微发热,终究不再推辞,微微颔首道谢。
“多谢嫂嫂,这份心意,我定会好好珍藏。”
窗外秋风掠过桂树,细碎花瓣飘落庭院。
*
入夜,谢府书房灯火孤悬。整座府邸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多余声响,唯有烛火跳跃,映着谢凌伏案处理军务的身影。
房门轻叩两声,贴身侍卫魏征躬身走入,神色恭敬,双手捧着一封封好的信笺。
“大人,方才禾府差人送来一封书信,说是禾澈大人亲笔所写,特意转交于您。”
谢凌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接过那封信。信封朴素,并无多余纹饰,字迹端正沉稳,一看便是禾澈手笔。
他拆开火漆,徐徐展开信纸,目光缓缓落下。
信上言辞恳切,褪去了朝堂之上的锋芒与怒意,只剩下为人兄长的满心牵挂。
“吾妹禾姝,性情温软恬静,自幼长于书香门第,未经风雨,不谙世事。如今奉旨嫁入谢府,孤身一人,远离宗族亲人。
我知晓大人身负皇城重任,性情刚直,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儿女琐事。
可她一生柔弱,见不得纷争凶险,心中常怀惶恐。
别无他求,只望大人日后能稍加体恤,多一分包容,护她三餐安稳,院落清净,少受孤寂苦楚。若她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大人宽宥一二。禾澈拜上。”
短短几行字,没有指责,没有怨怼,放下了所有身段,卑微又郑重地托付自己唯一的妹妹。
魏征立在一旁,不敢言语。他跟随谢凌多年,见过他杀伐决断、冷面无情,从未见过有书信能让大人神色这般凝滞。
谢凌指尖捏着信纸,沉默许久。烛火晃动,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原本只当这场婚事是陛下定下的规矩,是必须履行的责任,禾姝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位依照礼制迎娶进门的主母,二人各司其位,互不打扰即可。
可禾澈这封信,字字句句,全是对妹妹的担忧。他忽然想起那日长街之上,马车边那抹素色身影,一声受惊的轻喘,还有那双盛满怯意的眼眸。
原来那个看起来安静温顺的女子,背后有家人拼尽全力的守护。
良久,谢凌缓缓将信纸折叠整齐,收入专门的木匣之中,妥善收好。
他抬眼,声音低沉平淡:“回复禾府,书信已阅。本官自有分寸,定会照拂禾氏,不必挂怀。”
“是。”魏征应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禾姝的姐妹们得知她要嫁给谢凌的事后纷纷急的不行。
几人都是养在书香世家里的闺阁姑娘,性子温婉单纯,日日听闻京城流言,对谢凌又敬又畏。
世人皆说,谢统领少年掌兵,铁血无情,刑律严苛,眼底从无半分人情。朝堂之上百官忌惮,市井之中百姓敬畏,这般冷硬杀伐的人物,哪里懂得疼惜娇软闺女?
一进闺房,姐妹们便团团围着禾姝,满脸焦灼。
年纪稍长的堂姐率先开口,语气满满担忧:“姝姝,我们昨日才彻底摸清底细,你竟是真的要嫁与谢统领?我们几人昨夜彻夜难眠,怎么想都觉得揪心。”
另一位小妹连忙接上,眼底带着怯意:“是啊姝姐姐!人人都说谢统领常年经手刑狱、执掌生杀,性情冷戾孤绝,府中又无长辈坐镇,冷清孤寂得很。你性子这般软,素来喜静畏凶,那日街上偶遇他执法,你都被吓得失神许久,往后日日同院而居,可怎么熬啊?”
“便是这个道理!”一旁姐妹连连附和,语气急切。
“寻常世家公子,温柔知礼、性情平和,尚且难免婚后参差。可谢统领孤苦半生、杀伐半生,从未近过女色,不懂温存、不解软意。这桩婚事是圣意难违,我们知晓你无从推脱,可我们实在替你委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真心牵挂,满脸皆是替她不值、替她忧心的焦灼。
满室叽叽喳喳的担忧,衬得端坐窗前的禾姝愈发沉静淡然。
玉潭立在一旁静静听着,连连点头,深有同感。
唯有禾姝,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赵惠恩赠予的白玉镯,眉眼温柔平静,无半分焦虑惶恐。
待众人话音落尽,她才轻轻抬眼,声音清浅温和,安稳得让人心安:“我知晓你们是为我好,替我担忧。”
“只是世人所见,不过是流言表象。”
她缓缓开口,条理通透:“谢统领身居其职,掌皇城禁军、守京城安稳,铁面执法是他的职责,杀伐决断是他的本分。若无他这般严苛律己、秉公执法,京城何来岁岁太平、市井安宁?”
“他性情冷淡是真,不懂温柔亦是真,可他品行端正、恪守本分、无愧君民。”
禾姝眸光澄澈,看得格外通透:“这场婚事虽是圣意制衡,非寻常情缘,可于我而言,并非苦海。我不求他温柔缱绻、儿女情长,只求往后彼此敬重、各安本分。他守家国安稳,我守内院清净,相敬如宾,便是最好的结局。”
“你们不必为我忧心,我早已想通透了。”
姐妹们看着她淡然从容的模样,一时间纷纷语塞。
她们满心焦急跑来劝慰,以为她藏着满心惶恐、无人诉说,却不曾想,所有人都在替她焦虑、替她不甘,唯独当事人自己,早已坦然接纳了所有宿命与际遇。
堂姐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疼惜:“你素来懂事通透,事事想得比旁人长远。只是姝姝,你太过温顺,太会宽慰自己。”
“谢府无亲无暖、清冷孤凉,往后若是受了委屈、过得孤寂,千万不要憋着,一定要传信回娘家、告知我们。娘家永远是你的退路,我们永远是你的依靠。”
其余姐妹纷纷重重点头:“对!万万不可委屈自己!”
禾姝望着一众真心待她的姐妹,心底暖意潺潺,眉眼弯起浅淡笑意:“我知晓的,多谢诸位姐姐挂怀。”
秋风穿窗,拂动窗前嫁衣的红绸,温柔的日光落在少女恬静的眉眼间。
所有人都惧谢凌的冷、畏谢凌的狠,人人心疼她要嫁入一座清冷孤府。
唯独她,坦然接纳了这场无温无暖、只求安稳的御赐姻缘。
喧闹过后,闺房渐渐安静,唯有满室桂香温柔萦绕。
大婚之日,愈发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