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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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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秋阳正好,天朗风清。
太傅府忙着赶制嫁衣与新季衣衫,府中库房绸缎虽多,却少几样素雅柔和的新料。
禾姝待在府中连日心绪沉郁,母亲便允她出门一趟,带着贴身丫鬟玉潭上街挑选布料,也好散散心。
京城白日繁华更胜昨夜,长街平整开阔,人流如织,两侧铺面林立,绫罗绸缎、脂粉珠玉琳琅满目。
禾姝一身素色浅青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玉簪,素净低调,混在人群里并不惹眼。
玉潭提着小锦袋跟在身侧,一路轻声说笑,替她拨开拥挤的行人。
主仆二人径直走进京城最负盛名的锦绣阁。
铺内绸缎流光溢彩,月白、雾蓝、浅杏、藕荷各色料子叠得整整齐齐。
禾姝指尖轻轻抚过细腻绵软的织锦,目光沉静温和,细细挑了几匹柔软素雅、适合秋冬裁衣的布料,又选了两匹浅纹桂花缎,预备入府后日常穿着。
掌柜认得是太傅府的小姐,恭敬有礼,细细打包妥当,亲手递了过来。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二人便选妥完毕,缓步走出锦绣阁。
日头偏暖,风拂衣袖,街边桂香随风漫卷。
玉潭扶着禾姝缓缓登上停在街边的乌木马车,正要弯腰掀帘入座,街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利落的甲靴踏地之声,沉肃震耳,瞬间压过整条长街的喧闹。
原本嘈杂的街市,骤然一静。
往来商贩、行人尽数屏息退让,纷纷贴紧街边两侧,无人再敢言语。
黑压压一队禁军铁甲列队而来,银甲映着秋日天光,寒光凛冽,长枪整齐肃立,步伐统一,气场森然慑人。
队伍最前方,一人身著玄色镶金禁军常服,腰束玉带,佩长刀,身姿挺拔如孤峰青松,身形颀长凛冽。
是谢凌。
禾姝刚落座在马车边缘,指尖还轻搭在车辕之上,闻声下意识抬眸望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
少年登高位,年岁不过二十一岁有余,眉眼深邃冷硬,轮廓锋利分明,一双黑眸沉如寒潭,无半分温度。
周身裹挟着常年沙场与皇城历练出的肃杀戾气,生人勿近,冷漠得近乎寡情。
他并未穿厚重朝服,一身禁军常服利落干练,肩背笔直,面容冷峻,目光淡淡扫过整条长街,眼底没有半分烟火气息。
街边有两名地痞当街斗殴、强抢商贩银钱,被禁军迅速扣压在地,按跪街心。
谢凌勒马驻足,居高临下,声音低沉清冷,字字威严,落于喧闹骤停的长街之上:“皇城脚下,当街滋事,扰乱市肆秩序,杖二十,拘押三日。”
语声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铁血决断。
无人敢求情,无人敢辩驳。
手下禁军应声领命,动作干脆利落,行刑立断,丝毫不徇私情。
“砰——!”
沉闷重击声突兀炸响在街头,力道极重,猝不及防。
禾姝自幼长于书香深宅,一生所见皆是温文礼度、和风细雨,从未见过这般直白粗暴的刑罚。
重击声响刺耳骇人,她心口骤然一紧,身子下意识轻颤,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惊喘:“唔……”
声音细弱、短促、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惧,极轻,却在死寂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就在这一瞬。
原本目视前方、神色漠然的谢凌,身形微顿。
他骤然转过冷峻的眉眼,漆黑深邃的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向街边那辆乌木马车。
风掀动半垂的车帘,碎金日光漏入车中。
他看得极清。
车辕边坐着一位少女,素衣清颜,乌发柔顺,眉眼干净温婉。
方才那一声轻呼残留的怯意还凝在她眼底,长睫微颤,面色微白,生生一副被骤然吓到、却强自镇定的模样。
她生得极静、极软,如同温室养出的皎月桂花,干净易碎,与他所处的刀枪铁血世界,格格不入。
谢凌的黑眸微微凝滞。
一眼,沉沉落落,不带半分温柔,只有审视、淡漠,和军人惯有的锐利冷察。
他不曾开口,无半分神色松动,就这般静静看了马车片刻。
短短数息,却漫长得让人窒息。
马车内的禾姝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对上那道冰冷锐利的视线,只觉一股彻骨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人的目光太沉、太冷,像覆着薄冰的刀锋,直白、淡漠,不带丝毫怜香惜玉。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紧紧攥住裙摆,微微低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一旁的玉潭更是吓得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
谢凌收回目光,侧脸冷硬依旧,仿佛方才那一眼凝望不过是无意一瞥。
他薄唇微启,声线沉冷如初:“继续行刑。”
街心刑罚继续响起,沉闷的击打声再次落下。
他再不看马车半分,端坐马上,脊背笔直凛冽,满身肃杀,依旧是那个铁面无私、杀伐果断的禁军统领。
又片刻,刑罚结束,地痞被禁军拖走。
谢凌抬手,沉声道:“巡街。”
铁甲脚步声整齐再起,浩浩荡荡的禁军队伍随着他一步步远去,凛冽气场缓缓抽离长街。
直到那股迫人的寒意彻底走远,玉潭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惊出薄汗,小声颤道:“小姐……吓死奴婢了。谢统领的眼神,也太吓人了……”
禾姝垂着眼,心口还残留着方才猝不及防的慌乱,耳间甚至还清晰记得男人那双沉冷无温的眼眸。
原来这就是她即将婚配的良人。
是手握生杀、冷面铁血,见惯血腥的谢凌。
回府后,禾姝依旧被吓得不轻。坐在屋中久久缓不过神来。
就连玉潭叫她好几声用膳都未曾听到。
“小姐?小姐?”
“啊?”禾姝缓过神。
“用膳了。”
“哦,好。”她起身朝屋外走去。
她坐在餐桌前,食不下咽,面前精致的饭菜几乎未曾动过几口。
母亲瞧出她神色不对劲,再三询问,玉潭才把街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禾澈恰好也回到府中用膳,听闻经过之后,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周身的温和气息荡然无存。
“当街动用重刑,毫不顾及周遭还有闺阁女子,行事粗粝狠戾。”
禾澈语气满是怒气,声音压抑不住地拔高,“姝儿自小在书香门第长大,见不得半点血腥场面,不过远远听见棍棒之声,就受了这般惊吓。谢凌常年混迹军营刑狱,满身杀伐戾气,性情冷漠寡情,完全不懂体恤旁人。”
他看向面色苍白的妹妹,满心心疼与愤懑:“这般之人,如何能托付终身?他实在太过不靠谱,把你嫁过去,往后必定受尽委屈。”
禾姝低下头,轻轻搅动碗里的米粒,轻声劝慰:“哥哥莫要动怒,他只是恪尽职守,并非有意惊扰于我。”
可这番话,根本无法平复禾澈心中的怒火。整整一夜,他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妹妹受惊的模样,打定主意,一定要想法子解除这门婚事。
早朝。
金銮殿议事完毕,百官陆续退朝离去。众人刚走出大殿,禾澈快步上前,直接拦住了正要离去的谢凌。
长廊之下,文武百官还未散尽,来来往往的朝臣见状,都下意识放缓脚步,暗自观望。
禾澈面色冷峻,拦在谢凌身前,语气坦荡又带着强硬:“谢统领,请留步。”
谢凌勒住脚步,玄色官袍垂落,身姿挺拔凛冽。
他眉峰微蹙,眼底带着一丝疏离的淡漠,不明白这位吏部官员、太傅之子,为何特意拦住自己。
“禾大人有何事?”他声音低沉冷冽,没有多余情绪。
禾澈直视着他,直言不讳:“陛下赐下婚约,将舍妹许配给统领。可经过前日一事,我越发觉得,这门婚事并不合适。我恳请谢统领主动面见圣上,主动请旨,辞去这门婚约。”
谢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御赐婚约,君无戏言,岂是说退便能退的?禾大人此言,未免太过草率。”
“草率?”禾澈语气激动起来,“舍妹性情温婉恬静,一生远离杀伐纷争,而统领手握生杀大权,日日与刑律战事为伴,性情冷硬,二人性情天差地别。强行捆绑在一起,只会耽误舍妹一生。谢统领孤身多年,本就无意成家,何苦牵绊他人?你入宫向陛下坦诚心意,请求退婚,于你于禾家,都是好事。”
周遭朝臣窃窃私语,谁都清楚太傅府与禁军统领联姻,是陛下制衡朝局的一步棋,谁也不敢轻易插手。
谢凌立在原地,周身寒气逼人,目光沉沉地看着禾澈。
周遭人声渐歇,百官纷纷侧目,廊下气氛僵得紧绷。
面对禾澈直白强硬的逼问,谢凌神色未动半分。
他立在原地,玄色官袍衬得身形冷挺孤峭,墨眸沉沉,无波无澜,只淡淡看着身前动怒的少年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疏离与冷硬。
“婚约出自圣意。”
他字字清晰,不疾不徐,嗓音低沉凛冽,落得极稳:“禾大人若是执意想退,大可自己入宫,当面禀明陛下。”
禾澈一怔,随即心口一堵,怒意更盛。
他如何不知是圣意难违?
若是他能自行面圣退婚,何须在此拦他、低声相求?
“谢统领心知不可能。”禾澈压着怒火,语气寸寸发沉,“这桩婚事是陛下权衡朝局的筹码,我禾家人微言轻,贸然请退,便是抗旨不恭、藐视君恩,是置整个太傅府于险境!”
“可你不同。”
他抬眼直视谢凌,眼底满是恳切与不甘:“你是陛下心腹,是掌皇城兵权之人,你一句无心婚配、不愿牵绊,陛下多半会应允。于你不过一句话,于舍妹却是一生安稳。”
“你明知她性子柔软,从未见过血腥凶煞,前日不过远远看你执法,便被惊得失了声、心绪不宁整整一日。你这般冷厉性情,如何能善待她?”
廊下一众官员听得屏息,没人敢插一言。
谁都看得出——禾澈是真的疼妹,字字皆是护妹心切。
可谢凌始终面色淡漠,眉眼冷峭,不见半分松动。
他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情绪激动的禾澈,语气依旧无温:“禾大人。”
“圣意既定,君臣各司其命。”
“我无理由主动请退。若你们禾家反悔,责任、后果,自当由你们禾家承担。不必推于我,更不必借我之口,避家族罪责。”
他句句锋利,字字公允,却也字字绝情。
没有半分迁就,没有半分怜恤。
于他而言,这桩赐婚,只是朝堂制衡的一桩差事,无喜无恶,无牵无挂。
禾澈被他堵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他终于彻底看清——
眼前这人,太冷、太硬、太寡情。
他眼里只有君命、职责、朝局权衡,从无儿女情长,更不会顾及一个未曾谋面、素未相识的未婚妻是否惶恐、是否委屈、是否余生难安。
禾澈眼底一寸寸沉寒,最后只剩下彻底的失望。
“我明白了。”
他缓缓敛了怒气,声音发哑,却字字笃定:“谢统领心中,从来无半分温良体恤。我妹若是真嫁入谢府,往后风雨孤苦,皆是注定。”
谢凌未接话,只是眸光微深,静静看着他。
片刻,他微微颔首,算是结束这场对峙,侧身移步:
“若无公务,本官先行。”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孤冷,步履从容,全然不在意身后满廊目光,也不在意太傅之子满心愤懑。
长廊清风掠过,吹得官袍衣角微动。
禾澈立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双拳死死攥紧。
禾澈满心愤懑地回了府,一腔郁气无处排解,终究还是把朝堂长廊之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禾修远。事情很快传到了禾姝耳中。
傍晚时分,庭院桂树之下,禾姝独自坐着翻看书卷,禾澈面色沉沉走了过来。
不等他开口诉说委屈,禾姝先放下书卷,神色平静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
“阿兄,你为何要当着百官的面去质问他?当街行刑也是那几个地痞流氓的错,和他有何关系?若天下武将都如同文官那般温文尔雅,这世间哪来的太平可言。”
禾澈一愣,满心的怒火与心疼骤然卡住,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他万万没想到,被惊吓到的人是她,反过来替谢凌说话的,也是她。
“姝儿,你怎么能这般想?那日你吓得面色惨白,一整天心神不宁,难道都忘了?”禾澈语气急切,“他行事狠戾,丝毫不顾及周遭尚有未出阁的女子,这般心性,根本不配娶你。我当着百官面前阻拦,不过是想替你争一条退路。”
“我记得那日的惊惧,可我不能因此抹杀他的职责。”禾姝轻轻抬手,拂去书页上飘落的桂花,语调淡然通透,“皇城偌大,鱼龙混杂,若没有谢凌这般铁面无私之人严加管束,市井之间只会乱象丛生。他守的是整个京城的安稳,严厉本就是他的本分。”
“你私自拦住他,逼迫他向陛下请旨退婚,做法太过莽撞。满朝文武都看着,一旦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太傅府藐视皇命,无端挑剔御赐的婚事,不仅会连累家族,还会平白与谢凌结下仇怨。宰相一党本就盯着我们两家,你这般举动,正好给了他们发难的机会。”
禾澈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一心只想着护住妹妹,满腔都是护犊之情,全然没有考虑朝堂局势,没有想到这一步险棋会引来诸多祸端。
“我只是……不忍心让你跳入苦海。”他声音低沉下来,满心懊悔,语气满是无力。
“苦海也好,坦途也罢,都是陛下定下的缘分。”禾姝抬眸看向兄长,眼底温和,却异常坚定。
“我既已经决定接受这门婚事,就不会再有退缩的念头。往后阿兄在吏部任职,切记谨言慎行,不要再因我之事,贸然与人起争执。安稳度日,才是最重要的。”
秋风卷起桂花瓣,落在二人之间。
禾澈怔怔站在原地,满心不甘依旧存在,可面对妹妹通透理智的话语,他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清楚,妹妹看得远比自己长远,可一想到她往后要孤身踏入冷清的谢府,面对那个冷漠铁血的男人,心底的担忧,依旧无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