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你的影子》漓落白

5、坐好，别动 七个矮子的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们的话，耳边轻悄悄的，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
　　迎烬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越过那七颗一模一样的脑袋，往屋里扫了一圈。
　　木桌、壁炉、七副碗筷、墙上挂着一幅画。
　　屋里什么都好，只是……没有第二个出口。
　　墨回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也没往前。他偏着头，笑吟吟地看着那七个小矮人，像是在打量一群还算有趣的玩意儿。
　　七个小矮人维持着一模一样的笑容，原地站了几秒，像是一尊尊同一的雕塑。
　　然后，他们动了。
　　七个人同时迈腿，朝墨回扑了过去。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被拆成了七份。
　　最靠前那个小矮人伸手攥住了墨回的手腕。他脸上的笑顿了一瞬，还没来得及抽手，剩下六个已经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他往门槛里拖。
　　“白雪公主，外面冷，进来吧。”
　　墨回：?！
　　迎烬站在旁边，视野中的墨回逐渐被那群矮小的身影淹没。
　　他没有冲上去，反而歪歪头，显得饶有兴致——他如果现在跑，能不能跑掉？
　　能。矮子们腾不出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那半步还没落地的时候，最后面一个小矮人突然回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对上了他。
　　它没有什么言语，只是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攥住了迎烬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一把铁钳使迎烬根本无法挣脱。
　　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踉跄着被拖进了门槛。
　　木门在他身后“碰”的一声合上了。
　　他被摔在木屋的地板上，手腕上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攥痕。
　　迎烬：……
　　他抬起头，看见墨回已经被七个小矮人按在了桌边的一把椅子上。
　　他的手腕上也有同样一圈痕迹，但脸上的笑还在，只不过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意味。
　　他看见迎烬被拖进来，偏了偏头，低声笑了一句：“哟，你也没跑掉啊，”他随手拿起一柄叉子捏在手里翻转，“还挺狼狈。”
　　迎烬站起身拍拍手上蹭到的灰：“废话多。”
　　他目光微动，看着那七个小矮人围成一圈，把他们两个一左一右地堵在了中间。
　　最靠前那个小矮人咧开嘴，又笑了。
　　“欢迎远道而来的白雪和小红帽，请坐好，汤马上就好。”
　　没有等到二人答话，七个矮子就像得到了一个指令的仪器一样四散开去忙自己的了：烧水，擦盘，煮汤，动作一气呵成。
　　为首的那个端来一碗热汤，放在墨回面前，道：“二人位奔波劳累，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另一个小矮人捧出一罐糖，花花绿绿的，塞到迎烬手边：“吃糖，甜的。”
　　迎烬低头看了一眼那罐糖。糖纸很漂亮，但有不少糖果的边角，沾着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像是没洗干净的胶。
　　墨回拿起一颗糖，放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笑了一声，把糖放回了罐子里：“太甜了，我不爱吃糖。”
　　小矮人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再劝。
　　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蜡烛的亮光明明灭灭，烛泪滚落在桌上，漾开一片黄渍。
　　接着蜡烛微弱的光，迎烬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端汤的小矮人的手指上。
　　他手指关节处有一道极细的缝合线，线头微微翘起，在昏黄的灯下，像一条缩在皮肤下面的虫。
　　迎烬收回目光，刚好对上了墨回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
　　迎烬没有多说，转头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墨回一脚，示意他去看那些小矮人的手指。
　　墨回吃痛，原本完美的笑脸多了一点咬牙切齿，他压低声音道：“你、就、不、能、轻、点?”
　　迎烬对此不予理睬，他端起盛着汤的碗，鼻子凑近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墨回挑了挑眉，耳饰随着主人的动作来回晃了两下，他冲迎烬做了个口型：呦，才发现呢？我还以为你要喝了躺棺材呢。
　　七个小矮人转头窸窸窣窣的收拾工具，像是要出门。
　　其中一个走到二人面前，仰起头：“二位，我们出去做工，天黑才回来。你们待在这屋里，别乱跑。”
　　过了一会儿，那个小矮人又重复了一遍，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千万别乱跑。”
　　墨回坐在桌边，笑了一下：“好。”
　　小矮人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不管外面谁敲门，你们都不要开。记住了吗？”
　　迎烬问：“为什么？”
　　小矮人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因为会有人来要你们的命。”
　　七个矮人一个接一个走出门。最后那个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墨回一眼，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们不回来，谁叫门都别开。你要是开了门，出了事，我们可不管。”
　　迎烬站在窗边，听见门外传来铁器扣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是一把锁。
　　他回头看了一眼墨回。墨回正坐在桌边，拿手指拨弄着碗里的汤。他掀了掀眼皮：“锁了？”
　　“锁了。”
　　墨回笑了一声：“他们走的时候那么高兴，我还以为他们打算放我们一马。”
　　迎烬绕到屋子另一侧。那里还有一扇窗户。但窗户外面钉了一层木板，木板很新，但钉子钉得很整齐，严严实实。
　　他伸手推了推。推不动。
　　墨回走过来，靠在窗边看了一眼：“窗户也钉死了。”
　　“嗯。”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封窗？”墨回问，语气轻飘飘的。
　　迎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木板和窗框之间的缝隙。
　　缝隙很窄，外面能看到雾。雾里有一座尖顶，隐在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就想起出门前那个小矮人说的话：“别开窗，别开门。外面冷，你受不住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墨回，语气怎么听怎么假
　　“他们在保护我们呀，”迎烬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他们怕我们冻着。”
　　墨回笑了一声。他没有拆穿这个谎言，只是把短刀从袖口抽出来，用刀尖拨了拨木板上的一颗钉子。
　　“真体贴。”他说。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封死窗户，和“保护”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被关在了一个盒子里。等人来取。
　　笼中鸟。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声音似远似近。
　　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在犹豫。
　　迎烬从墙边站起来。墨回也收了短刀，两个人同时看向那扇锁死的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轻，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意味道：“有人在家吗——？”
　　没有人回答。
　　墨回的手指去绕着自己的耳饰，冲迎烬做了个口型，无声道：啧，真有人来了啊。
　　门外的人也没有催。过了一会儿，那道声音又传了过来：“你们吃苹果吗——”
　　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从门缝下面滚了进来，停在迎烬脚边。
　　“尝尝看，”那个声音又道，“很甜的苹果……”
　　那只苹果打着转儿，停在了迎烬的脚边。
　　墨回弯腰把苹果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偏头看了一眼迎烬，凑近他的耳朵低声笑道：“你信吗？”
　　迎烬往后推了一步，他贴着门，冷冷的回了一句：“我们不需要。”
　　门外沉默了一瞬。
　　那道女声再次响起，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沙哑：
　　“当心。魔镜要的不只是白雪公主的心。还有你的……”
　　“你在干什么?！”
　　一道怒气冲天的声音在门外炸起，迎烬仔细一分辨，皱起了眉头——是那群矮人。
　　巷子尽头的脚步声杂乱，像是一个人匆匆离开，透过窗户的缝隙，迎烬看到了一角黑色的斗篷。
　　迎烬斗篷的帽兜突然一沉，转头就见墨回对他笑嘻嘻的做口型：帮我藏一下。
　　迎烬的脸顿时黑了。
　　下一秒门被踹开，那七个小矮人钻进了屋子。
　　那七个小矮人冲进来的时候，动作比出去时急得多。
　　为首那个的目光对着屋子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他的视线重新抬起来，钉在墨回脸上。
　　“那个女人跟你说了什么？”
　　墨回坐在桌边，手肘撑着桌面，撑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它：“她问我吃不吃苹果。”
　　“你吃了吗？”
　　“没有。”
　　小矮人没有追问。它走近了，伸手抓住墨回的手腕，把他的手掌翻了过来。
　　墨回没反抗，只是笑容淡了一点。
　　小矮人松开他的手，又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嘴角和衣领。
　　什么都没有。
　　它退回一步，转头看向迎烬。
　　迎烬站在墙边，手插在袖子里，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他的后颈贴着那个苹果，冰凉透骨。
　　小矮人慢慢走过来，绕着迎烬转了一圈。视线从他的脸扫到脚。
　　他的目光在迎烬宽大的红斗篷上停了一秒。
　　迎烬的手心微微渗出冷汗，后颈的苹果冰凉透骨。
　　小矮人嗤笑了一声，仰起头看着他的脸，语气轻蔑：“一个从森林里跑来的，包得倒挺严实。”
　　它甚至懒得伸手去搜，直接转身走回了墨回面前：“白雪公主，客人快到了。坐好。”
　　迎烬在心里松了口气。随后又磨起了牙根：在它们眼里，“小红帽”只是一个附带品，连被搜身的价值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搜到。
　　他当然搜不到。
　　因为他打死也想不到苹果不在墨回身上，也不在地上，它藏在迎烬的斗篷帽兜里。
　　为首那个小矮人收回目光，和其他六个对视一眼。六个矮人齐齐点头。
　　它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弧度比之前浅了一些。
　　“客人快到了。坐好。”
　　说完，它转身走到门口，把门从里面栓上了。
　　迎烬在心里松了口气。他偏头看了一眼墨回。墨回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了一瞬。墨回拿起桌上的叉子，慢条斯理地戳了戳碗里已经凉透的汤。
　　迎烬站在原地，后颈贴着那个冰凉的苹果，耳边是小矮人整理衣服、擦拭餐具、准备迎接客人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刚才在桌子底下踹墨回的那一脚，实在是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