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你的影子》漓落白

4、公主殿下不能晒太阳 阳光照下来

　　“吱——呀——”
　　古堡的大门被推开，灰尘四飞，呛了迎烬和墨回一脸。
　　“你来这深度梦核第一件事是吃灰来的？”墨回伸手掩住口鼻道。
　　迎烬侧过脸去咳嗽了一声，眼底带着探究：“我刚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他眼尾一眯：“至少不会有这么多灰。”
　　二人抬腿跨入门槛，同时停住了脚。
　　古堡里还是那个古堡。幽暗的壁灯，冰冷的石墙，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在。但大厅正中间，那个浑身透露着古怪的老妇人，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干瘪的残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之后，随手扔掉的壳。
　　迎烬蹲下来，用匕首的刀尖拨了拨那堆残渣。他很快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皮囊的颈部，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痕迹。
　　针脚很密，线是灰白色的，和皮囊本身的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具皮囊，是被人“缝”上去的。
　　迎烬看了那道缝合的痕半晌，收回匕首，站了起来，没说话。
　　墨回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看出什么来了？”
　　“没有。”迎烬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觉得这地方有点臭。”
　　他并没有把“缝”这件事告诉墨回，而是把这个细节咽进了肚子里。
　　两人往古堡深处走。壁灯的光昏黄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经过那条通往地下室的走廊时，迎烬忽然停住了。
　　墙上有一排钉子，钉子上挂着几件衣服。有男人的，有女人的，也有小孩的。
　　每一件都破破烂烂，像只被吹爆的气球，似乎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过。
　　迎烬盯着那些衣服看了两秒。
　　——那具老妇人的衣服，会不会也曾经是这些衣服里的期中之一?
　　“看什么呢？”墨回凑过来。
　　迎烬按下思绪，指尖默默回拨着那块绿色的风元素能源石：“没什么。找个地方歇脚，天快亮了。”
　　两人在古堡二楼找了一间相对干净的房间。墨回一进门就靠在了墙角，闭目养神。
　　迎烬没有睡。
　　他在等。
　　等墨回先睡，或者等墨回以为自己睡着了。
　　果然，过了大约一刻钟，墨回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迎烬依旧没有动。他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从怀里摸出那张从土里挖出来的日记残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那纸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撕口很粗糙。但在这张纸的背面，他隐约看到了几个浅浅的字痕——那是上一页写字时，笔尖印下来的痕迹。
　　迎烬把纸凑近眼睛，借着微光辨认。
　　“……王子……镜子……光……”
　　他还没看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藏了什么？”
　　迎烬的手一顿。他回头，看见墨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靠在墙上看着他，脸上带着和平时一半无二的笑，但眼底一点睡意都没有。
　　“没有。”迎烬把纸折好，塞回怀里，“就刚刚我们挖到的日记残页，没什么用。”
　　墨回把玩着短刀嗤笑了一声，语气很轻：“你这个人啊，连睡觉都要盘算着小九九呢。”
　　迎烬没有接话。
　　他把那颗能源石收进袖口，闭上了眼睛。但他知道，墨回也没有睡。
　　两个人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各自闭着眼，各自醒着。
　　天快亮的时候，系统的机械音准时响起：
　　【昼夜循环开始，深度梦境已解锁：白雪公主。请冒险者做好准备。】
　　迎烬睁开眼，他回头看了一眼，恰好墨回和墨回的视线对上。
　　“呦，轮到我了。”墨回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迎烬站起来，走到门边。他推开门的时候，故意慢了半步，落在了墨回的右后方。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墨回所有的动作。
　　墨回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抬脚走了出去。
　　古堡外，天光刚亮。一片浓雾笼罩着森林，远处的路标若隐若现。前方那条路，通往另一个童话。

　　黎明破晓，一轮红日高悬于天上，红艳艳的残阳铺撒了一地，像未干的血。
　　那不是让人感到温暖的光。
　　天边是一种病态的白，像一张褪了色的旧床单被硬生生扯开，铺在林子的头顶。光顺着树梢和枯枝漏下来，打在地面上，斑驳陆离。
　　迎烬站在门槛内，微微眯起眼睛。这是他进入永夜纪元以来，第一次见到“天光”。但他没有觉得安宁。因为他一转头，就看见了墨回。
　　墨回站在他身后，半步都没有往前迈。
　　他的脸隐在古堡内的阴影里。晨光从门外斜切进来，在两人之间画出一条明暗分明的界线。
　　阳光陡然强烈起来，把二人整个包围，似是要把他们吞没。
　　墨回手背的皮肤上，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裂缝的边缘向外翻卷，红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臂滴到了地上。
　　墨回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背，一直挂在他嘴边的笑脸终于有了一丝挂不住。
　　那道裂缝攀着他的手臂而上，渐渐有了许多的分支，想一个破碎的花瓶。
　　先是手腕上的一小块，像干透的纸皮一样，翘起、翻卷，然后无声地脱落，掉在石阶上。
　　皮肉分离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湿润的、黏连着的东西被硬生生扯开的声响。
　　血涌的更加厉害了。
　　一滴一滴，砸在古堡的石阶上溅起了一朵朵血花。
　　墨回眯起了眼睛。
　　他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按住那些裂缝，但手指刚碰到剥落的地方，皮就跟着他的指腹一起往下滑，带下来一片湿漉漉的、沾着血的碎皮。
　　“斯……”他盯着自己那只快要被剥掉一层皮的手，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迟疑，“什么情况。”
　　迎烬没有动。他站在光里，看着墨回站在阳光里，皮肉随着阳光的增强外翻的更厉害，脚下的影子隐隐有了异变的趋势。
　　他往前走了半步。
　　他没有去碰那只手，而是侧过身子，用肩背挡住了那道斜射进来的晨光，把墨回整个人重新按回了阴暗里。
　　“别愣着不懂了”迎烬拽了墨回一把，“你不能见光。”
　　墨回抬起头。果然，一离开了阳光他外翻的皮肉就慢慢缩了回去，那些裂纹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随后消失不见。
　　墨回长吸了一口气，嘴角又勾了起来，一把揽住迎烬，声音幽幽的：“刚才，谢了。”
　　迎烬移开了目光。
　　“走阴影里。”他说，“天亮了，这条路还长。”
　　墨回半晌无言。
　　他跟在迎烬身后，走出了古堡。那只手垂在袖子里，一路都在渗血。他没有再抬起来看。
　　但迎烬留意到了——他这一路上，始终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得极稳。像是一个人在拼命抓住什么，不让自己摔倒。
　　两人沿着林子走了半刻钟，没找到路标，也没看见路。
　　墨回懒洋洋的侧身靠在一堵爬满爬山虎的旧墙上，垂眸看着面前两条路，不知道再想什么。
　　墙很凉。
　　他把背靠上去的瞬间，墙翻了。
　　没有预兆。整面墙像一块被抽掉插销的木板，在墨回重心的压迫下，向内翻转过去。爬山虎的藤蔓被生生扯断，碎叶和泥土扑了他一脸。
　　迎烬站在两步之外，只看见墨回的后背猛地一沉，下一秒连人带墙翻了过去，消失在一片横飞的碎叶和藤蔓里。
　　墨回翻进去的瞬间，墙又合上了。
　　迎烬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刚刚吞噬了墨回的墙。爬山虎的藤蔓正在缓慢地往回垂落，把那道裂缝重新盖住。
　　他应该走。
　　墨回掉进去了，里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这绝对是一个最完美甩掉这个深不可测的队友的机会。
　　但他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随他骂了一声，冲上去，一拳砸在墙上。
　　墙纹丝不动。
　　他又踹了一脚，墙依旧没有反应。
　　他盯着那面墙，喘了两口气，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墙缝里，有一小段藤蔓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另一面往外顶。
　　迎烬退后两步，侧肩，猛地撞了上去。
　　墙翻了。
　　他也跟着摔了进去。眼前一黑，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
　　最后他摔在一条湿滑的青苔石径上，膝盖被狠狠嗑在了青石板上。
　　他撑着地爬起来，抬头。
　　墨回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正在拍身上沾着的碎叶，动作悠悠然，袖口还沾了一点绿色的汁液。
　　墨回偏过头，看着他，笑了。
　　“哟，”他说，“你怎么也进来了？”
　　他挑挑眉：“怎么，舍不得我?”
　　迎烬翻了个白眼：“自作多情你倒是很会。”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他们正站在一条被青苔盖满的窄石径上，尽头是一间矮小的木屋。
　　屋顶被绿植盖得严严实实，烟囱里冒着极细的炊烟。木屋的门开着。门框内，依次站着七个矮小的身影。
　　七个小矮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们齐刷刷地偏着头，用一种整齐得不像话的角度看着他们，像是一群提线木偶。
　　最靠前的那一个，咧开嘴，嘴角的弧度达到了一个正常人根本达不到的角度。
　　“白雪公主，”他尖声说，“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