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66、聪明小时 二十丽姝，

　　周日是约会日。时永和难得回家，把衣柜里那件漂亮又轻薄的V领针织衫都翻了出来，衣服下摆还缀着贝壳。他对着镜子反复确认：昨晚顾拙亲出的痕迹已经消了。

　　两个人在停车场见面。顾拙似乎刚洗过澡，带着一身水汽，头发都相当柔顺。发梢还有点湿，贴在耳边。

　　商业街上人来人往，橱窗与壁灯流光溢彩。时永和关心着顾拙的早饭吃了什么，而顾拙却想要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他们明明只是有一晚没做成邻居，就像是被发配到天涯两端一整年一样。

　　“我昨晚已经编辑好要发给领导的邮件了，你说我是今天发还是明天发？”

　　“现在就发。”

　　“干嘛哦？这么急，一秒都忍不了。”时永和嘴上故意这么说，心里却觉得顾拙催他的样子有点可爱。

　　“对，所以你要快一点。”顾拙装作听不出他的调侃，牵起时永和的手认真回答，“明天带你去公司看看。”

　　“好的顾总。”时永和甩开他的手，大踏步跳到前面，转过身来，倒退着走，一边走，一边冲着顾拙笑。

　　今天的阳光真是太好了，让人忍不住想眯起眼睛，甚至连空气都如此温暖宁静。时永和一边小心地倒退，一边看着顾拙的脸。顾拙的表情显得很紧绷，他既要注意时永和，又要注意他身后的人。他不想扫时永和的兴，可又操心他的安全。他是这个悠闲周末里唯一紧张的人。

　　林荫道上的树木都开始泛青，阳光在叶片里穿梭，春天那种明媚柔和的气息四处生长。时永和的影子像小鸟，把阳光扑腾得到处都是。他遵照顾拙的意愿，把草稿箱里的邮件发出去了，只觉得浑身轻松。现在好像没有任何会让他发愁的事情。他为今天安排了相当密集的逛街行程，所以放弃了迟缓的倒退动作，拉着顾拙进了一家买手店。

　　时永和挑了一件鹅黄的衬衫，他从试衣间探出头来时，看见顾拙正在打电话，他便先出来照镜子。随后站在顾拙几步开外看着他。顾拙语速很快，时而冒出些时永和也熟悉的术语。顾拙一边讲电话，一边分出神来，冲时永和点了点头。

　　他特意伸手，单手帮时永和多扣上一颗扣子。与此同时，他的食指和中指还顺着时永和的锁骨，一直摸到最中间，最后按了一下他的喉结。时永和缩了一下脖子，瞪了顾拙一眼。

　　“很好看。”顾拙挂了电话后，跟时永和解释，“工作电话。”

　　店内打光尤其明亮，把顾拙眼下的乌青也照得清楚。

　　“你没睡好吗？”他担忧地问。

　　顾拙只是摇头。他才不会说，自己昨晚在停车场蹲守到凌晨四点，天亮后才离开——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来停车场等人。

　　两个人从买手店出来，又进了乐高专卖店。

　　情人节已经过去，可红色玫瑰还放在主推位置，边上是其他花束。时永和的手掠过郁金香和向日葵，径直拿了一盒玫瑰。顾拙看着他的手指碰到自己熟悉的红色包装盒的边缘，把它从货架上抽出来。时永和正仔细端详着成品图。

　　顾拙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那盒玫瑰上，视线稍凝。

　　“你想要吗？”他问时永和，同时记忆纷涌而至。

　　十二月初，圣诞节前，制作瓦力的时候，他买了这样一盒乐高玫瑰，轻轻松松用一晚的时间拼装好。他甚至把瓦力的手改造成可以持握玫瑰的样子。

　　后来不知道哪一天，也不知道是时永和不知所踪的第几天，他突然发作，拼好的花都被他摔在地上。所有花瓣散了一地，有的细小零件还滚进了床底。

　　别摔，恍惚间，他听见有人说话。

　　“想要啊。你要拼给我吗？”时永和举着那一盒玫瑰在他面前晃了晃，零件哗啦啦的声音传到他耳边。

　　“好，那我送你玫瑰，你一定要收下。”顾拙整张脸都绷着，就好像被玫瑰花刺扎疼了那般。他充满希冀地望向时永和，等待他的回应。

　　“当然啦。”时永和把那一盒抱在怀里，仰着脑袋思考了一下，又拿了一盒。他碰了碰顾拙的肩膀，告诉他，“我也要给你拼一个，我也要送你一朵。”

　　顾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时永和正在为自己做的决定感到愉悦和满意。他的嘴唇看起来比玫瑰娇嫩。顾拙忍了又忍，才克制住，仅仅伸手捏了一下时永和的耳垂。

　　对方一抖，闪身躲过，又冲他哼了一下，灵活地跑到收银台去。

　　时永和特意错开了旁人用午餐的时间点，他们在一点的时候才出发去餐厅。时永和坐在副驾懒洋洋地晒太阳，直到顾拙突兀地猛踩了一脚刹车。

　　“抱歉。”他话里带着歉意和懊恼，“我走神了。”

　　时永和立刻扭头看向顾拙。他的眼皮看起来很沉，他敏锐地反应过来：顾拙刚刚不是走神，应该是犯困了。想来也是。他既要兼顾学校的事情，又要处理公司事务，必然不会轻松。周日都消息不断，平时肯定更忙。

　　“Andrew，下个路口左拐，然后靠边停。我们不吃那家餐厅了，我请你吃我高中常吃的鸡蛋饼。”时永和的语气不容置喙。他强烈要求顾拙停车，并打开调度栏，将主驾座椅切换到休息模式，“你靠一会，我去买午餐。你要闭上眼睛。”

　　时永和急匆匆地跑去自己熟悉的那家小吃店，还顺便给常去的美甲店发了一个消息，取消了预约。

　　他轻手轻脚地钻进车子。半边身体靠在扶手上，看着顾拙。对方的呼吸很慢，眼睛也闭着，眼底那圈青色更加明显，大概是睡熟了。中午的日光从驾驶座的车窗灌进来，正好打在顾拙脸上，照得他眉骨和鼻梁下都有一圈淡淡阴影。

　　时永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探过身子，想把遮阳板放下来。他直起身，手臂越过中控台，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已经碰到了遮阳板的边缘，刚要往下一掰，可就在这时，身下的人动了。

　　顾拙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突然醒来。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一把扣住时永和用来维持平衡、支撑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把人拽了过来。同时，他的左手也从座椅侧边抬起来，压上时永和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一侧按。

　　时永和原本就向前倾着，重心不稳，被顾拙刻意一带，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歪过去。他的一只手下意识撑在顾拙的大腿上，可还没把自己撑起来，顾拙的左手臂就像章鱼的触手，绕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压进了怀里。

　　顾拙的呼吸就在他头顶，频率明显加快，扑在他的发梢，还带一丝笑意。

　　“你装睡？”时永和控诉他。

　　顾拙不回答，只是低下头。他的鼻尖蹭过时永和的耳廓，反复地蹭。时永和抬头看他，却正合顾拙的意。他刚好能用下唇去够他的上唇，随后对上了。

　　“让你睡觉你不睡，困死你算了。”时永和抹了一把嘴，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

　　“我现在不困了。”顾拙又笑，把他搂紧了，意有所指。

　　两个人的下午计划临时修改，变成在顾拙家里补觉，然后拼乐高。时永和埋头苦干到七点，偏偏还不愿意看顾拙的动作，坚持要自己比对、自己拼。顾拙趁他不注意，赶紧确认了今晚的简单食谱，端了两碗海鲜面出来。

　　吃到一半，忙碌的顾拙又接起了语音会议。时永和在对面做出夸张的表情：“这么晚了还开会？”他看起来怨气颇重，十分心疼顾拙。顾拙看了他一眼，开了公放。

　　“申报书收到了。”一个低沉的男声首先出来，“商业逻辑太薄，技术细节太多。补案例进去。另外数据支撑也不够，重新改吧。还有，提交的时间节点要卡在申报截止前一周，不要拖。”

　　“好的。”顾拙回复。

　　时永和皱着眉头，暗自吐槽：说话的人未免太严苛，一点鼓励教育都不给，从头批到尾。他一边又沉痛地想，如果换作他，大概玻璃心要碎一地。

　　可远不止如此。对方的话显然还没说完：“还有，预算部分不合格，B类支出分类太粗，评委不会通过。合作单位资质也不够，我跟你提过的那家，你去对接。”

　　时永和又想，这到底是何方神圣？一个劲儿地泼冷水，不能委婉点吗？

　　顾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一一回复“好的”。时永和此时只在心里想一件事：他该怎么安慰？

　　随后一个女声又响起，语速更快：“政策我查了，分类标准按新规走。你申报书里的预算结构跟新规不匹配，全部重做。你爸说的单位的联系方式我发你了。还有，如果研究方案太窄，评审专家里没有对口的人，会很难办。你最好换一个。”

　　“下个月在A城有个论坛，主题是数字包容与心理健康。主办方正在找技术合作方，想展示真实的落地案例。你提的项目如果能在论坛举办前跑通，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个展示环节。”

　　时永和瞪大了眼睛。

　　“时间够。”顾拙回。

　　“做好后直接发我邮箱。”

　　在听到女声说出“你爸”两字的时候，时永和的表情有了180度的大转变。他不再愤慨，心虚了一秒，剩下所有情绪都转变成对顾拙的心疼。原来他在跟自己的父母语音聊天。

　　时永和被三个人公事公办的语气吓了个够呛。他不由想，如果他爸这么说他，他可能会气得三天不理人。

　　语音断开，餐厅里又安静下来。时永和大气不敢喘，看着顾拙。顾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无事发生。时永和赶紧起身凑上去，用两只手按上顾拙的太阳穴。他看见顾拙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顾拙又伸手，把他搂着放到自己大腿上。他顺势坐下，放在顾拙太阳穴上的手指在慢慢打着圈，力度不重。

　　时永和大脑飞速运转着，说：“刚才是你爸妈吗？他们好关心你的事业哦。”

　　“你看你爸把你的申报书看这么细，连deadline都帮你记着。还有你妈妈，居然特意为你去翻条款和新规，还帮你留意有什么论坛和机会。”时永和硬着头皮翻译道，“他们也好爱你哦。”

　　顾拙睁开眼睛，看着他，坦言道：“我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解读。”

　　“可事实就是这样的呀，他们如果不爱你，管都不会管。你信我，我修过语用学。我的翻译绝对精准。他们非常非常关心你、爱护你，为你的事业着想。你看，所以大晚上才急着打电话嘛。”

　　“你笑什么？你不相信吗？”时永和摇了摇顾拙的肩。

　　“我相信，只是我突然想到一个说法，说天使不管看什么都觉得是好的。”

　　“哎呀，你少来，我才不是什么天使。”时永和在心里说，这大概要感谢他童年所感受到的密不透风的爱，现在才能对情感的感知如此敏锐。

　　“那你是什么？”

　　“我啊，我是聪明人，因为我知道怎么爱人。”

　　时永和得意洋洋，扯了一张纸巾，抹了一下刚嗦完面的嘴，顺带也擦了一下顾拙的嘴。随后一声招呼也不打，就低头亲了上去。他一边想着，顾拙也会累，也会有工作压力，不知道一个亲吻够不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