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62、逃向我 你愿意来我

　　周四例会，时永和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议室。今天只是部门小型例会，他只需要汇报自己的工作内容，通过后才会整合到投标项目文件中。昨晚他已经把“V1”发给了方晓棠，并在对方建议下修改了部分内容。

　　可今天时永和还是有点紧张。

　　他把笔记本连上投影，把PPT翻到第一页。

　　方晓棠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项目组的几个人，做产品的老魏、还有市场部的孙老师也到场，赵家伟跟在最后，抽了张椅子在最边上坐下。

　　“开始吧。”

　　时永和点头，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好，这是我基于实地调研形成的视障数字包容化方案。首先是我的一个核心观点——视障用户不是没有需求，而是长期的不便已经被内化成了习惯，他们无法主动说出自己想要什么，便将需求都消化了。我的方法论是——”

　　“方法论不用讲。”老魏抬头看了他一眼，“直接说方案。”

　　时永和愣了下，看了一眼方晓棠，手忙脚乱开始切PPT。

　　“好的。第一个方向，多模态反馈系统。在关键操作时，除了视觉提示，同时提供语音和震动，确保信息的传递不依赖单一通道。第二个方向，验证方式的包容性改造，比如刷脸场景默认提供语音验证码或声纹替代——”

　　“等等。”老魏放下笔，“你刚才说，视障用户不能刷脸吗？”

　　“是。会很容易失败。很多人脸识别没有语音提示，他们不知道镜头在哪、识别到哪一步了，只能反复重试。有的干脆放弃使用。刷脸验证对他们来说相当困难。”

　　老魏和方晓棠对视一眼：“我们的APP有人脸识别功能吗？”

　　“有。登录和实名认证环节都需要。”时永和抢答。

　　“那确实是个问题。”老魏拿起手机来拍了张照片，又看向时永和。

　　方晓棠提醒他：“这个点，展开说说。”

　　时永和没想到会被追问这些问题，在他看来这是极早期就需要做的认知准备。PPT上没有，他只能脱稿，把救助中心里一位视障用户的经历复述出来：对方为了完成一次实名认证，闭着眼睛对准镜头反复眨眼十几次，每次失败都要重新听读屏软件的提示，整个过程持续将近二十分钟。如果没有志愿者从旁协助，人脸识别对他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说的这个，视障用户需要语音提示才知道镜头在哪——这个我们从来没想过。你继续说，还有什么？”

　　时永和翻到第六页。

　　“还有链接文本的问题。读屏软件有个功能叫‘链接列表’，把所有可点击的链接列出来供用户选择。但如果链接文字都是‘点击这里’‘查看详情’，列表就失效了——”

　　“对，对，这个确实。”

　　“还有一个，表单提交后如果没有任何声音或震动提示，视障用户不知道成功了没有，只能盲目重试。如果涉及支付——”

　　“支付！交易相关要格外当心。”老魏插话，“这个我们要注意，是风险点。”

　　时永和沉默着，满腹疑惑：这些人做协同办公软件多少年了？各个产品总监做过的APP日活千万的都有，大家每天都要跟用户数据打交道。虽说这次是专门对接了残障群体相关的政策项目，但之前呢，就完全没有考虑过用户需求吗？

　　那么多的视障用户一个都没有被看见过。

　　时永和提交方案的最后一项是“有边界的AI辅助”时，但他介绍时有明显的犹豫。

　　“怎么了？继续。”老魏说。

　　“这个可能不太成熟——”

　　“没关系，说说看。”

　　“用户对视障辅助AI的信任是矛盾的。他们需要帮助，但又担心AI替自己做决定、泄露隐私。所以产品对他们来说得是可控的，要让用户随时知道AI在做什么、可以随时叫停、可以撤回。”

　　老魏点头，然后问了时永和一个问题：“这个……有对标产品吗？”

　　“目前市面上还比较少。”

　　“那就是没有参考。”

　　几个人开始议论：“太虚。投标书要写实的。”

　　“没有sample的话不好做吧，而且说明没市场。”

　　时永和PPT的感谢页特地用了救助中心活动室实拍图：人群的背影，和光秃秃的树。他原以为春天来了树就会发芽。而需要帮助的用户有了合适的产品，产品有了正确的设计，那些人就会从无助的冬天走出来。

　　“行了，大方向没问题。”老魏看向旁边几人。

　　方晓棠总结了今日内容：“时永和你再改一版，把前面那些具体的点都写进去——刷脸、语音验证、支付反馈这些。下周给到我。最后一part不要写，太抽象了，那边不需要。”

　　“然后把用户案例精简下，放在附录。”

　　“不用放案例。”老魏则不同意，“哎呀他们不会看的，又不是星光大道还听你讲故事。就写我们做了深入调研、发现了这些痛点。具体的人不用提，人家要的是解决方案和报价。对了，成本尽可能压一压哈。”

　　赵家伟朝他挤眉弄眼：“可以啊你，过了。V1战神。”

　　“诶你怎么还无精打采的？”

　　“你说他们做产品做了这么多年，写过多少PRD啊？”

　　“那肯定多得数不清。我之前去D盘翻资料都卡。”

　　时永和赶在下班前把“V2_精简版_不含案例_投标用”发给了方晓棠。

　　-

　　顾拙今天来接他，说学校里有事，所以没能早早做饭。“今晚想吃什么？我们出去吃好吗？”

　　时永和恹恹窝在车座里，好半天才回答：“不出去了吧，我们回家煮个泡面吃。”

　　“怎么了？今天不顺利吗？”

　　“很顺利，我准备的东西他们蛮认可的。”

　　“但是你不开心。”

　　“对啊，我有点遗憾。顾拙，我觉得我以后就会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

　　顾拙把车拐到最近的城市公园，停好车，示意时永和下车走走。城市公园的居民休闲区和健身区域的设施都相当完备，各种锻炼器材和秋千都空着，眼下正是人们赶回家吃饭的时候。公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有几个人在遛狗。

　　时永和想也没想就坐上秋千，脚在地上蹬着，座椅只在地上前后晃荡了些许。他看向顾拙，示意对方也过来。顾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根铁链同时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像两个人在说悄悄话。

　　“我每每讲到一个点，他们都很欣赏，很震惊，好像我讲了什么了不起的创新点一样。可是这明明是最正常、最基本的东西，难道他们没有观察过自己的用户如何使用他们的产品吗？他们只知道开发新东西，想一些不一样的板块和功能，好像已经不管用户需要什么了。他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地更新换代，做那些很有噱头、但是成本又很低的东西出来。”

　　“他们在拼命维持新鲜感，就好像这样才能延长产品寿命。”

　　顾拙没有插话，只是坐在秋千上，脚尖点着地，让座椅很慢很慢地晃。

　　“Andrew，我觉得最快乐、最有成就感的时候，是和你一起做那个地铁可视化的时候。虽然只是我在异想天开，可是我觉得真的有人是需要它的，真的有和我一样的、不喜欢身边有很多人的乘客。我以为我们只要写PRD，是设身处地地去想，去为用户考虑。但他们好像只关注那些技术细节、设计难点和交互方法规范。用户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串数据了，跟时间紧密联系着。他们只在乎这些数据在第几秒进入、在第几秒流失、在第几秒分享、在第几秒付费。”

　　“我讨厌这种感觉。”

　　时永和把苦水一股脑倒干净，又有一些自责地看向顾拙，看起来像特别可怜的小动物：“我这样说会不会特别矫情？就是明明、其实我也没有很理想主义。我上课、上学、做东西、写论文，有的时候也挺敷衍的。但是换到别人敷衍，我又不太喜欢。”

　　“不矫情。”他说。

　　时永和抬头看他。

　　“你说你写论文、做项目的时候在敷衍，其实不是，只是你了解运行机制和原理，所以你选择了更省力的方式。你所在意的他们的问题不是敷衍，而是他们无知和故步自封，他们不再尝试和开发适用性更强的功能，不知道更好的版本存在。”

　　时永和眼睛亮亮地看向顾拙，他的话很好地安慰了他，可没一会儿时永和又低下了头，看向自己的鞋尖。他觉得好像万事万物和人生都是这样，你可以敏锐地发现这条道路不对，却没办法改变。他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不是你应该怎么做。”顾拙说，“是你想怎么做。”

　　时永和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头发都吹乱了。夕阳很美，他却无心欣赏。顾拙把手放在时永和身上。膝盖上的重量似乎也给他力量，时永和开口了：“我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东西。虽然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吧……”

　　“那就不叫普通打工人。”顾拙说。

　　“Hackathon那时候的你就像运动场上的运动员一样迷人，活力四射，朝着自己的目标狂奔。当时我就想，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把它做出来。Ethan，这句话放到现在也适用——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把它们做出来。”

　　“你说什么？”时永和不敢想他话里的意思，顾拙像他的阿拉丁神灯。

　　“Kangaroo之前在筹备中国分部的技术团队。我回国不仅仅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还带了一个主创团队，成立了一个公司。小时，你愿意来我的公司吗？”

　　时永和完全怔住了。他不知道他们两个的对话怎么就跑到了现在这个方向。他对顾拙的能力毫不意外，但他没想到，在他心灰意冷、想要做逃兵的时候，顾拙没有劝阻他，而是张开怀抱让他逃。

　　“初创公司的缺点就是它很小，没有业内名气，刚开始也做不出成绩，无法为你的实习经历添彩。但好处是，小公司才可以特立独行、与众不同。你可以充分发挥你的实验精神，去做你想做的东西。等你在这里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做出你想要的产品，能力和阅历都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你可以去专业的产品设计咨询公司。那里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你的创意，实现你的理想。”

　　“你怎么这样呀？我还没来呢，你就预想好了我要走。”

　　时永和朝顾拙坐近了点，秋千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铁链发出细碎的一串响声。他伸手勾住对方的胳膊，把头靠在顾拙的肩膀上。顾拙的肩很宽，很稳，是那么让人安心。时永和用脸蹭蹭他：“那顾总给我什么职位呢？”

　　“产品。你来写PRD，你来定交互，你来决定什么功能要加、什么功能要删除。技术那边我来负责。你提的需求，我会用最快的路径把它实现。同时你有权推翻我的技术方案，如果你觉得这个功能会牺牲用户体验的话。”

　　时永和挑眉反问他：“我有权限推翻你？”

　　“有，你当然可以推翻我。”

　　“也是。”时永和点点头，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他在秋千上摇摇晃晃地跪着，盘到顾拙的肩膀上，嘴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我都可以压倒你，更何况推翻你。”

　　“我随时欢迎。”顾拙转过来，大手捏住时永和的脸，他像抓到鱼了得意炫耀的猫一样从他面前甩着尾巴过。顾拙抓住这只神气的猫，不由分说就亲他的嘴。还不忘揉他的耳朵，小猫眼睛都舒服地眯成一条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