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57、©GU&SHI 时永和是顾

　　在时永和的一再坚持下，顾拙只能送他出门。

　　时永和抱着大熊离开，甚至还把熊的两只手臂绕在自己的脖子上。顾拙问他：“你还在用UniCore 吗？”

　　“我删掉了。”时永和停下脚步，转过身，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尴尬，补充道，“毕竟我都离校了，你要找我的话，加我的微信吧。”

　　时永和走后，顾拙回了房间。他轻轻松松地把瓦力拎在手里，从瓦力的脑后取出一个记忆卡。

　　书房里亮着灯，电脑在工作。他将记忆卡上的视频拷贝下来，同时另一个显示器又在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满脸拘谨的时永和，他看了过来，似乎歪着头思考了两秒，还是决定打招呼。他抬起手，对着镜头挥了挥，随后便专注地处理工作。

　　之后一直是时永和低着头的视角。直到最后，他打算离开了，向镜头合掌一拜，再次挥手。

　　画面变黑。随后视频回到最开始，又循环播放着。

　　顾拙没再看屏幕。这段视频已经陪伴他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但从今往后，应该不需要了。

　　-

　　时康乐终于忙完了工作，现在有空关心弟弟的感情生活。姐弟俩难得同在一个城市时还要视频聊天，彼此都有些不习惯。时康乐把puppy举起来给他看了一眼，又调侃道：“哟，你居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今晚你得被人扣着走不了呢。”

　　“他才没有那么变态。”时永和下意识回，可他想到顾拙给他的那些检查报告，又免不了有些心虚。

　　“你居然背着我偷偷联系Andrew！”

　　“不，纠正你一点，是他找上了我。只能说现在的信息时代和万物互联大数据实在可怕，不算大众的姓和不算大众的名，再加上城市、年龄、性别，居然就可以锁定我的社交网络。”

　　“他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年后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都问我你的地址了，那肯定等着他自己来呗。只不过我没想到他这么沉得住气。”

　　“他租了房……”时永和眉头紧锁，“看房的时候中介都说这边一年起租。”

　　“对啊，所以他为你回来了，还打算长居国内，就跟你对门，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也可能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我猜啊——你害怕。”时康乐盯着镜头，“你怕这个人为了你放弃太多或者付出太多，你给不了同等回报；也可能你怕他有一天又后悔，尤其是在你付出同样多之后。”

　　时康乐猜时永和向来十拿九稳。他就是那种因为怕花谢所以不愿意种花的人，想逃避一切悲伤的结束，所以回避一切开始。但她还是没完全看透时永和。理性时刻的他能控制自己避开一切勾人的悸动和猛烈的狂喜，可顾拙来势汹汹，他的理智也跟着失踪。

　　他早就陷入爱情了，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纠结与纠缠，他避不开也躲不掉了。

　　时隔两个月，时永和终于又抱到这只大熊。他把整张脸都埋在熊蓬松柔软的毛发里，深深呼吸。香薰蜡烛都矮了一厘米。

　　时永和从衣柜深处翻出西太后的盒子，把项链重新拿出来，戴在身上。那颗硕大的土星再一次随着他的动作，闪耀地砸到他的胸前和小腹的位置。

　　在这个宇宙里迷路的星球，都回到各自的轨道里去了。而顾拙也回到他的世界里来了。

　　时永和想，或许顾拙真的有一点点变态吧，想法也很奇怪，因为摸不透自己的心思，居然能忍着两个月都不联系他。可是一露面，又能甩出一堆检查报告来。别人用医学仪器来佐证自己健康，他却用这些来证明爱情。

　　可是自己也很奇怪，他到现在都说不出离开顾拙时的真实想法。

　　那他们还真是一对怪人。

　　时永和把大熊当做靠垫和抱枕，趴在床上看班级群的消息。明天是他第一天实习的日子，如果群里没有什么特殊通知，那他就不用去学校，可以直接到公司报到了。

　　无论是班级群还是课程群，都没有临时通知有什么会议或者讲座。可是却有同学在里面不断刷屏。他好奇把聊天记录往上翻，才看到校园小动物保护协会成员的发言。

　　【恳请各位同学不要违反校规，私自在寝室养小动物。在8号宿舍楼，我们发现了一只被遗弃的蓝猫。并且据8号楼三楼与四楼同学反馈，以前就经常能够听到猫叫声。不知道这只猫的主人，是因为猫进入发情期、不断叫而感到厌烦，还是因为即将毕业离校，忙于找工作、论文答辩等事情，没有精力而弃养。但是，遗弃就是遗弃！家猫在野外几乎没有生存能力，一旦被抛弃，等待它们的就是悲伤的结局。】

　　在这条被扩散的消息下面，同学们都义愤填膺。

　　【偷偷养就养了，临毕业了不带走，居然选择丢掉，未免太冷血。】

　　【如果不能负责的话，一开始养它干什么呢？】

　　他把手机关了，扔在床上，又把脸埋进熊的毛毛里，闷闷地呼吸。

　　好可怜的小猫，它不知道什么叫毕业，什么叫工作，什么叫离开，它只知道那个每天喂它、摸它、跟它说话的人不见了。所以哪怕被扔出来，它还是在唯一熟悉的楼下打转。

　　时永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大熊被他带得歪到一边，压在他手臂上。他盯着天花板。

　　他走的那天早上，顾拙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把香水留下，把信封放在床头，钥匙放在玄关。他把顾拙丢在公寓里，这行为好像与遗弃没什么分别。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门铃准时响起。时永和正对着穿衣镜整理着衬衫，听到动静又冲到门口。一开门就看见顾拙站在外面，一手拿一个三明治，一手拿着一瓶奶，甚至三明治纸袋外面还贴心地裹了一层保鲜膜，防止酱汁洇到最外层。

　　时永和犹豫了一下就接过：“你做的吗？”

　　“希望合你胃口。”

　　“我今天要去公司报到，这我拿了路上吃。”

　　“公司在哪里？”

　　时永和斜靠着门，闻言歪了歪头看顾拙：“难道我姐没有告诉你吗？”

　　这下他不说话了，只低头，大概是默认。时永和哼了一声。拿过放在一旁的背包，把早餐装进去，锁上了门。

　　公司离地铁2号线步行也就几分钟的时间。九点钟上班，时永和到得早，足足等了四十多分钟，才有人来带他上去，对方给了他本员工手册，时永和一直翻到九点整，才看到电梯口走出来人。

　　一个中年男性朝他走来，他穿着白色Polo衫，肚子有一点鼓，头发几乎没有。

　　“时永和，小时。”周明远远地喊了他一声，走近了又伸出手，热切地关心起时永和父母的近况。他领着时永和往办公区域里走，穿过一片开放式工位，把他带到靠窗的一排位置，指着其中一个空位对他说：“这边就是你的工位。”

　　周明承了他爸的情，特意给他找了个经验丰富的leader：“这位是方晓棠，高级产品经理。以后由她负责带你。”

　　“不过今天上午有会，晓棠可能顾不上你，你先自己熟悉环境，别着急。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方晓棠只匆匆跟他握了个手，说了两句话便离开。时永和坐下来。从背包里摸出餐巾纸来擦桌子。他这一上午就跟显示器大眼瞪小眼，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坐在他边上的实习生叫赵家伟，比他早来半年，是做前端的。

　　显然，只用一个上午，他没办法与这位实习生熟到可以一起吃午饭的地步。

　　十一点半，周围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赵家伟也走了。时永和掏出手机看外卖。好在早上的三明治很好吃，很大个，很顶饱。他甚至觉得中午不吃也行，可以留着肚子晚上回家吃顾拙做的大餐。

　　他只是这么想着，却仿佛心有灵犀般，顾拙发了微信过来。

　　【顾拙：吃午饭了吗？我在你公司楼下。】

　　时永和站起来就往外冲，顾不得把办公椅塞到桌边。他甚至百米冲刺着，赶上了本楼层的电梯。

　　顾拙就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风衣的衣摆偶尔也会被吹起。时永和灵巧地穿过人群，往他那边跑。他自己都无法描述心头的雀跃与欢喜。孤独了一个上午，居然有人来和他共进午餐。

　　他们两个人简简单单吃了碗面，时永和却很满足。他心头再次生出了“顾拙在这里真好”的想法。

　　“等下你准备干嘛？”昨晚太仓促，时永和还有很多事情没有问。譬如实验室怎么样了？顾拙的学业怎么办？他的工作又怎么办？

　　“等你下班。”也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不是时永和想听的。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下班我来接你。”

　　时永和没应，但也没拒绝。

　　午休时间过后，方晓棠终于有空搭理他，她给时永和简单介绍了一下他们的team，紧接着就给时永和派活。

　　公司新上了一个协作APP，近期活跃度下滑。方晓棠安排时永和整理这三个月内来自应用商店评论、客服系统反馈以及用户群的所有相关信息，并且需要按照公司内部的功能分类体系来打标。

　　方晓棠语速飞快，讲完一长串后，才反应过来，问时永和有没有听懂。

　　时永和沉痛地点头。这个功能分类有三十多个子类别，而且类别边界模糊，有时候定义还会重合。用户反馈信息经常跨类别，一条评论可能同时涉及文档协作、会议管理、权限设置等诸多问题。

　　活不难，但很烦。他已经预感到自己一下午都要围着Excel表打转。

　　信息来源很分散，模板却强制统一。时永和对着显示器上满屏的文字叹气，他灵机一动，盘算着想用脚本自动抓取反馈信息，并且按照模板生成内容。但他一时无法判断这个想法的可行性，又不太好意思去找方晓棠或者周明。

　　他一边认命地打开客服系统，开始复制粘贴工作，一边又摸出手机，去下载历史里找之前下载过、却被他删除的APP。时永和熟练地登录自己的UCE账号，凭借记忆向“01_privacy”发去了好友申请。顾拙通过得很快，并且立刻回了他一个问号。

　　【时永和Ethan：小A，下午好。我有一个问题，想参考你的意见！】

　　【01_privacy：我觉得你的想法没问题，而且公开平台的数据源有API可以直接调，内部系统的可能需要手动补充。等会儿我写一个批量处理的脚本给你。】

　　时永和立刻振奋精神，跑去扒数据了。他赶在四点前就把所有内容都整理出来，跑去交给方晓棠，却发现他的leader又不知所踪。她的同事邹运来帮忙确认了，时永和站在一旁，等了小半分钟，也没得到对方的反馈。他虚心地问：“这些数据整理出来之后，我还需要做什么？”

　　“不用，就这样吧。写周报用，够了。”

　　啊，周报啊，他还以为要对系统进行改进。

　　“那需要进行相应的数据分析吗？”

　　“用不着，周报不看这个。”

　　时永和沉默地回了工位。没想到今日唯一的学习成果，还是跟顾拙写脚本。他去茶水间泡了杯茶，保洁阿姨正在打扫卫生。时永和顺手拿过阿姨留在桌上的抹布，把刚刚倒茶时溅出来的水渍擦干净。

　　阿姨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推着工具车忙得团团转。她稍稍有一点驼背，可还是直起身子，抬起头，冲时永和微笑。时永和也报以微笑，心情又突然好了起来。

　　周报就周报吧，你们写周报，我还得写实习记录呢。

　　【时永和Ethan：请小A转告顾拙，不要来接我下班。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路上，不如全部送给厨房。】

　　【01_privacy：好，我转告顾拙。】

　　傍晚风不算大，天气挺好，适合散步回家。时永和一路翻着跟“01_privacy”的聊天记录，收藏了几条工作时发的消息，复盘着一些技术处理的细节。当他退出对话框后，却发现UCE的主界面更新了。中午他急着求助，都没注意到。原本菜单栏有四个图标，现在却变成了五个——新增了一个笑脸图案。

　　时永和好奇地点进去，随即愣在了原地。长达三秒的加载页面是手绘风格的简笔画：天上有月亮，地上有秋千，月亮上还有一个笑脸。页面最下方，有一行小字：©GU&SHI。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脚步匆匆，都急着去赶地铁。他为了不挡别人的路，已经缩到了墙边。时永和吸了吸鼻子，又伸手去揉眼睛。新增的这个板块对他来说陌生又熟悉。什么提问箱、校园地图、课程表和布告栏都有，而最上面一栏写着“今日奇遇”。

　　时永和反手伸到背包里，摸出纸巾来，用力地压到眼皮上，又去擦自己的眼角。被他遗弃的小猫好厉害，在短短两个月时间就可以造出一个新世界。

　　他想也没想，又给顾拙打电话，对方也秒接。

　　那边闹哄哄的，顾拙好像正在当顾大厨：“除了番茄炒蛋，还想吃别的什么吗？肉类呢？红肉还是白肉？”

　　时永和不说话。

　　“白切鸡还是清炖牛肋条？昨天吃得辛辣，那今天就吃清淡一点。你想要用番茄炒蛋拌饭吗？我把汤汁烧浓一点。”

　　“你把我的论文做出来了。”时永和轻声说。他很难说出自己现在的心情，不知道是快乐激动还是悲伤。好奇怪的眼泪，居然不停地流。

　　顾拙那边也停顿了几秒。良久后，顾拙的声音都不复轻松：“很抱歉，用了你的创意和构想。”

　　“你昨晚问我还有没有在用UCE，是想问我有没有看到你做的系统吗？”

　　“我看到了，我终于看到了。”

　　“你怎么这么直接呀？每一个板块的名字我都没有想，只是偷懒用了它们的功能来叙述，你怎么就照搬了呀？你做都做了，为什么不给它们想一些好听的名字呢？”

　　“我不太擅长。系统由实验室来维护，你想改什么名字都告诉我，我让Jackie去修改。”

　　“我才不要打白工嘞，你连版权费都没有分给我。就给我挂了个名，不、挂了个姓……还有，那这个系统叫什么？不会就叫‘新生校园适应系统’吧？”

　　“不是，那太长了，字符数有限。叫‘顾事’。”

　　“好扯！哪来的‘故事’？”

　　“是顾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