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56、情怯怯 面对他的生

　　这栋房子的主人当然不是瓦力，是人间蒸发了两个月的顾拙。时永和低头，满地狼藉再次让他有了“我干坏事了”的认知。他转过身，踩在一滩奶茶里，想往外走。

　　顾拙一直在等时永和，从他看到那盆贴了小纸条的多肉开始。时永和依然这么天真可爱，热情地欢迎他的新邻居。

　　所以他今天开着门等对方，遥控着瓦力来迎接他，他调试了无数个夜晚，从组装到编程到测试，瓦力终于可以运动着履带靠近对方。他以为能收获男孩的惊喜眼神，却没想到时永和的反应这么大——他看起来就是一副随时要逃跑的样子。

　　顾拙看着他想也没想就转身，毫不犹豫地向门外走，似乎要再次离开他的世界，立刻从房间快步走出，先时永和一步，“砰”一声关了门，断掉了他与外面世界的所有连接。

　　他甚至也切断了时间，河水不流，光阴不转。他和时永和紧密相拥、耳鬓厮磨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对时永和来说，关门声却不异于枪响，像审判，又像清算，让他感到心慌，连带着顾拙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他先是不告而别，现在又未经允许闯入，还把顾拙家里泼得到处都是。他察觉到，自己好像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情。

　　门一关上，他就无处可逃。他回不到自己的家，也回不到通往电梯的走廊，只能待在顾拙的个人空间里。他现在沉默着，可他知道，接下来没有办法再沉默。

　　他决定先从小事说起。

　　时永和尽量平复着心情，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一如往常：“实在对不起，把你家弄脏了。”

　　他的余光瞥到餐桌上放着纸巾，连忙过去拿，抽了好多张，把它们都堆在地上。显然这一切都徒劳无功，所有的纸巾都被液体浸透，地板散发着黏腻的奶茶香气，可看起来并没有干净多少。他的余光看到顾拙在靠近，时永和无端地感到心慌。他的大腿和手臂内侧都开始无规律地抽搐。

　　“等会儿我来打扫。”顾拙伸手把他拉起来。

　　他的手依然那样有力，手骨钳住时永和的小臂。时永和感觉自己像在冬天被烧烫的老虎钳锁住。

　　“那天你走后，公寓也是我打扫。”他说了这么一句，时永和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法判断顾拙的语气和想法。顾拙脸上没有表情，他不知道这是邀功，还是说明。也许什么都不是。

　　“那……谢谢你。”他干巴巴地道，也不知道顾拙有没有收到他的感谢。

　　时永和只听见他说：“我很想你。”

　　他也很想这句话。

　　时永和在心里尖叫。

　　他很想问对方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到现在才联系。他的思念像一层又一层的浪，不断地往上翻，翻到最尽头，巨浪滔天，要把天上的云层都捅破。可又过去很久，那些浪都停了，潮水也散去。

　　我也很想你。时永和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他觉得自己进步了，不再因为顾拙的一句情话就头晕脑胀，他还拥有一些理性思考的能力。

　　“之前我联系到你的姐姐，是她告诉我的。”

　　时永和一听，当即拿出手机来。

　　时康乐这回接电话倒是快。

　　“你个叛徒！”

　　尽管他没头没尾，可时康乐还是反应过来。她也在那边生气地大叫，大嗓门甚至能通过手机听筒传出来：“顾拙这人也太不靠谱了！出卖我？”

　　“抱歉。”他被点了名，于是弯腰凑到时永和手机边，认真地解释，“我答应过他，不会再骗他。”

　　时永和的表情又有一丝松动。他挂了电话，终于敢抬头与顾拙对视。时康乐在挂电话前还在嚷着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我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里看到一个人，给我的感觉很像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穿着我买的那件风衣？”

　　“是我。”风衣就挂在他玄关的衣帽架上，时永和刚才进来的时候太慌了，根本没注意看。

　　“我就知道……那又怎么会有瓦力出来？”

　　“原本是要送给你的圣诞节礼物。”小机器人乖巧地仰头。

　　时永和的脸上一片空白，心脏也感觉到一丝刺痛。圣诞节的时候，他已经在海岛了，顾拙的礼物没有办法送出，可他现在还是带过来了。

　　这场让他痛苦的对峙，再一次回到了时永和打算离开的那一天。可他还是没办法解释些什么，只能先下手为强，反过来质疑顾拙：“这么久，你为什么都不联系我？而且我让你帮忙把熊寄给我，你也没有寄。”

　　“因为我以为你不想再见我。”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过来？”

　　“因为我还是想要你。”

　　“而且那只熊很大，很占地方，哪怕抽真空，也一定会超重。所以我想，我还是亲自把它带来吧。”

　　“你带来了？”

　　时永和看着顾拙走回房间，没一会儿就抱着他熟悉的大熊出来。他赶忙想上前接，可是在他差一点就要跟自己的毛绒伙伴抱个满怀的时候，顾拙把那只熊从他的眼前抽走，径直扔到了沙发上，转而单手箍住时永和的腰，抱住了他。

　　时永和撞在顾拙的胸口，他再次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顾拙的另一只手按在时永和的肩膀上，按得越来越重，似乎怕人跑掉。

　　他们的胸膛都空旷了许久，此刻也算久别重逢。时永和犹豫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抬起双手，也环抱上顾拙的腰。

　　他们再次熟悉了彼此的轮廓。时永和突然想到小时候听过的一个小故事：老僧人问小和尚，怎样花最少的钱、最快地把这个房间填满。有人抱来木柴，循规蹈矩地去放；有人点了一支蜡烛，烛火的光明和温暖能够瞬间把空房间填满。而拥抱顾拙所带来的幸福，能立刻把他空的心脏填满。他想，如果他是小和尚，就可以说——我的幸福足以溢满整个房间了。

　　“很晚了，我要走了，明天还有课。很抱歉打翻了奶茶，给你添麻烦了。”时永和没想到，一个拥抱就让他原形毕露。他的思念之力堪比成千上万只蜘蛛，在一瞬间吐丝结网，把顾拙牢牢缠住。他搭在顾拙腰上的手也垂了下来，身体使了些劲往后仰，企图钻出顾拙的怀抱。

　　“为什么走？”他听见顾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时永和愣愣地回答：“因为我要回去吃晚饭。”

　　“为什么走？”顾拙又问了一遍。

　　他将时永和松开一点，两人之间空出一点距离。他伸手把时永和的脸抬起来，仔细端详。时永和知道顾拙在问什么，刚想说话，嘴却被他捂住。

　　然后他就看见顾拙又欺身上来，他的嘴唇紧贴着自己的耳朵：“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次，是我的表现不够好，还是说你还在生气？我想了很多，但又觉得无解。我甚至还在想，是不是因为你对有始有终有执念，就因为一个错误的开始，所以要给它一个错误的结尾？”

　　时永和移开脸，躲开顾拙的手：“你在乱想什么，只是……因为我一定会走啊。学期结束了，我要回家了。”

　　“这一段《UWL爱情故事》非常浪漫，可是它就像《夏日终曲》一样，夏天一结束，爱情也就走到尽头。也像《罗马假日》一样，公主的假期一结束，他们的爱情也就走到尽头。也像《爱在黎明破晓前》一样，哪怕他们约定了再次相见，最后也还没有赴约。”

　　顾拙叹气，反问他：“那我现在是在赴谁的约？”他轻抚着时永和的后背，另一只手搭在时永和的耳朵上，顺着他的耳朵软骨一直捏到耳垂。那夜他发现，时永和的耳朵尤其敏感，经不住任何把玩。就像眼下，他的脸已经红起来。

　　顾拙不再逼迫他。所有坦诚与剖白都来日方长。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导演他和时永和的爱情电影。

　　时永和耳朵处的皮薄到能透光，这块皮肤下面几乎不存在脂肪层，耳骨肉有点软又有点脆，相当矛盾。顾拙反复地揉着时永和的耳朵，又在他耳边蛊惑道：“留下来吃饭吧，我还欠你一杯奶茶。”

　　明明顾拙才刚搬来，冰箱里的食材却很丰盛。他拿了上海青和红皮辣椒，还从冷藏室的最上层端出一盆腌制好的鸡腿肉。厨房的灶台边放着小碗，里面有花椒、八角等香料，还有提前切好的蒜与小米辣。

　　时永和还是接过了打扫卫生的活，拿着拖把在门口拖地，随后又抱着那个瓦力机器人细细研究。直到厨房那边传来辣椒被爆香的呛人气味，他才抬头，透过模糊的玻璃，对着顾拙的身影若有所思。

　　顾拙没有骗他。他真的会做绿叶菜和炒鸡肉。

　　而且味道真的很好。时永和突然庆幸顾拙把自己强留下来了。起码今晚他回去之后，不用再纠结点什么外卖。

　　他一边吃，大脑甚至在诡异地幻想：要是每天都像这样就好了，上学或者下班回到家，就有美味可口的热菜热饭吃。

　　“想喝什么奶茶？”

　　“不要了，这么晚喝了肯定睡不着。”

　　实际上，时永和觉得自己今晚肯定睡不着。

　　顾拙的出现是他难以预料的。他甚至不敢问对方为什么会来这里，又会待多久。可他又想，既然租了房，那应该会待上一阵子吧。

　　他察觉到，他们两个人处在一种相当奇怪的氛围里。他走得干脆，并不代表断得干脆，甚至完全回避了这个问题。可再见面时，心里却不是滋味。

　　时永和现在深刻理解了“近乡情更怯”中的“怯”字：不是羞怯，不是胆怯，而是一个“心”加一个“去”，忧心离去。勉强算作时康乐说对了吧，织女居然真的追着牛郎来了。那织女什么时候会回到她云端上的仙宫里去呢？

　　想到这里，他又想离开了，抱着他的大熊一起走。可顾拙又把他拦下来，神情严肃地让他在沙发上等一会。时永和看见他走进里面的房间，捧了厚厚一叠A4纸出来。

　　他紧张地抠了下手指，无厘头地想，总不能是论文出问题了吧？可他的交换都结束了呀。

　　时永和胆战心惊地接过那一叠纸，随后困惑地皱起眉头。顾拙递给他的基本都是打印出来的奇怪图表，无数的折线图，还有奇怪的黑白图形，每一张都是这样。

　　他费力地辨认纸上的文字，可有些英文缩写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外。

　　“这是什么？”他抬头问顾拙。

　　“心率、脑活动指标、催产素检测报告。”

　　时永和张着嘴，仍然没反应过来：“你去体检了吗？”

　　“UWL与一个行为科学研究室有合作，我申请借用了他们的研究设备，进行了为期一周的连续监测。除运动外，所有心率峰值的时间点，都是我在实验室看你的图片、回忆与你有关事情的节点。”

　　“脑活动指标显示的是脑部激活区域与脑电波的实时反馈。科学是权威的，不可伪造的。看到你、识别你，已经成为我的本能。这种高活跃的特定波形，只为你而生。”

　　每张纸都很薄，时永和一张都拿不住，他抖着手一张张看，似乎真的从纸上窥见了顾拙那个为他而活跃的大脑。

　　“至于催产素，它还有一个更为通俗、为众人所知的名字，叫爱情激素。”

　　“我在想你、看你……我在看着你的照片、思念你的时候，我的身体也在分泌这些与依恋、信任、想念相关的物质。”

　　“时永和，这些关于爱的证明，我现在全部递交给你。科学不会说谎，我的身体也不会说谎。爱你已经成为我的生理本能，我不希望你再怀疑，或者为此而犹豫。”

　　时永和惊呆了，他二十多年来对于爱情的认知此刻全缩塌到手中的这些检查报告上。顾拙温柔地凝视他的一举一动，心率和脑部活动却又攀上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