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理想的人》一粒芝麻

8、2023（上） 2023年

　　2023年元旦刚过，她又联系了我。
　　第一句话便是：“你觉得谈恋爱的意义是什么？除了doi。”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心里升起一种没来由的疲惫。
　　不用猜我都知道，八成又和那个小鸡仔有关。虽然名义上他们已经分手了，但按照她过去几年的作风，我猜不是她想复合，就是两个人还在若即若离地拉扯。总之，不会是什么新鲜剧情。
　　我想也没想，回复她：“省钱。”
　　她发来一个问号。
　　我本来已经打了一长串刻薄话，什么“至少大部分男的请客”“吃饭奶茶电影总有人买单”之类，打到一半又删掉了，最后只剩一句相对体面的解释：“毕竟大部分男的还是比女朋友花钱多一点。”
　　她回：“不是吧。”
　　我愣了一下。
　　对哦。
　　别人谈恋爱是省钱，她谈恋爱是扶贫。
　　我只好改口：“那情感支持吧。”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空泛。情感支持，听上去像心理咨询教材里的标准答案，也像招聘广告里“待遇从优”四个字一样，体面、正确，却没有任何实际内容。它像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西装，底下的人究竟是不是衣不蔽体，谁也看不出来。
　　她很快追问：“那跟朋友有什么区别？男朋友和男性朋友，到底差在哪儿？就因为不用负责吗？”
　　我盯着聊天框，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这些问题，她真正想问的人并不是我。
　　隔了两天，她又发来几张我完全看不懂的截图，里面全是一些英文缩写和塔罗牌术语。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最近在研究显化，又开始看塔罗，觉得这样焦虑能少一点。
　　我坐在回上海的高铁上，窗外一排排冬天的农田飞快往后退，忍不住回了一句：“你变了。”
　　“哪里变了？”
　　“天天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发了个笑脸，说：“看看这些至少不会一直想他。”
　　我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只是忽然觉得，有些话如果现在还不说，以后大概也没机会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段恋爱把你变了很多。”
　　她没有反驳，只回了两个字。
　　“怎么说？”
　　“你的生活这几年一直围着他转。”
　　“嗯。”
　　“没有以前有主见了，也没有以前有动力了。”
　　这一次，她回复得很慢。
　　我看着聊天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才收到一大段文字。
　　她说，自从分手以后，她总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前几天突然报了驾校，又报了舞蹈课，本来这些事情都是自己一直想做的，可真正开始以后，又忍不住想着，要借这些东西把自己变得更好，让他后悔，让自己重新站起来。结果越这样想，压力越大，晚上喝了点酒，又忍不住给他打电话，一圈折腾下来，没有一件事情做好。
　　我看完以后，只抓住了一句话。
　　“你去找他了？”
　　“打了个电话。”
　　“图什么？”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图感情吧。图这个人。”
　　我几乎没有犹豫：“拉黑。”
　　她发来一个表情包。
　　我心里立刻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句就是：“我们就改了微信头像，其它都没改。”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又重新拿起来：“那我只能尊重祝福。”
　　她倒像是听出了我话里的讽刺，发来一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再缓缓。”
　　我知道，多说无益。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她后面居然又说起了家里。
　　她告诉我，分手以后，她终于把这几年所有觉得委屈的事情都告诉了妈妈，包括流产，包括那几个男朋友，包括她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她妈妈第一次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骂她，只是一直听着，后来甚至开始认真准备她以前提过很多次的家庭会议。
　　“我妈现在终于肯放我自己做决定了。”
　　看到这里，我心里竟然有一点高兴。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和父母之间，终于开始学着坐下来讲话，而不是一个拼命吼，一个拼命哭。
　　可下一句话又把我拉回现实。
　　“就是我喜欢的人被我作跑了。”
　　我看着屏幕，很久没有打字。
　　最后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总是反思自己？”
　　她回复得很快：“因为我就是总想着改变别人，才会变成这样。我现在只能要求自己。”
　　高铁正好驶进一段隧道，手机信号忽然断了。
　　聊天停在那里。
　　我望着窗外黑漆漆的玻璃，第一次觉得，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她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有问题，却还是找错了问题。她以为自己错在要求别人改变，却没有意识到，她最大的毛病，恰恰是太习惯改变自己。

　　春节前夕，她又联系我。
　　这一次倒是从工作开始。
　　她所在的行业正赶上裁员，十二月工资一直没发，不仅如此，公司还扣了她两千块钱。老板一边画饼，说以后工资给她涨到六千，一边又让她继续等等。
　　她问我，要不要辞职。
　　我把教培行业的情况大概跟她分析了一遍，又说如果没有特别明确的方向，不如先稳一稳。她听得很认真，我还以为这次终于能像两个正常成年人一样聊聊天，结果没过十分钟，她又把话题拐回了熟悉的地方。
　　“其实我还是想跟他和好。”
　　我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特别像以前做阅读理解。无论前面铺垫多少背景，最后总会回到那个标准答案。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她继续发，“就是觉得自己状态不太对。”
　　“他让你变了。”
　　“怎么说？”
　　“你的世界越来越小了。”
　　我停了一下，又把真正想说的话发了出去：“你跟他在一起以后，我觉得我们俩也越来越远了。”
　　她没有否认。
　　“是的。其实我跟身边很多朋友都这样，所以现在基本没什么朋友了。”
　　我忽然想起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说法，说一个女生谈一场恋爱，大概要失去五个朋友。当时觉得太夸张，如今想来，可能还保守了些。
　　“你真的应该想想这个问题。”我说，“难道他值得吗？”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他给了我小时候爸妈没有给我的东西，所以我就不想自己解决问题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可他也局限了你的发展。”我慢慢打字，“以前你还会说考研、考编，现在这些词我已经很久没听你提起了。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年你几乎没有给自己设过目标。”
　　她说，这倒不是主要原因。
　　真正影响她的是，那个男人总跟她说：“这点工资，不做也没关系，我养你。”
　　“然后我就信了。”
　　看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月八千块钱，养自己都未必宽裕，却轻轻松松养起了别人。
　　她却一本正经地继续说，她很羡慕他的心态。她觉得自己从小内耗，做什么都要求做到最好，而他从来不会为这些事情焦虑。所以她想靠近他，想学会像他一样生活。
　　她最后说：“改变别人太难了，我现在只想改变自己。”
　　我没有告诉她，她真正羡慕的，其实不是他的心态。而是有人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她花了二十多年，学会的是照顾别人。
　　而他几乎什么都不用学。

　　年后，我同事发来一个三亚亚特兰蒂斯的活动，三天两晚，八百八十八块钱。我算了算时间，夏天就要回美国了，忽然意识到，我和她认识十三年，竟然从来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
　　于是我问她：“去不去？”
　　她几乎秒回：“去。”
　　我半开玩笑地说：“就当咱俩的分手旅行。”
　　她没有接这个梗，自顾自聊起别的事情。聊着聊着，忽然发来一句：“分手以后，最近有点憋不住生理需求。”
　　我对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最后认真建议她：“买个玩具吧。干净，卫生，还不用哄。”
　　她立刻拒绝，说自己还是喜欢□□。
　　紧接着又告诉我，公司有个男同事最近总和她暧昧，两个人下班以后会在车里聊天，他还会顺手帮她按按颈椎。有一次喝多了，两个人差一点接吻，她说嘴唇几乎贴上了，却又停住了，害得她一个人在楼梯间缓了十分钟。
　　我问她：“你是古早小说里中了药的男主角吗？”
　　她哈哈大笑。
　　“□□真的很迷人。”
　　我无话可说。

　　去三亚之前，我一直以为，这趟旅行至少能让她暂时忘掉感情。
　　事实证明，我高估了阳光，也高估了海。
　　在三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第三天晚上，她坐在酒店阳台吹着海风，告诉我，她最近又认识了一个男的。
　　不是公司那个。另一个。
　　这个人比前几个还要离谱。认识没多久，居然画了一张她的画像，直接发到朋友圈，还配了一段暧昧不清的话，单方面宣布她是自己的女朋友。
　　我听完以后，半天说不出话。
　　她赶紧解释，说后来就没再搭理他了。
　　我点点头，觉得事情终于正常了一回。
　　结果她又笑眯眯补了一句：“但是很有感觉。”
　　“什么感觉？”
　　“说了你又要吐槽我。”
　　“你先说。”
　　她抱着膝盖坐在躺椅上，望着远处黑漆漆的海，自己先笑了起来。
　　“就是……有一点霸道总裁的感觉。”
　　我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谈恋爱吗？”
　　她的指间夹着香烟，没有回头看我。
　　我挥去烟雾：“因为看够了你谈恋爱的样子。”
　　那天海风很大，但不及我脑中半分。
　　我忽然觉得，有的人永远不会缺爱情。因为她永远会把下一场误会，当成下一次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