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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023(下) 我最后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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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我又一次出国前夕。
临走前几天,她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不缺什么,行李已经够多,再添东西也不好带。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不然给我做一个手工,小狗挂坠。
她先跟我要了我家狗的照片,拿到电脑上描图,调整轮廓,再打印出来,照着一点点上色、打磨。她做这些事情时没有告诉我具体进度,只偶尔发一张尚未完成的照片,问我耳朵是不是应该再尖一点,眼睛旁边那块毛色到底偏黄还是偏白。
直到我要走的前一天,她才把成品带来。
那个挂坠做得比我预想中精细许多,连我家狗吐出的一点点舌头都被保留了下来。拿在手里时,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给我刻过一枚橡皮印章。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工作、恋爱、房子和婚姻这些东西,人生里最麻烦的问题不过是这倒霉的试卷怎么还要家长签字。十几年过去,她仍然会花很长时间,把一件没有实际用途的小东西做得如此认真。那一刻,我竟然毫无道理地原谅了她这些年在感情上犯过的所有傻。
我说,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也给你做顿饭吧,让你见识一下留学生的厨艺。
可那是八月底最热的时候,厨房里不开火都像蒸笼,我们又都在减肥,最后只蒸了几只梭子蟹,拌了一盘木耳菜,又烤了些土豆。几样东西放在桌上,既不像送别宴,也不像家常饭,更像把冰箱里恰好能吃的东西拼凑在一起。
我们之间似乎总有许多事情发生得不合时宜:那趟迟来了十几年的三亚旅行,这顿选在盛夏、由两个减肥的人完成的送别饭,以及一些本该更早说出口、最后却始终没有说的话。
我也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一本相册。从2010年军训时的第一张合影开始,我把这些年存下来的照片挑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翻到后面,能明显看出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照片之间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小时候一年能拍许多张,后来常常一整年只剩下一两张,像一条本来密集的线,渐渐被拉出越来越大的空白。
把相册递给她时,我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别那么恋爱脑了,行不行?”
她笑得很轻松,说现在已经封心锁爱,只想专心搞钱。
我说:“那挺好。”
可我心里并没有因此放松。类似的话她从前也说过,每一次都说得十分诚恳,也每一次都在下一个男人出现后迅速作废。
我没有拆穿她,只低头替她把螃蟹壳推到一边。
饭后她又坐了一会儿,临走时把相册抱在怀里,站在门口问我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给了一个很模糊的答案。
她点点头,说那到时候再见。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8月29日。
9月3日,我落地纽约肯尼迪机场。飞机刚停稳,机舱里的人纷纷站起来取行李,头顶的舱门一扇扇打开。我开机,微信最下方是她的消息:“宝,你刚一走我就有桃花。你落地看到要气死了呀。”
我盯着那句话,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惊讶,还是早有预料。几秒以后,我突然明白了她说的是谁——那个给她画过画像、又擅自在朋友圈宣布她是自己女朋友的男人。
我回:“你别恋爱脑。”
她几乎立刻回复:“哈哈哈哈,那个给我画画的男生要来给我过生日。”
果不其然。我只说:“好吧。”
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于是就在机场取行李的间隙,她终于把这个人的来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原来他们三月就认识了,是经由她同事的同学攒局见面。男方来自附近一座小城,刚辞掉工作,准备回家帮忙做生意。所谓家里的生意,是装修工程。我听到这里,绕着问了一句,他以后打算在哪里定居。
她说,在我们家乡。
“他家会买房?”
“嗯。”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比较有魅力。”
至于那次画像事件,经过也并不复杂。两个人前一晚在微信上聊天,她后来没有及时回复,第二天男方便把她的画像发到朋友圈,配了一段暧昧的话,单方面宣布了关系。她说,自己一开始没有理他,但在我离开前几天,又通过那位同事递了话:只要他愿意来我们家乡发展,她就和他在一起。
而据她所说,这个人正在准备考我们家乡的部队文职。
说完这些,她问:“你不点评一下吗?”
我正在寻找约好了专车司机:“你先谈着。”
一个月以后,她又来找我。这一次起因是和家里吵架,话题却仍旧绕不开那个男人。
她说,新男友准备参加来年年初的公务员考试,报名时需要单位出具同意报考证明,所以这两个月索性不工作,租在她公司附近专心备考。她每周大概会过去住两天,便让母亲把家里闲置的一口锅找出来给她用。
母亲听完后开始追问,两个人是不是已经定了,将来打算在哪里买房,首付准备出几成,各自拿多少钱。她说自己听得很窒息。
这一段情节我隐约觉得熟悉。似乎不久之前,她也曾向家里详细介绍过另一个男人的收入、父母和债务,也曾在婚姻尚未发生之前,提前进入某种财产分配和家庭博弈。
她继续说,自己很早就把男方家里的情况告诉过母亲,家里有多少资产,装修工程款什么时候能回款,都讲得清清楚楚。
她问母亲对男方有什么要求,对方又说不出;问将来陪嫁多少,母亲只说看情况,就算不给也可以,但家里总归不会亏待她。
她因此认定,母亲仍旧只是在博弈,想看看最后能从男方那里谈出一个多体面的数字。
“我觉得她不爱我。”她说,“她只在意以后说出去好不好听。”
面对这类话,我已经很难再分辨哪些是她真实的委屈,哪些又是为了爱情而重新解释父母的证据。倒是忽然想起前任负债时,她曾打算把父母买给她的房子过到自己名下,再卖掉替对方还债。
若说此时我心里没有一丝恶意,也不诚实。
于是我顺着她的话说:“陪嫁倒好办。你不如把那套房子先要过来,就跟你妈说,现在不给,以后再给,结婚后可能就会算共同财产。”
她立刻高兴起来:“好主意。”
紧接着,她又告诉我,新男友和我同一天生日,连MBTI也和我一样。
我没有回复。
很多年没有听到侮辱性这么强的话了。
我说不清究竟是哪一个瞬间,也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总之,我渐渐预感到,我们的关系快要走到尽头。不是因为一次争吵,也不是因为谁做了无法原谅的事,而是我们之间那条原本就越来越细的线,终于快要承受不住各自生活的重量。
这种预感在我生日那天变得格外清晰。
按照北京时间,已经是晚上。她忽然发来消息:“宝,生日快乐。哈哈哈。”
消息后面附了两张她和男朋友的合照。
我点开看了一眼。男方长得很磕碜,以至于我觉得自己应该获得精神损失费作为补偿。
我回:“谢谢。”
一转眼到了十二月,她又告诉我,最近正在看房,担心买亏。我问她是不是打算买婚前房,她说不是。我便明白,她准备和男方一起买婚房。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说男方过几天要回家收工程款,元旦还准备带她见父母。对方父母已经主动提起了拆迁和房子的事,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结婚了。
我回了几个笑声,问他们是不是准备全款买,毕竟男方家的工程款何时能收回,谁也说不准。
她说,账收回来应该没问题。前几天两个人看中一个楼盘,九十九平方米,开发商开价三百五十万,虽然是一楼,但面积和户型都还可以。
那个楼盘离市区很远,周围既没有成熟的商业,也没有像样的学校。我问他们预算多少。
“三百到四百五十。”
这个预算在我们家乡很难买到真正合适的房子。所谓合适,至少要在地段、学区和环境里占一样。可她显然已经进入了另一套计算方式:房子是否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否能证明一段关系正在走向婚姻。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也说不上具体是哪一处。或者说,我早已知道哪里都不对,只是很久以前便暗自决定,不再替她抵抗自己的命运。
我们最后一次联系是在春节前。
她发来一句:“小男朋友家长春节想来见我爸妈。我跟我妈说了,她没声音。心累。”
我没有回复。
她也没有再来找我。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朋友圈仍置顶着我们在三亚的合照。我偶尔点进去看一眼,我们彼此都没有屏蔽对方,仍能看到各自零散的生活。她发工作、猫、旅行和一些我不认识的人;我发学校、城市、会议和季节。我们仍然拥有彼此的微信,像两座已经停运的车站,还保留着对方曾经经过的记录,却再没有任何列车往返。
除此之外,我们几乎没有其他交汇的轨迹。没有共同使用的微博,没有互相关注的小红书、抖音、网易云或QQ音乐。仿佛只要有一天,其中一个人点下删除,另一个人便会立刻从生活里消失,连痕迹都难以追索。
后来我知道,她突兀地离开了家乡,去了外省。
至于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走,又是和谁一起,我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