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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21 202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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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我回国工作,没过多久便赶上她的生日。她约我晚上吃饭,说还会来几个朋友。
我应下。到了地方才发现,这不仅是我第一次见她的新男朋友,也是我第一次完整地看见她离开学校以后建立起来的社交圈。
那家店位于我们那里著名的酒吧街。她看见我手里的礼物,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接过去,问我怎么还特意准备。我说过生日不送礼物还能送什么,总不能送一句身体健康。她低头摸了摸包装纸,没有立刻拆,只说了一句:“谢谢。”
她男朋友就站在她身后,比我想象中还要瘦些,个子与我相仿,脸色苍白,肩膀微微向内扣着,看起来确实符合身患重病且家负巨债的人设。
我在见到他以前已经对他毫无好感,见面以后,这种好感缺失终于从一种抽象判断变成了具体经验。
她还邀请了几个朋友,这些朋友又带了各自的对象,桌子边很快坐满。有人穿着仿皮草外套,睫毛浓得足以替眼睛遮风挡雨;有人从坐下开始便一直抽电子烟,烟雾从嘴边散开,带着一股廉价水果糖的味道。
我并不意外她的朋友多少有些精神小妹气质。人与人混在一起,总有各自的缘由,况且三教九流本来就是社会的主体。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一圈人坐下来,只有我带了礼物,其他人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生日祝福,仿佛大家只是恰好借她的生日找了个地方聚餐,寿星本人反倒成了组织活动的工具。
菜还没上齐,一个朋友的男朋友便隔着桌子问我:“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做人口普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确认他确实是在问我以后,不禁乐了。
我当然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些人。可惜这种兴趣维持不到五分钟便消耗殆尽。饭桌上很快开始轮流吹嘘,皆是我不想听的话题。
我勉强坚持到吃完,谢绝了续摊的邀请。她和我告别:“那我们改天单独约。”
我说好,语气热情得近乎虚伪,随后落荒而逃。
几天后,我和另一个初中同学吃饭,无意间提到她。对方想了一会儿,说:“那时候你总和她一起玩,不过说实话,你俩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我曾经听我妈说过。
十几岁时,我觉得这不过是成年人自以为是的判断。他们总喜欢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再装模作样地说一句“你以后就知道了”。时隔多年,我终于理解,“不是一路人”有时并不意味着谁高谁低,而是你们看待生活的方式早已朝不同方向生长。
过了两天,她果然单独约我出来。
这次我们去了Costa,因为我有买一送一券。
她坐下以后一直拿吸管搅杯子里的冰,好几次抬头看我,像是有话要说,又迟迟没有开口。我也不催,直到冰块被她搅得撞在杯壁上叮当作响,她才终于说:“我们有一个三年的约定。”
我起初没听明白,问她什么约定。她停顿了一下,很认真地解释,他不想结婚,她想结婚,所以两个人约定三年。如果三年之内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分手。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近乎郑重。
我问:“现在多久了?”
“一年半。”
“所以还剩一年半。”
她点点头,随后像是想从我这里得到某种肯定,反问我:“你觉得结婚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太大,足我只好从最现实的地方回答:“让父母高兴。对大部分人来说,要么获得经济保障,要么在生活上多一个人照顾吧。”
她若有所思地说:“他爸妈其实挺可靠的。”
我抬眼看她:“指买理财暴雷四百万的那种可靠?”
她被噎住,低头去咬吸管,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承认,这个问题其实不是她突然想到的,而是前几天她男朋友问她的。他问她,为什么非得结婚,婚姻究竟能带来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我问。
“我说不出来。”她皱着眉想了半天,“可能就是有个人说话,需要的时候互相照顾。”
“那我再给你贡献一条。有的人结婚,是因为对方可以在事业上提供帮助。”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立刻追问:“那是他转行还是我转?”
我一时没接上话。她竟然真的把这当成了一个可执行方案,仿佛我们正在讨论的是某家公司的内部调动,而不是两个连自己工作都站不稳的人如何互相扶持。最后我只能刻薄地说:“你们两个先做到不继续负债,就算对彼此事业最大的帮助了。”
她没有听出我语气里的讽刺,又沉思片刻,说也许有人是原生家庭不幸福,所以想从婚姻里获得幸福。我说这至少算一个理由,她却立刻摇头:“那也不能把这个寄托在别人身上啊,这对他来说没吸引力。”
我这才明白,她并不是在问婚姻的意义。她是在替他寻找一个愿意结婚的理由。所有关于保障、陪伴、家庭和未来的讨论,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怎么说服那个男人选择她。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我:“我是不是控制欲太强了?”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继续说,前几天他问她,难道自己二十四小时都要花在她身上吗。她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所以开始反省,也许是自己心理问题太大,童年创伤太深,总需要别人反复确认。
我看着她。她说这些话时没有半点敷衍,是真的把问题归到了自己身上。那个男人不愿意结婚、与她保持距离、对关系缺乏投入,最后都被她解释成了自己的索取过多。
“你把感情看得太重了。”我说。
“因为我没有这个东西。”
“什么东西?”
“爱。”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不是在谈一个抽象概念,而是在说自己从小缺钙。
我困惑地问,谈恋爱真的让她觉得被爱了吗。她点头,说刚开始的时候当然有,可如果不能天天保持第一天的浓度,恐惧就会慢慢把被爱的感觉吞掉。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苦笑了一下:“但谁能被无限索取呢?”
这句话听起来如此清醒,以至于我差点以为她真的想明白了。可她所谓的清醒,从来只是用来要求自己。男人冷淡,是她索取太多;男人不忠,是她安全感不足;男人不愿结婚,是她没有给出足够有吸引力的理由。所有问题经过她的解释,都会绕开那个最简单的答案:也许他只是不够爱她。
我问:“他到底给了你什么?”
她抬头看我,神情里没有犹豫,也没有辩解,反而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认真:“爱啊。”
我望着她,忽然理解了法海。不是因为我反对爱情,而是因为有些人在洪水已经淹到脖子的时候,依然坚持那不是水,是缘分。
没过几天,她又在微信上问我这几天回不回家。我当时正忙着换工作,便说不回,问她是不是有事。她只回了一句“打电话说”。电话接通以后,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偶尔传来开门关门的响动,像是躲在楼道或者卫生间里。我起初以为又是吵架,听了几分钟才终于抓住重点:“你要卖房子替他家还债?”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说这件事还没定。
那套房子是她父母早些年在城郊买的,当时价格不高,楼盘也算不上好,但几年房价上涨,多少也值了一些钱。房子名义上是给她的,产权却还在父母手里。她现在的打算,是说服父母把房子卖掉,拿钱帮男朋友家填债务窟窿。
我问她为什么。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很久,像是知道这个答案说出来会显得荒唐,最后还是轻声说:“这样他应该就会和我结婚吧。”
我握着手机,一时连讽刺都忘了。她很快察觉到我的沉默,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没有回答。
她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她父母已经知道这个打算,家里为此大吵了一架。她爸爸拍桌子骂她没脑子,她妈妈明确告诉她这套房子即使空着烂掉,也不可能拿去替别人还债。她觉得父母不理解她,又害怕男朋友因此失望,更害怕他会分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而且他最近和一个同事走得很近。”
我问什么叫走得很近。她便一件件说给我听: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打游戏,下班以后还会聊天;男朋友早上接她上班,晚上再送她回家。有一次她去公司找他,那个女同事看见她以后立刻沉下脸,连招呼都没打。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你觉得正常吗?”她问。
她其实知道答案。她不是来征求意见,而是希望我能提供一个足够体面的解释,比如同事之间关系好很正常,接送只是顺路,那个女生甩脸子可能是当天心情不好。只要我肯替她说出其中任何一种,她就可以顺势相信。
可惜我没有这个本事。
“我知道你不会分手。”我说,“所以我也说不出你想听的话。”
电话那头陷入了很长的沉默。她呼吸很轻,偶尔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我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却突然说有点事,随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几天以后,新工作的手续终于处理妥当,我还是主动联系了她。她很快回复,我便开门见山地说想谈谈她男朋友。她说你说吧,语气听起来十分配合。
“你知道我一贯是劝分的。”我说,“你的感情当然由你自己决定,但这个人不值得,也配不上你。出轨、隐瞒病情、家里欠债,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够你重新考虑,更何况现在他还想让你卖房。”
她没有反驳我,只说其实自己问题也很大,可能因为我是她朋友,所以视角天然偏向她。这个说法巧妙得很,既否定了我的判断,又不必正面替那个男人辩护。我正准备继续说,她忽然发来一句:“哎,昨天喝多了,我先睡一会儿。”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有动。她刚才还清醒地和我说话,此刻却突然宿醉发作,时机精准得像某种防御机制。她不是听不懂,也不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恰恰因为听懂了,她才必须立刻结束。
我没有再追问,只回了一个“好”。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猫趴在窗台上的照片。阳光很好,猫眯着眼睛,旁边摆着她刚买的逗猫棒,仿佛方才那场谈话从未发生。我也没有再提她男朋友,只问猫是不是胖了。
那天以后,我在心里把某个位置悄悄往后挪了一点。我仍然会回复她、听她那些抱怨,但我不再相信自己能把她从任何关系里拉出来。
一个人若已经把溺水解释成游泳,岸上的人喊得再大声,也只会显得不解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