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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20 我离开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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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之后,将近两年没有回国。
后来所有人都说,COVID-19改变了世界。我却总觉得,它更像一个手脚利索的小偷。它没有制造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趁人不注意,把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偷走了。等我回过神来,朋友圈里的定位从图书馆变成了核酸检测点,本科毕业了,研究生也开学了,原本觉得漫长的二十岁,竟然已经走到了尾声。
2020年,我们本科毕业。
我留在美国读研究生,她回到了家乡。
这是一个本来就顺理成章、在那一年尤其顺理成章的选择。
回去没多久,她告诉我,自己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一家“小作坊”——这是她的原话,不是我嘲讽。她把第一张工资条拍给我看,照片拍得歪歪扭扭,我放大了半天才看清最后那一栏:一千八百九十六块。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一个月?”
“嗯。”
“税前?”
“税后也差不多。”她发了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没办法,我这一行要从学徒做起,都这样。”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每个月房租就要将近三千美元。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太平洋,还有两套完全不同的生活。她开始每天七点起床,骑二十多分钟电动车去上班,中午和同事一起点十几块钱的外卖,晚上回家,有时候继续画点私稿补贴收入。她偶尔也会抱怨领导喜欢画饼、同事喜欢甩锅,可说着说着,总会自己笑起来:“算了,工作都这样。”
我那时觉得,人总归是在往前走的。
工资低一点,以后总会涨;专业没那么喜欢,慢慢也会找到新的方向。比起这些,我甚至更高兴她终于没有整天围着男朋友打转,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
结果没过多久,她又把我这个念头掐灭了。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美国没封城,现在买消炎药应该挺方便吧?
我说那也不是,美国的口服消炎药都要医嘱,现在可不好弄。又问她怎么了。
她起先支支吾吾,说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我追问了几句,她才告诉我,自从那次流产以后,下面一直反反复复发炎,有时候疼得晚上睡不好觉,有时候又像没事人一样,所以一直拖着。
“怎么会发炎?”我很吃惊。上次做完手术,注意事项都说清楚了,也开了点药备着。况且流产手术,说句不好听的,发展的很成熟,不至于有这种后遗症吧?
结果,她没回我。
我眼皮直跳,心里拔凉拔凉的。
“你说实话,你又出去玩了是不是?”
很久之后,她回了我一个猫猫表情包。
我力竭了,只能问:“去医院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她隔了很久才回我:“太贵了。”
我愣了一下:“挂个号能有多贵?”
她没有立刻回复。
后来她发来一张支付宝余额的截图,余额三百多块钱。她说这个月工资还没发,还有花呗要还,所以月底再去看吧。
我看着那张截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千八百九十六块钱。
我知道她住在家里,不用交家用,所以钱去了哪里不难猜到。
我本来还觉得我可能在象牙塔蹲久了,开始喜欢居高临下地看人,隐隐有了点不知疾苦的傲慢。
思及她工资的去向,我顿时冷漠了起来。
但健康第一,所以我提出借她一点,她立刻拒绝了。
“不用,我能解决。”
“你别瞎搞。”我告诉她,“如果需要钱的话我可以借你,这个没问题。”
她说:“没事,我可以搞定。”
后来我才知道,她所谓的“搞定”,就是买了些阿莫西林,疼的时候吃两颗,不疼了就停。
总而言之,就是不去医院。
我后来才搞清楚,真正让她害怕的,不是钱,而是医院。
那次流产,终究还是没瞒住家里。
到底是谁发现的,她一直没细说。我猜可能是她妈妈收拾房间的时候翻到了病历或者缴费单,也可能是术后那段时间她状态太差,怎么瞒都瞒不过去。
总之,她父母知道了。
她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爸气疯了。”
“打你了?”
“没有。他就是一直抽烟,一根接一根。后来问我一句,那男的知道吗?”
“你怎么说?”
“我撒谎了,我说知道。”
“然后呢?”
“他问我是他让我打胎的吗。我编不下去了,就没回答。”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总抱怨父母不会关心人,只会拍桌子、骂人、动手。可到了真正出事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还是护着她。
只是这一家人,谁都不会表达。
她爸爸不会说“心疼”,于是变成了暴怒;她妈妈不会说“担心”,于是变成了唠叨;她不会说“我害怕”,于是变成了逞强。
一家三口,各说各的话。偏偏谁都觉得自己没有被爱。
我作为外人是没资格说三道四的,只有一点杂七杂八的念头自我心底掠过。
后来她妈妈隔三差五催她去医院复查,她嫌烦,总说知道了知道了,却一次都没去。
我说:“你到底怕什么?”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我觉得挺丢人的。”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以前总说,自己想当坏女孩。
初中的时候觉得抽烟就是坏女孩;高中的时候觉得去酒吧、染头发、纹身就是坏女孩;后来又觉得和陌生人上床、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也是坏女孩。
可到了二十三岁,她还是会因为去妇科复查觉得丢人,会因为父母知道自己流产偷偷哭一晚上,会因为一个医生多问两句病史,羞愧得抬不起头。
我忽然意识到,她这些年一直努力扮演一个坏女孩。可惜她演技拙劣,所以一点都不像。
真正的坏女孩,大概不会把男朋友的话当圣旨,不会把自己攒下来的钱全部交出去,不会为了一个人反复原谅、反复受伤,更不会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哭着觉得对不起所有人。
她抽烟、喝酒、去夜店,以为这样就是cool girl。可骨子里,她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传统。
她永远相信爱情,永远相信承诺,永远觉得只要自己再忍一点、再好一点、再懂事一点,眼前这个男人就会成为最后一个。
也是这一年,她认识了第三任男朋友。
是在夜店。
她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居然没有太惊讶。
我只是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念头:她终究还是没有学会一个人生活。
她总是在结束一段感情之前,就已经开始寻找下一段感情;总是在伤口还没有结痂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重新交给另一个人。她从来没有真正空窗过,仿佛只要身边没有一个男人,她就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谁。
这一次,她说这个人和以前不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
她说:“成熟。”
“多成熟?”
“大我几岁。”
我心想,这不完蛋了。
事实证明,我这个人虽然在炒股方面一直倒霉,但在看男人这件事上,可以说是胜率100%。
他们确定关系没多久,有一天北京时间的晚上她忽然发来一长串聊天记录。
我那边刚起床,一边刷牙一边点开。
刷到一半,牙膏沫都忘了吐。
还真是人生如戏,你都想不到抓马会在什么时候上演。
聊天记录里,一个女生正在问他:“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他说:“她不知道。”
下面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调情。时间就在他们刚刚确定关系后的几天。
我把聊天记录翻到底,问她:“所以呢?”
“我已经问过他了。”
“他说什么?”
“他说那时候刚在一起,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进入状态。
谈恋爱什么时候还有启动程序了?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等小蓝片起效呢。
她继续替他解释,说他后来已经把那个女生删掉了,也保证以后不会再联系,只是嘴巴有点贱,喜欢开玩笑,其实没有真的怎么样。
我问:“你信?”
她回:“嗯。”
我又问:“为什么?”
她发来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因为他承认了。”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在她那里,撒谎是罪,坦白就是诚意。至于坦白的是不是一件烂事,反倒没那么重要。
我没有继续劝。
认识她这么多年,我渐渐摸索出一点规律。
如果她来问我意见,那说明事情还有救;如果她已经开始替对方解释,那就说明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我的作用,只剩下当一个不太合时宜的背景音,少说两句,多回复点“哎”、“嗯嗯”、“好吧”即可。
果然,没过多久,她又来找我。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自己生病了。”
我下意识以为是什么感冒发烧。
她却告诉我,不是。
是一种不会马上要命,但以后有可能瘫痪的病,而且医生说,大概率会影响生育。
她把这段话发给我的时候,后面跟了一句:“他其实挺可怜的。”
我知道,这事又没得救了。
过了很久,我才问:“你去跟医生聊过了?”
“他说的。”
“病历呢?”
她停住了。
聊天框顶端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好几次,最后只发来一句:“我没问。”
我看着屏幕,被气乐了:“那他和你说的目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
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因为这个离开他。
我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回答了一个根本没人问的问题。
她急着向我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嫌贫爱富、不能共患难的人。
可我从头到尾想问的,都只有一句:“他告诉你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我知道这其中有鬼,但她似乎不打算告诉我。
后来他们一起养了一只猫。
她时不时会给我发点照片。
今天买了猫窝,明天买了逗猫棒,后天又开始研究猫粮到底选进口还是国产。我有时候都怀疑,她不是在谈恋爱,她是在演《小夫妻的幸福生活》。
直到有一天,她说:“他还有件事没告诉我。”
我心里一沉。
梅开三度、帽子戏法,来了。
“还有?”
“嗯。”
“什么?”
“他家欠了四百万。”
这次我是真的大笑出声——四百万。
我忽然想起她的工资:不到两千。
然后现在,她居然在认真思考一个负债四百万的男人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没有逻辑。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前段时间。”
“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说怕我误会。”
我闭上眼睛,试图叫醒她:“所以他的意思是,先把你追到手,再告诉你自己欠了四百万?”
她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那这四百万怎么欠的?”
“他妈买理财暴雷了。”
完蛋。
“那现在是怎么个说法?他们家还不起?”
“现在他爸妈一边还房贷一边慢慢还。”
等等,怎么还有房贷的事?
“就是他们现在住的房子。”
“他们有几套房子?”
“就这一套。”
“你男朋友工资多少?”
“八千。”
我真服了。
我忽然发现,她每一次谈恋爱都会变成这样。只要遇见男人,智商就下线了,小头就控制大头了。就好像一只蒙上眼睛又被吊了根胡萝卜在眼前的驴子,只管一圈又一圈拉磨就行,根本不会去思考其中逻辑和漏洞。
最后我只发过去一句话:“这不分?”
聊天框顶端很快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
出现。
消失。
又出现。
我几乎能想象她坐在手机前,一遍遍删掉已经打好的字。
过了很久,她终于发来一句:“他也挺难的。”
我盯着那五个字,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因为我知道,她真的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