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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9 201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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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我们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我在准备考试,她在准备考研。
说是准备,其实我向来和考试八字不合。别人是越考越有经验,我是越考越觉得这玩意儿和我有私人恩怨。前前后后折腾了两轮,成绩始终差那么一口气。最后我索性把书一扔,心想算了,天生我材必有学上,总不能全世界的学校都联合起来针对我一个人。
她那边倒是一直安安静静。
偶尔发来一张图书馆的照片,偶尔抱怨东西背不完,偶尔半夜两点还在线。我甚至有点欣慰,觉得她终于把心思放回了自己身上。
暑假回国,我们约着吃饭。
她比以前瘦了一点,染了头发,刚坐下就说:"分手了。"
我心里居然先松了一口气,拼命绷住才没笑出声。
这个反应很不厚道,但确实如此。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正常人:"挺好的……不是,我是说,怎么回事?"
"他提的。"
"哦。哦?"
"挺坚决的。"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
我在脑子里飞快组织语言,生怕一句话没说好,她又开始替那个男的找理由,于是赶紧把话题往别处拽:"那考研呢?"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不考了。"
我愣住了:"为什么?"
我以为女人一旦甩开没用的男人就会开始搞事业。
"不想考了。"
没有解释也没有下文。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认识快十年了。她还是那个样子。真正重要的事情,她永远只告诉你结果,从不告诉你过程。像考试交卷,只写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中间推导一概略去。
那顿饭后来聊了什么,我几乎都忘了。
只记得我们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热得离谱,柏油马路像刚出锅的牛排,空气里都是热浪。我忽然觉得,我们两个都长大了,可又谁都没有长成十二岁时想象里的样子。
我回美国没多久,她毫无征兆地给我发来一句:“我来长沙了。”
夏令时,中美是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我这边已经是下午四点。我刚下课,正抱着电脑从图书馆往公寓走,看到消息还愣了一下。
这么晚?
她平时很少主动告诉我自己的行程,我便顺手回了一句:“旅游?”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复:“见一个男的。”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仔细品味着这句话。
并不是震惊,也不是疑惑。我只是意识到这个男的是一个新人——一个不重要的新人。
我单刀直入地问:“睡了?”
她秒回:“嗯。”
我并不惊讶。
很奇怪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好像就知道这件事总会发生。似乎冥冥之中有人暗中传讯,告诉我未来某一日她会毫无征兆去外地约一个陌生男人。
我回复:“OK”
“没有很爽。”她说。
紧接着,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没戴。”
这回我脑子“嗡”地一下。
九月的太阳还挺大,屏幕的反光差点把我亮瞎,与此同时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件事如果是我在微博或者任何平台上刷到,我肯定喜闻乐见地看完然后转发给姐妹们一起嘲笑这个傻瓜。
但涉及到现实里认识的人,我乐不出来了。
如果说前一句只是让我吃惊,那后一句已经让我开始认真思考,她到底是不是疯了。
我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半天,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你图啥?”
她回得很快:“不知道。”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如果怀了算谁的?”
我眼前一黑:“你复合了?”
“没有。”
“没有?”
“没有。”
我这才意识到,方才是我局限了——男女之间要睡,什么时候都可以睡。
情是情、爱是爱、欲是欲、性是性。
分不清的是傻瓜,分太清的是人渣。
那个年代还没有“situationship”这个词。真是遗憾。不然至少还能给这段关系安一个听起来比较洋气的名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解释半天也解释不清。
她发过来一段语音,语气里带着令人不适的倦怠和自嘲:“我坐上去的时候也没多爽。进进出出搞了挺久,但怎么就是不爽呢?”
我发誓从此再也不买罗意威的事后清晨。这个牌子我要全线拉黑。
“你到底为了什么?”我开门见山。
“我也不知道。”
经典回答。
我没再回复。我知道如果我不回复,她就会多说几句。
果然,等我快走到公寓时,她的消息来了:“我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
“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经放下了。”
果不其然。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知道。
她不是去见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只要他是个男的、活的、能支棱,就行。
她只是想证明,上一段感情已经结束了。
只是她选择的证明方式,永远让我理解不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木头不肯加她QQ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边垂头丧气,一边问我:“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
其实答案她都知道,只是不肯承认。倘若别人戳穿,她便会矢口否认。
这么多年过去,她解决问题的方法一点都没变。
她永远喜欢以身犯险、飞蛾扑火,可是长站在悬崖边,真的不会失足吗?
那天我问她:“后悔吗?”
她想了很久:“现在不后悔。”她顿了顿,又说,“以后不知道。”
后来很多年,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因为她的人生里,“不知道”三个字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八月我回美国,十二月又飞回来过圣诞。短短三个月,她和那个前男友之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们约在一家商场吃饭。她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点,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我起初没在意,直到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她才有些别扭地把手伸出来。
手腕上还缠着绷带。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摔了一跤。”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看着她。
她在撒谎。
而且认识她这么多年,我已经总结出一条规律:她越说得轻,事情往往越严重。
在我冷冷的逼视下,她终于全盘交代。
原来那个男的不知道怎么找到了她家。她父母都在,谁也不让他进门。他就在楼道里堵她,说什么都要复合。她不肯,两个人拉扯起来,后来她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医生说骨折,不算特别严重。”她心虚地喝了一口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讲完以后,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其实他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信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说辞,而是因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甚至懒得问,她为什么会觉得他不是故意的。
她爸显然没有这么好的耐心。
据她说,事情发生以后,她爸当场就要报警。
我没有见过她爸,但是我知道他的形象大约是一个典型的小生意人,脾气急,说话冲,教育孩子的方式也很直接。以前她和父母吵架,我总站在她这边。可这一次,我居然觉得,如果我是她爸,我大概也会报警。
我可能更激进——高低得把他的手腕也打骨折。
无论如何,她爸怒火冲天,她却拼命拦。无非是哭,解释,替他求情。
最后一家人在客厅僵持了很久,她爸才勉强松口,只提了一个要求:以后彻底断掉。
她点头答应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问我:“如果是你,你会报警吗?”
我根本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她其实不是在问我,她是在替自己寻找一个答案。
可惜这个答案,我给不了。
本来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过几天,她突然给我发消息,说她现在就在我家附近的肯德基,让我出来一趟。
她从来没有这样急过。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别告诉你爸妈。”
我盯着这五个字,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
短短几秒钟,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好几个念头:是不是又和那个男的闹翻了?是不是借了高利贷?是不是出了什么更大的事?
我左右权衡了一遍,也不知道哪一个更糟。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那天是冬天,玻璃蒙着一层白汽,她把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双手捧着一杯可乐,却一口都没有喝。隔着半个大厅,我就看见她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走过去坐下,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只这一眼,人就垮了。
眼泪几乎是一下子掉下来。她拼命压低声音,又因为太着急,说话断断续续,像生怕旁边有人听见:“我怀孕了。”
其实来的路上,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所以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反倒没有太大的反应。
我几乎没有犹豫:“打掉。”
她愣住了。
我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于是没给她犹豫的机会:“你准备生下来?”
她没说话。
“你还没毕业,工作怎么办?你准备结婚吗?还是准备让他养你?”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巾上。
我顿时来火了:“他不是一直说买房吗?房子呢?钱攒得怎么样了?”
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个瞬间,一个我一直不愿意去想的猜测忽然冒了出来。
“……你之前攒的钱,给他了?”
她没有回答。可是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脑子里居然冒出来一句特别缺德的话:幸亏我还没孩子。
如果这是我女儿,我大概已经被气得少活十年。
她还在断断续续地说:“不想让我爸妈知道……他们知道会打死我的……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她当然还有很多理由,也有很多害怕。
可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我要不要帮她?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小声说:“我身上有两千多块钱。”
“嗯。”
“你陪我去医院,好不好?”
我看着她。
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说实话,我没见过她如此狼狈。
我叹了口气:“走吧。”
我们去了另外一家医院。
其实市里最好的几家医院离家更近,她死活不肯去。
她怕遇见熟人。
我觉得她多少有些杞人忧天。医院每天那么多人,哪有这么巧。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人到了那个时候,本来就会疑神疑鬼。
总觉得别人多看自己一眼,就是认出来了;总觉得护士声音大一点,就是故意说给自己听;总觉得走廊里有人笑,就是在笑自己。
最后,她自己选了一家位置偏一点的医院。
一路上她几乎没说话。
到了医院,先挂号,再填表,再抽血,再做检查。
大厅里人来人往,候诊区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拿着检查单来回跑。她一直低着头,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是这样别人就认不出来她。
很幸运,今天就约上了手术。
轮到她的时候去问诊台报到的时候,护士扫了一眼她的手,说:“美甲要卸掉。”
她愣住了:“现在?”
护士见多了这个场面,没什么耐心:“不然呢?”
我叫外卖送来了卸甲水和工具,她坐在那里,一点点把美甲卸掉。这美甲是在她拆掉手腕上的护具后不久刚做的。
我看着,觉得很荒谬。
一个人决定终止妊娠之前,居然还要先卸掉美甲。
后来很多细节我都忘了。
只记得她哭得很厉害。
医生、护士、缴费、签字、叫号……所有流程都快得惊人,快得像流水线。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来,又有那么多人离开,她不过是其中一个名字,一个号码,一份病历。
我站在外面等她。
我微薄的道德意识让我不愿意去占座位,不过这并不妨碍那些男人理直气壮地坐下。
他们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抽烟回来,一身烟味;还有一个一直在打游戏,音效开得很大。
我冷漠地看着他们,想象着他们为何出现在这里。
等她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哭肿了。
她扶着墙慢慢走,我过去扶了一把。
她一路都没有说话。当然,我也没有。
她忽然停下来,问我:“我是不是特别坏?”
我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她说的是怀孕,还是流产,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我算见识到了。”
这句话一点都不好听。现在回头想想,它甚至称得上刻薄。
可那时候,我实在说不出任何安慰人的话。
我只是觉得,这就是她拼命想成为的“坏女孩”吗?
抽烟、喝酒、恋爱、夜不归宿,到最后真正承担后果的,却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而那个男人,甚至都没有出现,他连那些心安理得占着座位的男人都不如。
他根本不知道她遭的罪。他只管哆嗦一下,然后就结束了。
圣诞假期结束,我重新飞回美国。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这些年,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她认识的人,我不认识;她经历的事情,我只能知道支离破碎的细节;她所有恋爱的开始和结束,我都只是一个隔着太平洋的听众。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真正共同拥有的记忆,全都停留在初中。后来的人生,她在亲身经历,而我只能靠她的讲述,一点一点拼凑出一个越来越陌生的人。
我承认,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疲惫了。
不是不耐烦她,而是不耐烦那些不断重复的故事。每一次,男主角都会换一张脸,开头也各不相同;可讲到中间,我几乎已经能够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她总会告诉我:“这次不一样。”
我也总会希望,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可是后来才发现,人如果一直没有变,那么无论站在她身边的是谁,故事大概都会朝着同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