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理想的人》一粒芝麻

3、2017-2018 上大学没多

　　上大学没多久，她谈了新的男朋友。
　　那是2016年，像某场盛会散场后的余韵，又像一支小夜曲最后几个音符迟迟没有落下。
　　那时房价已经开始一骑绝尘，就业市场慢慢饱和，大学一年比一年扩招，留学也错过了最好的黄金年代。
　　但我们谁也没有意识到。
　　人总是这样。身处时代之中时，看见的只有今天，只有眼前那一点鸡毛蒜皮。没有人知道几年以后房子会涨到什么地步，也没有人知道英伟达和特斯拉会把多少普通人的后悔酿成一句互联网笑话。
　　我们只觉得，未来还很远。

　　2017年元旦，我照例给她发消息。
　　"新年快乐。"
　　她回得很快："新年快乐！"
　　紧接着甩来几张照片。
　　她和室友偷偷在宿舍阳台养了一只小柯基，毛茸茸的一团，躲在纸箱里睡得东倒西歪。
　　"可爱吧？"
　　"你们宿管没发现？"
　　"发现就送走呗。"
　　我笑了笑，又顺口问："你和他怎么样？"
　　"挺好的。"
　　她回了三个字，又补了一个笑脸。
　　我便放心了，收拾东西准备去上课。
　　出门前看到她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你身边有人做代购吗？"
　　我有些奇怪："没有。怎么了？"
　　"我想赚点钱。看看能不能做代理。"
　　我说："做代理赚不了多少吧？不如找兼职。"
　　聊天框安静了很久。
　　等我下课了，她才回复："再看看吧。"

　　那年NYX十六色眼影盘正火。我暑假回国前，她托我带一盘。
　　这东西算开架美妆，价格很亲民，当年大约是10美元左右，放在今天甚至买不到一顿像样的外卖。
　　可就是这一盘眼影，引发了一场大战。
　　后来见面，我把眼影给她，而她轻描淡写地说，他们因为这件事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因为眼影？"
　　"嗯。"
　　"你花你的钱，他为什么生气？"
　　她低着头，用吸管慢慢搅着饮料：“他说没必要。"
　　"没必要？"我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半开玩笑道，“这一盘能当祖传的用，很划算。”
　　"他说以后房价那么高，要早点攒钱。"她说得很慢，像在复述老师布置的阅读理解，"而且两个人过日子不能乱花钱。"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等等。”我打断她，"合着是他的钱归他，你的钱也归他？"
　　她立刻摇头："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开始替他解释。
　　我虽未见过这个男的，却对他的话术很熟悉——
　　他说男人压力很大；他说以后买房结婚要很多钱；他说年轻的时候吃点苦没关系；他说别人毕业以后都在攒钱。
　　她说一句，我就在心里给他记一笔。最后我忍不住问："那他现在攒了多少？"
　　她停住了，像是没预料到我的思路："……他接了一点活。"
　　"’一点‘是多少？"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她不知道怎么圆的时候，都会这样笑，有一点拘谨有一点讨好，像是在恳求对方不要再追问了。
　　我忽然想起年前那次聊天，草蛇灰线，原来症结在这里："所以你想做代理，是因为他？"
　　她没说话。不过也无妨，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兼职呢？"
　　"没找到。"
　　"外面那么多店都招人。"
　　她眼神闪了一下："不想做那种。"
　　什么叫那种？
　　我悟了——奶茶店、餐厅、超市、发传单。说起来，是他觉得不体面。靠体力赚钱，哪有代购代理说出去风光。
　　我觉得这太可笑了。一个刚刚结束大一，对未来摸不着头脑的人，已经要去替八字没一撇的“丈夫”背负买房的压力？
　　于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微信里认识的日韩代购推给她："你问问她。"
　　她眼睛一下亮了："谢谢！"
　　她抱着手机，当场就开始打字。
　　看着她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她是真的相信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多赚一点、多省一点，他们以后就会幸福。
　　聊着聊着，她忽然说："我们毕业应该就结婚。"
　　我筷子差点掉了："什么？"
　　"他说早点结婚比较好。"
　　"就这样？"我终于没忍住，"就因为一盘十几美元的眼影都能吵成这样，你还准备嫁给他？"
　　她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服务员正好端着干锅牛蛙过来。锅底滋啦作响，红油翻滚。
　　我只好硬生生把话吞回去："……这牛蛙闻着挺香。"
　　她却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不懂。"
　　我一直想知道在她眼中我到底不懂什么：是不懂爱情，还是不懂她为什么总能把别人的要求，当成自己的责任。

　　后来，他们和好了。
　　那个暑假，男朋友终于带她出去旅游。
　　准确地说，是去了一座古镇。古镇的位置离他们读大学的城市很近，他们在那里住了一晚。
　　她发来很多照片：青石板、小桥、乌篷船，还有她笑得很开心的自拍。
　　其中夹着一张住宿的照片。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粉色床单、发灰的墙、脱皮的墙纸，天花板吊着一盏发黄的白炽灯。
　　怎么看，都不像酒店。甚至不像正规的民宿。
　　我把聊天框打开，又关掉。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照片里的她，笑得是真的开心。
　　以至于刻薄的我发了善心。

　　2018年开始，我渐渐发现，她越来越不像以前的她了。
　　以前她买了一支口红，会第一时间拍给我看。后来变成："我先问问他。"
　　以前我每次约她，只要有空都是说走就走。后来每一次出门，都要提前报备，看完电影都要打声招呼。
　　有一次我无意间窥到她的聊天框，被惊了一下："今天跟谁？""几点回来？""男生还是女生？""为什么还有别人？"
　　一条又一条，咄咄逼人。
　　如果这就是爱，那我肯定是法海。
　　这哪里是男朋友，倒像是审讯嫌疑人。
　　热恋的人会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会吃醋，会百爪挠心，而他想知道的是，你有没有按照他说的去做。
　　这两者之间是不一样的。
　　她对此毫无意见，甚至会替他解释："他就是没有安全感。"
　　我问："那如果你不发呢？"
　　她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发？"
　　她为他辩解：“他这个人比较缺乏安全感……”
　　我不置可否。
　　这一年我要去英国交换，得知这个消息后，她的脸上久违地起了波澜：“我记得你以前就想去英国。”
　　“是啊。”我说，“属于间接式梦想成真。”
　　她的神情很迷茫。
　　“怎么了？”
　　“没什么。”她喃喃道，“只是觉得我怎么过得糊里糊涂的。”
　　“怎么会这么觉得？”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就是感觉……这两年自己在干什么？”
　　这话不好接。我深恐又会扯到她男朋友，赶紧问：“对了，我明年开始要准备申请研究生了。你呢？毕业以后呢？想好去哪儿了吗？”
　　“没想好。”
　　“工作还是考研？”
　　“他说先工作比较好。”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主语竟然是另外一个人。
　　我忍不住又露出刻薄的面孔：“啊？但是他不在这里哎。”
　　她的脸微微涨红了：“……我也不知道。”
　　这是她那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我不知道。”
　　不知道以后做什么，不知道喜不喜欢现在的专业，不知道毕业去哪座城市，不知道到底还想不想继续做设计。
　　我问：“考研的话，你还准备考XX美术学院吗？”
　　她摇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当然，也考不上。”
　　我有些恍惚。
　　“那你喜欢画画吗？”
　　她没做声。
　　初中的时候，她的英语课文夹缝里都是她的涂鸦；她从不买书，却会去书店看看画集；有一次她拖着我在烈日下跋涉许久去买颜料……那时候她说，以后一定要考XX艺术学院。
　　后来没考上。
　　再后来，她连画画也慢慢不提了。
　　有些东西好像不是轰然碎掉的。它更像一块肥皂，放在水里，一点一点变小。你天天看着它，所以察觉不到变化。等哪一天想起来再去找，它已经只剩下一个抓不住的薄片。
　　她笑了笑，刻意引开话题：“你去英国准备给我带什么礼物？”
　　“这不能提前透露。”
　　她笑了，笑得比刚才轻松一点。
　　我忽然发现，她其实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以前她聊天的时候，话很多，想到什么说什么。现在却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像一个人长期站着，站到忘记自己原本可以坐下。
　　我问她：“你最近除了上课，都在干什么？”
　　“陪他。”
　　“这我知道。还有呢？”
　　“兼职。”
　　“然后？”
　　她没做声。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冰块，搅了很久，才抬起头：“你看，我是真的不是这两年我都在干什么。”
　　我沉默了，也不敢再多问什么了。
　　我怕她又一次说“不知道”。